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刃呼啸着刺入云海头颅,一声骨裂脆响,正正贯穿了眉心那一点水莲钿纹。
与此同时,太衡山上的激战也已近尾声。
十数仙侍竟全军覆没,大半尸首脖颈上皆有钺刃横抹而过的致命伤痕,剩下几个更惨,被钢线死死缠绕,垂挂在断壁残垣之上,头颈扭断,像极了遗弃的破败玩偶般摇晃。
整座山峦被“风螭落”削去大块,残留断崖兀自耸立,满目疮痍。
而诸幸存修士中,修为浅的已被白苓封住穴位,瘫软倒地;稍强些的则中了她的竹哨幻音,一个个在地上捂着耳朵翻滚哀嚎,毫无还手之力。
而一场烈战换来的,却仅是南渊君肩甲上斑驳黏稠的血迹,以及面具上一道微不足道的裂痕。
“喀啦——”
那裂痕终是扩散开来,面具碎成两半坠落于地,露出南渊君完整而干净的面容。
那张脸冷肃如冰,和鼻梁附近尚未擦去的血迹显得格格不入。他却毫不在意,只冷然注视着眼前断崖边缘,那仍捂着耳朵徒劳挣扎的银狮尊者,似疯似癫狂,以及旁边同样中了幻音、痛苦翻滚的司徒燕。
南渊君扬起下巴,对白苓示意:“这两人最强,先带走。”
“是。”
白苓应声向前,正要打晕银狮尊者,却忽然顿住动作,凝神细看起来,“君上,有些不对劲啊……”
“怎么了?”
飓衍蹙眉,同样迈步走近。
白苓回过头来,
“有点怪。虽说他这样子像是中术,可我感觉自己的术好像并未奏效,难道是君上的术干扰了?”
她话还没说完,说时迟那时快——
银狮尊者察觉飓衍靠近,忽地停止疯癫模样,从地上抓起大刀便就地横扫而出。
飓衍猝不及防,迅速抽身后撤。就在这一瞬,银狮尊者念念有词、低喝召唤,那神元竟兀自突破了飓衍的藏物术阵,飞掠而出,径直飞旋入老者手中。
同一瞬间,司徒燕也不装了,一跳而起,飞身一脚便将白苓踹开。
银狮毫不迟疑,奔过去便将神元一把塞入司徒燕怀中,抓紧她的胳膊,手在发颤,
“燕子,护好神元,复兴宗门!”
“尊伯……”
简单几语令司徒燕一怔,尚未反应过来,银狮尊者已是一掌拍在她胸膛处,竟直接将她推下了断崖。
“尊伯!不要!!!”
司徒燕的声音消失于崖下,银狮尊者则猛然回身,狂吼一声,竟是强行催动了他独修一辈子、所练就的绝命之术:
不求胜、不求活,只求以命换命、同归于尽,
此术,名为【狮子搏兔】。
“魔物,我玄阳铁骨铮铮,宁折不辱!今日,便是老夫粉身碎骨,也要拉你这孽障同归黄泉!”
言罢,他双臂一探,浑身骨骼劈啪爆响,掌风如狮爪,骨爆如惊雷,竟一瞬死死嵌住飓衍肩颈,要拉着他连通自身沸腾骨血一同炸碎!
飓衍显然未料到此招,碧绿的瞳孔一瞬睁大,匆忙催起风盾抵挡。他没把这老东西放眼里,但那白净的面容却难得浮出愤怒之色,转首便厉喝:
“白苓!别愣着,去追神元!”
“明白!”
