千炀还没回过神,那白布怪人忽地抬起手臂,掌中凝出一道黑沉沉的巨型冰锤,悬于半空,又随着她手虚空一推,猛地朝千炀狠狠扑飞过来。
千炀下意识举刀去挡,哪料这巨锤之力竟强悍如山,压得他后槽牙咬紧,额上青筋暴起,手臂肌肉绷得似要裂开。
竟是完全抵挡不住!
不过一瞬,便被那锤势重重击飞,撞破墙壁,穿出个巨大窟窿,又将外头一圈岩石砸得垮塌崩裂。
巨响轰鸣,尘土四起,转眼之间,火红的壮汉竟没了踪影。
这一下实在太过突兀。
所有人,羽霜也好,一圈天兵也罢,尽皆愣在当场。
直到金翎神女率先反应过来,爆发出一阵狂妄的大笑:“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猪头!谁要陪你打,本君是来取神司记忆的!”她转头便朝兵器下令,“快,就这样,把那只魔鸟也给我干掉!”
那白布怪人缓缓回头看了她一眼,白布之下隐隐露出一只冰蓝色的眼睛,放出一道幽寒的威慑之意,旋即便不再理会,一步踏出。
羽霜还怔在原地没缓过神,下一瞬,那白布怪人已瞬移到她面前。
只见“兵器”掌心黑光闪动,在半空凝出一枚锋锐的冰锥。
手掌轻摆,那黑冰锥便直直朝羽霜胸口刺去。
羽霜慌忙结起羽盾,可她心里也清楚:
根本挡不住。
这次兵器的力量压迫感,比之上次更强、更盛。
漆黑冰锥转眼逼至跟前,她本能地将头偏向一边,咬紧牙关。哪怕用血肉作盾,她也要坚持到最后一刻,决不让这些家伙打扰君上!
便在这即将刺中的一瞬——
说时迟那时快,一道耀眼的白光疾掠而过。
恍如白色刀光斩落,那枚漆黑冰锥应声而断。
下一瞬,那道白色身影挟起羽霜,瞬息之间化作一道光流,转眼便消失无踪。
兵器反应略慢一步,抬头盯着光芒消失的方向。
倒是那金翎神女看得真切,骂了一句:“兔崽子,你不是该在太衡山打你弟弟么!?”
骂归骂,眼下青鸾已被带走,千炀也没了动静,岂非天赐良机?
她懒得再管那么多,抄起鞭剑便狂笑着冲过去:
“夺回神司之力的头号功劳,本君便不客气收下了——!”
说罢,她纵身跃起,鞭剑旋舞,势如破竹般直击温泉房门。
眼看就要得手,房内却轰然一声巨响!
温泉房内一道狂猛的冲击波破门而出,登时将赤甲神女掀飞了出去。
轰隆隆——
高空声响不断,却隔了很远。
几重山,几道水,到了这条河畔,便只剩几声闷雷,沉沉地滚过去,也便散了。
天还是一样平静,风很轻,水也流得很慢。
“外头倒是挺吵。”
前头的女子回过头来。
一袭玄色深衣,广袖宽袍垂地,腰间铃铛叮铃铃作响,衬得她眉间沉静温婉,笑容安然。
姜小满抬头望她,没有答话。
“想出去么?”子桑楚又问。
河水流淌,雨丝轻落,天光似被薄纱笼。
姜小满低了低眼睫,摇了摇头:
“暂时,还不是时候。”
子桑楚温婉一笑,又问:“那,陪我走了这许久,可悟出些什么了吗?”
姜小满张了张嘴,忽然怔住。
“这许久”,究竟是多久?
