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温和,待云海起身后,方才从身后取出那柄青色的长剑来,
“你的剑,那日忘在殿上了。”
云海脸色一白,连声道:
“实在、实在是失礼之至!”
这些日子,他一直在床榻上浑浑噩噩,要么便在庭院之中呆坐出神,竟连自己随身的剑都不在了也浑然未觉,当真是失礼到了极致。
他慌忙伸手想接,却见长明仍稳稳握住剑柄,没有放开的意思。
云海顿时更慌了,以为刚才失态的大吼触犯尊威,竟是噗通一声又跪了下来,
“尊上恕罪!方才,在下并非有意冒犯……”
然而这次,长明却弯腰一把扶起他,
“孤知道,信仰被撕裂的感觉,一定很难受吧。”
云海愣了一愣,硕大的汉子胳膊颤动一下。
长明微微一笑,将他拉起来,又将剑横握手中,转身踱开几步,
“孤且与你说个故事吧。”
他目光投向远方的虚空,像是穿越了漫长的岁月,回到很久很久以前,
“在孤所处的那个时代,九曲神龙尚存于世,祂栖于九天之上,是世间唯一的神明。万物苍生尽皆臣服于祂脚下,凡人世代叩拜,视祂为亘古不变的真理。彼时天地之间,人与神龙,至少表面看来,是一派和谐与安宁。”
云海微怔,抬眼望向长明。
长明却转过头来,看他听得认真,轻然一哼,
“可就是这样一个人神共存、其乐融融的时代,孤的家乡被毁了。洪水、瘟疫、战争,接踵而至,短短数月之间,只余一片焦土。”
“然而那时,无人质疑、无人反抗。幸存的人只是跪下来,不断地祈祷与等待。”
他的声音平稳、毫无起伏,
“也是这般一成不变的和谐之下,连哀苦、连悲伤,都成了理所当然的事。为什么?因为它叫秩序。”
“有神明高悬九天,俯瞰苍生,人和神,永远是无法触及的两端。有这样的天堑阻隔,人如何能向前走?”
“这是孤决定踏上这条路时,一直,一直在想的事。”
云海眼睛一眨不眨,似是不知如何作答,亦或这些从未设想过的事,已然超脱他的理解之外。
长明却终是踱步回来,轻叹一声,抬手拂去他肩侧盔甲上落下的叶片,
“云海,你已经是神了。”
“走在孤铺好的道路上,如今,你的躯体不朽,你的命数无穷,便不应再只考虑自身的荣辱与得失。你眼之所见,应是更长远的、全人族的幸福。”
说着,便将剑推入他掌心。
云海怔然,近乎本能地接过长剑,掌心生涩而冰凉,耳畔只闻长明道:
“你的剑与你同在,你的光芒照彻万川。为了人族,是神是魔,是杀是夺,尽情去做。”
云海的手攥紧了剑柄。
你的剑与你同在,
你的光芒照彻万川……
那一刹,
似一丝久违的清明,
又似一缕微光驱散了心头萦绕已久的阴霾与迷雾。
再无怅惘。
仙也好、魔也罢,
纵然魔族乃创世神之遗骸所化,那又如何?
如今走到这一步,
四娘、薇薇……还有无数苍生,
皆已沦为这场神权交替的牺牲。
到了这一步,便注定无法回头。
唯有一方彻底消失,人族方能迎来真正的安宁。
到那时,世间再无血泪,再无悲苦,再无如妻女一般的悲剧重演。
这便是——
他的意志,他的使命。
分明早已刻入骨血,
又怎能这般败亡,又怎会这般消失!
“喝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为了人间苍生——”
“魔物,当诛!!!”