白苓从旁跃起,足尖一点地面,纵身便跳下断崖,朝着司徒燕坠落的方向疾速追去。
第412章 金羊(3)
“啸云。”
“啸云……”
声音好远, 又好近,夹杂着咚咚的鼓点,缥缥缈缈, 似一阵细风掠过耳边。
云海睁开眼睛,眼前是熟悉的模糊光影。
他眨了眨眼,渐渐看清了那张在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脸庞。
女人抱着襁褓中的婴儿, 摇晃着手中的拨浪鼓,微笑着望向他,眉眼一如往昔的清丽温煦。
可是他看不清那孩子。
无论怎么靠近,怎么凝神细看, 那襁褓里总只是一个漆黑而深浅不明的阴影。
他慢慢地走近。
女人依旧是惯常的浅浅笑意,柔声道:
“啸云, 你快些去吧。若再不走,大哥又该催了。”
这句话, 她在梦里说了无数遍,每次都是一样的语气, 一样的温柔,一样的笑。
“四娘……”
只是这一回,云海不知怎的, 没能兜住泪水。
他哽咽着:“我不能走。我这一走, 你和薇薇……你们……你们会……”
最后那几个字,他终究还是无法说出口。
明知眼前一切都是假的,明知只是虚幻梦境。
可八百年了, 他仍旧无法接受那一幕的发生。
……
光影渐渐破碎, 眼前场景再无法进行下去。
毕竟, 他从未有机会经历“留下来后”的场景。
因为那时, 他走了。
模糊的光斑中, 脑颅袭来撕裂般的疼痛。
他仿佛要死了,剧痛中,一幕幕碎片般的记忆闪过眼前——
【妻子有了身孕】。
“你说,想要个男孩儿还是女孩儿?”女人轻轻摸着自己的肚子,问。
男人想了想,道:“都想。不过,若能选的话,我倒更盼个女孩儿。”
她抬起眼:“为何呀?”
凌啸云哈哈笑了:“你是不知道,我们兄弟俩小时候,那是从早打到晚,浑身都是臭汗味儿。相较之下,我自然更疼女孩儿些。不过说到底,只要是咱们的孩儿,男孩儿女孩儿,我一样喜欢!”
姜四娘听他这话,顿时咯咯笑起来,故意揶揄:“你信不信,这话我告诉大哥去?”
“哎呀他知道!我从小就讨厌他,哈哈哈!”
笑着笑着,凌啸云忽然认真起来,手轻覆在妻子隆起的腹上,声音也不觉柔和了些:
“不过,我总觉得,当是个女孩儿。因为她踢得很轻,似在温柔地呢喃。”
凌啸云猜得不错。
等到生下来时,果真是个白白胖胖的小丫头。
眼尾微微上翘,笑起来眸子里像落进了星星,既有姜四娘的小巧秀气,又带着凌啸云的几分英气。
再到满月酒那日,各大宗门纷纷登门道贺。
只是这姜家的老丈人倒有意思,竟唤弟子搬来一根木头,有模有样地给靠在院墙边上。
“岳父大人,这是……?”凌啸云一头雾水。
姜宗主挥手示意弟子退下,自己上前得意洋洋拍了拍那木头,
“咋?啸云,你连长愿木都不认得?”
“长愿木?”凌啸云摇头。
“哎哟,你呀!”姜宗主一阵笑,“整日就知道闭关修炼,你这天下第一还这么刻苦,要不要其他人活了?”
顿了顿,回头看一眼那木头,“不知道了吧?这长愿木啊,可是当今最流行的宝贝。产自我涂州,却是风靡全中原呐,价值连城,都快给砍光了,觅一根可不容易!”
“有什么用?”
“你呀你呀,我看你也是根木头。”姜宗主拿手一拍他脑袋,任凌啸云哎哟一声,
“长愿长愿,自是能承载心愿,雕什么灵什么。年轻人买回去雕龙雕凤祈福姻缘,年老的买回去雕鹤雕松求长寿。你也别整日苦修了,偶尔歇歇,替我那宝贝外孙女雕点什么才是!”
凌啸云呆愣愣挠后脑勺,也不知当说什么,只能一本正经应承:
“多谢,劳岳父大人费心了。我定会好好用上。”
可是,雕什么呢?
凌啸云为此可真是想破了头。
他不想随大流,雕些寻常人家女儿喜欢的玩意儿。
雕龙雕凤祈福姻缘?也不需要。
他凌啸云的女儿,将来定是个顶天立地、勇武过人的女子,不必为世俗所困,不必为姻缘所扰,更不必取悦于谁。
她定会强大而坚韧,能护得自己,也能护住她在乎的人。
对,就如同青罡剑一般。
想到这儿,凌啸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挪向了一旁的青罡剑。
迟早,他这柄剑也会交到她手中吧?
那不如,就雕一把剑吧。
他笨拙地动起了刀,先一点一点地雕出个小巧剑柄来。
虽说手艺确实不精巧,但无妨,每日雕一点,到女儿周岁那一天,一定能雕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