自她步入此境,历经百梦,终在那高高的台阶上遇见闭目而息的子桑楚。
原来,“神龙之梦”,
是神司力量本源的连通。
凌蝶衣梦中所见,一直都是子桑楚。她一直,沉静在此处,静静等待梦的延续。
直到姜小满的出现。
自此,两道人影便在浩渺的荒川之上行走,似从天地初分时便已启程。
天地流转,草木荣枯,皆成漫长而飘渺的记忆。
她们一直走,一直走,看遍人间烟火,三国旧梦。
她们走过朱明上京从锦绣到衰乱,直面离邺广宁颠沛流离的难民,亲眼目睹陆衡邯阳的饿殍遍野。
饥馑、洪灾、战乱、瘟疫,接连不断地在大地上席卷、流转。
终于有一天,天际的响动越来越大,她们停在了一片蒙蒙烟雨之中。
便是此时。
回想了片刻,姜小满如实说:
“世道太苦了,天灾人祸不绝,百姓在水深火热中挣扎……”
子桑楚却摇了摇头,纠正她:
“是苦,却也是欣欣向荣。”
她轻轻一笑,“人们在苦难之中,总能找到破解之法。野火烧尽了原野,大雨席卷大地,风雨过后,又有新的绿芽破土而出。灾难的本意并非毁灭,而是帮助,是成长的推进。”
“神司要做的,不是去干涉这些推进,而是作为神的代话者,去鼓励那些新生的力量,引导世人经历万难而成长——”
子桑楚说到一半,察觉姜小满似有些心不在焉。
她停下来,再问了一句:
“你当真,不想出去吗?”
姜小满愣了一下,却没有掩饰心中的不安与焦灼:
“想是想的……但我若现在出去,就再也进不来了。而我若就这么出去,谁也帮不了,谁也救不了。”
“可你也并未用心听我说的话。”
“我想听,可我听不懂。”姜小满有些愁,“我并非生在你们那个苦难的年代,也无法真正理解你与子桑怜的纷争,更无法体会你的执念。但我……”
她声音急促起来,伸手抓住子桑楚肩上的衣带:“我想找到你藏起来的神识,让神龙的遗骸重新完整起来!”
话音刚落,她看到子桑楚望向自己的严肃目光,才意识到失礼,忙抽回手,退后一步,
“抱歉。”
子桑楚却没有生气,仍旧平和地看向她。
半晌,她面色郑重起来,问出了那个问题:
“那好,我问你。”
“如果,我将神司的力量都交给你,让你站在我此刻的位置,你会怎么做?”
“我……”
“成为神司的你,可以轻易找到缙云神社,可以继承天尊留下的神识。你会怎么选择?是赞同我,替我报仇,掀起变革的战乱,还是赞同我姐姐,像她那样,把这股力量占为己有?”
这一问,姜小满哑舌,沉默了好一阵子。
湖面波光轻晃,她盯着那点光看了许久,像在找一句能说出口的话。
半晌,她才轻声道: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姜小满点点头,张着汪汪大眼睛,那眼底很干净,毫无掩饰,
“嗯……不瞒你说,作为霖光出生的时候,我有很多很多疑问。”
“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而存在。无休止地活着,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族人一个个化蛹,看着他们出生便注定承受没来由的恶疾折磨,好像在瀚渊里,‘公平’两个字从来不曾存在过。”
她顿了一下,呼出一口很轻、很淡的气,微微抿了抿嘴,才又继续:
“而我作为姜小满活着的时候,自小身患怪疾,可家里从没人嫌弃我。他们爱我、护我……我本来觉得,这样平凡普通地过一生,也已经很好了。可是霖光的记忆非要强行觉醒,我连这一点简单都守不住了。”
她眼神渐渐有些迷茫,又带着说不出的疲惫,
“所以,你现在问我这些,我真的不知道。也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事情会发生。”
“不只是你,子桑怜,五仙祖,天上的神仙,地上的仙门、百姓……还有归尘、蝶衣前辈、文梦语、飓衍……甚至凌北风、凌司辰——”
她数着这些名字的时候,声音染出一丝哭腔,带着几分不知所措的无奈,眉眼之间满是压抑的迷惘,
“所有人仿佛都陷入了一个永远不会休止的怪圈,每个人都在拼命往自己认定的方向钻进去,钻得越深,就越没法回头。”
“就好像……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理,每个人都有自己所相信的东西。我哪有那么大的智慧,去评判到底谁对谁错?我也没有那个本事,去厘清所有事情的源头。”
说到这里,姜小满长长呼出一口气,干涩地笑了几声,像是在自嘲。
随后,她转头看向子桑楚。
这一次,她的眼底不再有迷惘,也不再有疲惫无措。
那些都散去后,她的眼神变得认真、明亮,
“但我知道一点:事情发生了,就是发生了。再去追究它的起因,谁该承担责任,真的没有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