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葛草……不喜太过精细的照料,浇太多水,施太多肥,反而适得其反。”
子桑怜不由微微惊讶。
一来,是惊讶于世上竟还有第二个人,知道这种无人关注的小众植物;
二来,则是惊讶于他道出的知识,竟是连她都未曾了解的。
“世间竟还有这样奇怪的植物吗?越被精心照顾,反而越难养活……”
难怪自己养了这么久,依然长不好。
“有很多的。其实自然的风吹雨打,才是最适合它们的温度。”那清音使道。
子桑怜却觉得这话有些刺耳了。
缙云神社的神之花园,可是他们侍奉天神的神侍一族少有的乐趣之一。
能给予稀世花朵在人间无法得到的养料与呵护,更是她们的骄傲所在。
她温和地笑着反问:“姜太师的意思是,花匠辛勤周到,反倒比不得懒散无为?”
“不……与花匠无关。”
对面的男子低了低头,语气低微、恭敬谦和,“没人能掌控完美无缺的知识,这本是人之常情。也没有任何的莳花人,能真正代替广阔无边的大自然对花草的眷顾……或许,从移植进花园的那一刻起,它们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他的目光低垂,声音低得近乎呢喃。
子桑怜却渐渐凝了眉目,神色肃然。
“恕我无法认同姜太师的说法。”
她端端正正地迈步过去,面对着眼前那低头的男人,一字一句:
“已经蔫败的花朵,只能靠花匠去拯救。若如今还不够好,便再努力些、做得更好一些,这就是……”
她顿了顿,认真道:
“花匠的使命。”
扔下这句话,子桑怜扬长而去,再未回头。
后来,随着神龙陨灭,缙云神社的花坛也化作烟尘消散。多少人间难寻的奇花异草,再无处寻觅。
曾经百无聊赖的莳花人变成了勇猛的战士,又从战士变成了新的神明。
她再也不去照料花园。
没想到,再次聊起类似的话题,竟然已经过去了接近万年。
数不清多少次净天宫散朝之后,金玉朗庭之上,两位仙祖处理完各自要务,无意间碰头,于是便百无聊赖地闲步朗庭散散心。
朗庭之中悬挂着许多浮生镜,镜中可见世间万象、烟火人间:
没有战乱,也没有灾难,那些平平淡淡的凡间人家,亭台楼阁、山山水水,满是温柔的烟火气。朝廷甚至不再养军队,边境只有零星防范游牧夷族的士卒,而皇都也只有防备修士的小队卫军。
“高树被剪成了低矮的灌木,曾经漫山遍野的百葛草,如今也被装进盆子里,只能作观赏之物。再也淋不得风吹雨晒,只能在棚中勉强欣欣向荣,却长不出去,也开不茂盛。”
飞廉仙祖一边走着,一边望着镜中平静安然的人间,摇头叹息。
她抬眸看向比自己高出一头的长明,轻浅一笑,
“看来,我们也不算称职的花匠。”
如今的她,早被时间抹去了锐气,被岁月磨平了棱角,再不复当年满眼的斗志与锋芒。
戴着银杏簪子的男人一袭枣红长衣华服飘飘,面容淡然如昔,
“因为我们从一开始整治的就只是花匠,而不是花园。”
“现在的百葛草,只过过被人呵护的样子,再去野外,已经不能生存了。”
两人并肩随意沿着朗庭缓慢踱着步子,许久无言。
倏尔,子桑怜侧过脸,认真道:
“那如果,毁掉整个花园,重头再来呢?”
这话令长明一时惊诧。
“阿怜,现在的花园,不是你一个人说了算。”
“连你也不行吗?”
“孤……”
长明顿了一顿,轻叹道,“纵能动用部分权力,但因魔渊之下另一半神权的制衡,我们无法彻底推翻一切。而孤……并没有深入魔渊、找到被你妹妹所藏之物的能力。”
飞廉道:“可是姬若羽有。”
长明笑道:“但她,恰恰是那个最想成为花匠的人。”
听闻这话,飞廉忽地驻足,转身正对他,目光笃定:
“那就够了。”
“我们可以借她的力量,让她操控我的身体,以她的‘兵器’计划去夺得第四法相与魔君的力量。我曾亲眼见过霖光,亦能模拟她的人格,只要骗过姬若羽,便能深入魔渊,寻找到并彻底毁灭另一半神权与神龙遗骸。”
“可你如何让雉羽信任你?”
“无需她信任,”飞廉冷静道,“我只需去打开通天棺,假意忏悔认错,让她将我视作叛徒与威胁,从而被她打败、成为她的实验品与傀儡。而你,则在暗处用术法暂时遮盖我的意识。放心,一旦接触到神权,我的意识便会苏醒,取代霖光。我的意志,绝不会输。”
长明仍不确信,“那凌朔呢?”