随着这撕裂喉管般的狂吼,深坑之中骤然爆出万丈金光,刺目炽烈,闪得黑鸾振翅,带着北魔君飞出一段安全距离。
再看其下金光之中,赫然浮现出一道庞然的人影。
那虽是人影,却比人形更加高大魁伟,通体耀目如黄金铸就,头顶两道倒悬的金色弯角冲天而起,比之先前更为清晰、巨大。
额心处先前被贯穿的伤口,此刻更是迸发出璀璨夺目的光辉,本该流淌的鲜血被炽烈神光所取代。面上已然不见五官,取而代之的是由金光织成的诡异面具,其上如羊一般横瞳竖裂,中央伸出如羊般弯曲狰狞的钩鼻,浑身宛如狂神,气势骇人无匹。
背后风卷云袭、雷霆呼啸,磅礴神力席卷天地,
那是法相彻底失控、完全褫夺宿主后所呈现的终极形态。
“嘁,真难杀啊。”
凌司辰愤恨一咬牙,凝回四道光剑环护周身,目光满是憎恶:
“怪物。就你这副丑态,竟也敢自诩‘神仙’?简直令人作呕!”
第414章 金羊(5)
轰的一声巨响。
金光如怒涛般喷薄, 漫卷天宇,竟将层云激荡推开,波及绵延千里。
浩荡余波直冲至千里之外, 迎面扑向正疾驶而来的浮舟,撞得舟身晃荡不稳,船上之人猝不及防, 险些跌倒。
唯有蜷在角落的羽霜稳稳不动,只头顶的小翅膀抖了抖。
姜小满和千炀则在稳住身躯后,同一时间扑到了船头,凝目远眺。
“那道光!?什么情况!”
“好强, 好强……就算是本王,竟也觉得心神俱震, 似乎能听到天地初开的轰鸣之音!”
“天地初开……”
姜小满似乎想到什么,深吸一口气, 闭目凝神。
这次,她用上了那股新的力量去感应。
片刻, 少女陡然睁眼,
“这是神龙被剥离的原始力量,‘御’。是创立天地气象、驾驭风云变化的根源之力。”
“御?神龙的力量?”
“解释不清楚……”
姜小满皱紧眉头, “反正, 天岛称之为‘金羊’,被植入在云海战神的体内。以人身、血果,养这股力量。”
“天岛为什么要这么做?”
“大概因为它能与其余的力量、也就是法相产生共鸣。天岛想借此唤醒第四法相——象征毁灭与破坏的原始之力‘兵’, 再以雉羽的能力模拟霖光之躯, 进而打破‘天劫’封印, 毁灭瀚渊……”
“嗯?……嗯。”千炀听不太明白, 挠挠吹得蓬乱的头。
姜小满说至一半, 又自言自语低语:“等等,总觉得哪里矛盾。天岛唤醒‘兵’,到底是为了毁灭瀚渊,还是为了进入瀚渊寻找缙云神社?这两者似乎并不是一回事?”
她愁眉苦脸。但无论如何,眼下最更紧急的,是绝对不能让“御”之力伤及凌司辰。
于是她转过头去:“还有多久?”
“快了。”千炀伸出手去,感知浮炎舟内的火阵片刻,
“再多一个时辰,就能抵达太衡山了!”
太衡山之下,那片丛林之中,那撕裂天地的耀目金光正是自此发出。
而光芒的深处,云海已然彻底沦为失控的怪物,浑身金辉缭绕,不断发出震耳欲聋的狂暴嘶吼。
青罡剑化作一道金光之刃,与他的右手完全融合。他抬臂一挥,一大片茂密树林便被锋锐无匹的剑气拦腰斩断,齐齐裂为两半。
这第一击劈得空气翻滚扭曲,热浪灼人。
刺鸮一时未稳,被气浪卷得翻滚倒飞,背上的凌司辰也被重重摔落下来。
但云海并未停手,一剑未完再接一剑。
弯月般的光刃如疾风暴雨般接连不断,斩得山林断枝残叶纷飞而起,漫天狼藉。
凌司辰往旁不断侧躲,被最后一下劈中后背,霎时是血肉横飞。
他强忍剧痛,踉跄着找了处断桩先暂且躲避。
抬头再望却不见刺鸮踪影,也不知这厮躲哪儿去了。
这个怕死的孬种……
凌司辰内心痛骂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