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上一片陌生的大陆,时间行者继续前行。
海龙说,不必寄望于其他神龙,而是等待人类发展到一定程度。
这句话,他反复咀嚼了很久。
神龙的存在,会指引人类去超越,去进化。而人类——祂们称之为“自主物种”,拥有恐惧、征服、掠夺的本性,不容许任何不属于自己的异类存在。
难道兜兜转转,到头来还是如长明与子桑怜所言——人类无法与“神明”共存?
小满也是为了带走这种超自然之力,才选择封闭自己。可若人类当真发展到能够触及这种力量的程度,岂非又将掀起新的纷争?
可是……
若海龙所言为真,那便是让小满提前醒来的唯一办法。
时间行者抬起头,望着迷蒙的天穹,望着未知的尽头,望着地平线上冉冉升起的朝阳。
他攥紧了拳头。
那颗历经千载、早已波澜不惊的心,忽然微微一颤。
他愿意等。
等到那一天到来。
——
他日出而行,日落亦在跋涉。
眼底流淌着无尽岁月,见证一座又一座城池的兴衰更替:
堡垒自旷野拔地而起,坚固的防墙层层叠叠,恢弘的塔楼刺破云霄,礼堂中回荡着神明的名号,斗兽场内喧嚣着生与死的角逐,陵墓深处沉睡着往昔的荣光。巍峨的王城由泥土垒成土墙,由土墙砌作坚石,又从坚石锻为钢铁。
王朝更迭,版图变换,旗帜倒下又升起,唯有他始终在行走。
他亦见证了人类对力量永无止境的追求与演变。
最初,人们得到过神龙赋予的超然之力:九州中原称之为“灵力”,巴比罗尼亚唤作“以太”,梵天大陆称为“脉轮”,沙丘叫它“赫卡”,而其他地域亦有“原能”、“魔法”、“阿卡夏”、“念力”等诸多称谓。
无论称谓为何,这些力量皆令人突破藩篱,呼风唤雨,攻克自然难关,直至为此痴迷。
但这种力量终究不属于人类自身。
封印了神龙的国度追忆这种力量,沉睡着神龙的国度则利用这种力量。人类从最初拙劣的模仿,到逐渐驾驭等量的生产力:
风力与水力驱动机械,驯服雷霆之力,掌控高压的火花,以此筑造更强大的器物与武器。
而随着武器的演进,人类之间的战斗也日益惨烈。
踏上每一片新的土地,时间行者最直观感受到的,便是杀戮工具的不断升级。
曾几何时,他站立于险峻的山崖,眼见着崖下高举红白旗帜的铁甲骑兵呼啸而过;
他亦曾途经尸横遍野之地,戈戟连同孩童的尸首插在燃烧的麦田上,乌鸦群盘旋不去;
又有时,穿过一片久未收割的杂乱农田,他看见戴高帽的军官挥手示意,士兵齐刷刷举起猎枪,对着逃散的农人枪声阵阵;
他还目睹一群羽饰软帽的剑客策马扬鞭,高喊决斗与荣誉,对面却推来沉重的钢铁怪物,炮口火光迸裂,将十数人马一齐扫倒,如同割草一般。
枪林弹雨之中,他凝出金黄的狮头岩盾,平静地走过。
他只是一直走着。
扣下帽檐,以冷漠旁观者的身份,穿过这些土地。
继续寻找他想要的答案。
还是没找到。
人类渺小,却也强大。
一代又一代,总是不甘臣服于时间的脚步。
他们不断超越,不断探索,仿佛真应验了那句话。
他记得一位秃头的领袖站在高台上激昂演说,引得人群如潮涌动;
枪声震耳之际,他目睹囚笼里的奴隶重获自由,底层的人民高扬着旗帜,炮火声里向最高的地方奋力冲锋;
他曾驻足于铁轨旁,看着激动的人群挥舞着双手,目送着第一辆全铁制造的列车轰鸣而过,涌动的人潮几乎将他挤落轨道;
他又亲眼见证,第一只庞大的“铁鸟”展翅高飞,螺旋桨的嗡鸣声刺破长空,如上古涅槃凤凰般直冲九霄。
旧城被夷平,电力取代旧能,夜幕被电灯点燃。
交通网络更迭,与武器融为一体。电磁网模拟神龙之间的通信,信号脉冲覆盖神龙的吐息术法。
人类攻克第一处临界点耗费了些时日,但很快,他们便令临界点接连失效。铁路贯通,轨道延伸,海底光缆铺设,钢铁巨桥横跨曾经无法逾越的天堑峡谷。
曾经仰仗神龙之力方能施展的术法,被人类以己身之力一一复现。
他们伐尽密林,踏入荒芜的沙漠,筑起盘旋于群山之间的道路,建立起一座座风貌各异、繁华璀璨的城市。白昼车水马龙,入夜灯火如昼。
人类就这样一步步,用自己的方式,将整个世界完全点亮。
“说是见证,没想到……”
“一万年,竟然能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夜晚。
河岸两旁,垂柳随着晚风摇摆,安静的小道上,路灯忽明忽暗,时间行者披着黑色风衣的影子被拉得老长。
这条小道到了晚上没有人,他的脚步声在空矿的石路回响,他一边走着,一边翻开那本陪伴他数千年的古旧书籍,看着自己做的笔记。
“曾经阻隔几个世纪的天堑再也不在,取而代之的是贯穿天南海北的交通枢纽,天空与地下遍布疾驰的机械,人类终于认识到什么是星球,什么是一个完整的世界。”
海龙当年谜语般的话语,一句一句被现实验证。
那么……
时间行者视线停顿到一行字上:
“等到人类发展到比肩甚至超越神龙的时候……”
如今,算是这个时候了吗?