“他与你我不同,他不是一个能隐忍说谎的人。他必须对真相毫不知情,他真实的慌乱与绝望,就是最好的掩护与烟幕。”
她说得滴水不漏,仿佛这个大胆又疯狂的计划,在她心中已经酝酿了许久,此刻才从容不迫、一丝不乱地吐露出来。
长明的目光,从震惊转为复杂,几番挣扎与沉默。他似乎觉得这计划的确可行,但终究又心怀不忍。
飞廉瞧出了他的迟疑,竟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长明……姜太师,我一直视你为挚友,你是唯一能真正懂我心中所想的人。”
“而我,却是个毕生都在泥泞与沼泽中前行的人。”
她说着,转过身去,缓慢地迈步向前。
长明的目光不觉追随,听着她不疾不徐的声音,诉说着那古早而久远、好像已经埋葬于历史长河里的旧事 :
“幼年时,为了通过神司的试炼,我和阿楚被亲生父母蒙上双眼,抛入一片沼泽之中。只能凭借神龙在梦境里的微弱指引与缥缈不清的感知,在荒芜无边的白色沼泽里摸索前行。若走不出去,我们便将永远沉没于此。”
“唯有自幼经历这道试炼的人,才能成为与神龙连通、被世人憧憬敬仰的神司……多少与我们一般大的孩子,就这样永远留在了那片沼泽里。”
她语气淡淡的,却听得长明眉头渐渐皱紧。
“我就是在那场试炼中,快被淤泥彻底吞没的瞬间,觉醒了与神龙连通的印记与力量。从此被世人景仰,成为名为神司的存在。”
“但其实那个时候的我,唯一所渴望的,却只有活下来……”
她背过脸去,只看得见她微微颤动的下颌,
“我,和我最爱的妹妹,活下来,就足够了。”
“阿怜……”
飞廉闻言轻笑着摇摇头,沉默了片刻,再度回过头来时,眼底竟泛起了朦胧的泪光:
“此刻,我又想起了那个时候的自己。忽然觉得如今这些所谓的神权与永生,都无聊透顶。就像我下界时,作为凡人仰望天空,本该澄澈美丽的苍穹,却偏偏能望见那虚浮高远、遥不可及的蓬莱仙岛,权势、永恒、至尊之力……想到这些的一瞬间,反而连原本的天空都变得不再美丽了。”
“直到此刻,我才终于懂了你当年的话。”
她抬起眉眼,
“没有花园,才是对白葛草最好的世界。”
那时,朗庭之上忽起微风,吹动着门檐悬挂的风铃,叮叮作响。
浮生镜也被轻风吹得微微旋转,琉璃镜面映照人间万象,同时也模糊地映出长明瘦削又凝肃的面容,
“那就毁掉吧。”他这般说,
“待到毁灭神权与神龙遗骸之日,孤会亲自摧毁蓬莱仙岛。将一切的一切——花园与草木,尽数抹去。待到荒芜过后,自会长出更茁壮、更蓬勃的百葛草。”
“那时,才是真正属于人族的绿水洲。”
彼时的飞廉,如今瀚渊高空之上的黑角霖光。
纵然在术力侵蚀下早已面目全非,但她的内在,她的唇角,依旧阖动着,
念出那句话来:
【那就毁掉吧。】
她双臂张开,黑色流光与万千冰针凝聚,汇成一道磅礴骇人的光柱,直直轰向眼前那些残余血色珠子的碎块,将残存于世间的一丝一毫神权彻底碾碎。
光柱爆裂,贯穿天地,从天幕裂隙直击地下神山,将整座山体撕裂炸开,轰然坍塌。
神山被毁,祝福尽失,惨白而氤氲的死地气息骤然失控,以毁灭一切的势头迅速扩张开来。
这股气息接连席卷瀚渊大地。远处密密麻麻的人们在接触那气息的一瞬,便尽皆不受控制蛹化,姿态扭曲,浪潮过后,全都变成了狰狞的蛹物。
那庞大的洪流不止于此,顺着扩张的诅咒气息,竟冲破了天穹裂缝,浩浩荡荡朝着天外之地涌去。
千万蛹物堆叠,宛如一道连接天地上下、一座直通异界与人间的不详之桥。
……
破碎的神山之巅,姜小满抱紧了着羽霜,竭力用冰层连接碎裂山体,撑起冰罩抵挡汹涌而来的死地气息。
她睁大了眼睛,瞳孔因震惊而颤动,死死盯住高空中那仅豆粒大小的人影。
撕裂的天地、失控的蛹物、狂暴失序的死地气息,以及瞬间便化作蛹物的万千子民。
“子桑怜!!!”
她眼眶瞪得通红,喉咙是撕碎的愤怒,
“你还我家乡!!!”
就在此刻,怀中之人虚弱地扯了扯她的衣襟。
姜小满低头,便对上羽霜苍白却坚定的面容。
“君上……”
女子的声音细若游丝,“不用管我。君上放手去做吧,如今……只有君上能够阻止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