不过,虽然人类攻破了神龙术法设置的屏障,却仍无法解开星球各地散落的神龙封印。
正思索间,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响动。
时间行者倏地顿住脚步,蹙了蹙眉。
手一扬便把书收进藏物阵,紧接着手探向肩后,金沙大剑凭空凝成,掌心已然握住剑柄。
金色的眸子左右一扫,
“谁?出来。”
他的感官何其敏锐,这一万年来,能在他感知中藏住身形的存在,约等于没有。
对方倒也识趣。几十道黑影踏着整齐的步伐咚咚咚从四周遮蔽物后涌出,全副武装,反光的合金装甲反射出黯淡光泽,面目被漆黑面盔遮得严严实实,手中端着半人高的核压炮。
几息之间,他便被团团围住,里外数圈。前排蹲伏,后排站立,阵势森严而训练有素,所有枪口整齐划一地指向中央一身黑风衣的男人。
时间行者依旧淡然扫视一圈。
风衣下摆在徐徐微风中摇曳,层层人墙之中,他反倒显得愈发高大。这些年他最多只是眼眸转成金色,头发好久没变过了——没那个必要。
“小朋友们,知道我是谁吗?”他调笑着。
前方围蹲人群让开一点,当中走出一人,穿着和其他人明显不一样,是个一身披风制服的金发女子:
“当然,来自远东九曲神龙的力量催生的‘时间行者’。”
她满目张扬,从腰间取出证件向他亮了一下:
“你现在是在北联邦的领土上,北联邦与大夏帝国正就你的所有权产生争执。我乃联邦第三军团上校,奉国务卿之命,先将你扣留在境内,听候处置。”
“我的所有权?”
“没错。”那上校点了点头,理所当然,“你的血液含有九曲神龙异变后的特殊基因序列,是攻克人类疑难病症、突破寿命限制的必要成分。你,是北联邦的重要财产。”
时间行者忽地笑了一声,叹息摇头:“上一次也是这么说的,教训才过去一百年便全忘了吗?”
虽说上次好像是另一个国家。但对他而言,都是一样的无谓。
对面却失了耐心,抬手之时,所有枪口齐齐对准,蓄弹管开始冒出红光。
“抓活的。”
话音落下的刹那,弹雨铺天盖地袭来,悉数轰炸在瞬息凝起的狮头岩盾上,却连一道划痕都未曾留下。
凡人奈何不了他。
但人类却从未因此放弃,屡败屡战,总在一段安宁之后,再次掀起围猎他的斗争。
他一直在试图远离纷争,却终究无法以旁观者的身份置身事外。
就算这次赢了,也会有下次。
对他的追捕从不曾停止,每一次施加于他的武器都更上一层楼。人类好像为了得到他们眼中的真理,牺牲再多人都乐此不疲。
而他早就疲惫了。
对他来说,这些凡人的死亡本该毫无意义,无关痛痒。
但是……
——【“我要拯救所有人,让世界再也没有仇恨,就算把身躯献给神龙,我也要做!”】
——【“你是人,凌司辰。你是人。”】
她的面庞浮现在记忆里。
她的声音回荡在耳畔。
她不会希望任何一个无辜者死去吧。
那他又怎能变成她最讨厌的模样。
终于,
又一波狂猛的电磁炮冲击而来时,他主动卸下了狮头岩盾。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