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慧坏心又起,揶揄他:“我可是独女、长房,你是我的恋人,和我去见见先人怎么了。说起来,这还是殊荣呢,祭祖都是要长房内人才能去的,虽我们不结道侣,但我此生只有你一个,领你去祭祖也无不妥,很合礼数。”
谢非池初听,只觉她无理取闹,说话不着边际没轻没重,听到后头,她却又浓情蜜意地说什么她此生只有他一个,实在狡猾。
罢了,看在她的面子上去上个香也无妨。
于是这位昆仑少主、昆仑来日的继承人,十分大逆不道地,于冬至之日,给昆仑历代英灵以外的人,上了高香一炷。
上的还是龙涎香。
王春和乔守诚虽是乡下人家,也看得出此香造价不菲,夸他实在有心了。
乔慧接茬道:“是呀是呀,小谢真是有孝心了,姥姥姥爷、爷爷奶奶如今定是十分感动,一定会保佑咱们的。”
“你这孩子,非池是你师兄,怎么能管非池叫小谢……”王春无奈。
谢非池却从容微笑:“她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吧,师妹有时候是会说些俏皮话,伯母不必说她。”
乔慧暗暗腹诽,若是二人独处,师兄定要对自己说教一番什么长幼有序,如今有娘和爹在,他又在这装上大度了。真是……
情人眼里出西施,她只觉真是可爱。
……
春气吹来,冬雪渐消。
气候渐暖,唯独缺一场春雨。
小麦拔节孕穗,正是需要返青水的时候。春无雨,土地板结,花生、大豆、棉花、红薯云云也无法顺利春播。
又等七八日仍未雨,乔慧不再犹豫,取出当初师尊给的另一样法宝,那施雨的玉瓶。
京畿路降下千里春雨。
春雨贵如油,乡民听闻是她施法,在她下官田记录作物时排着长龙感谢。
乡亲们的谢礼,她逐一塞回那一双双粗糙的劳作的手中,不过略施小法,怎好要大家谢礼?总之,此事她并未太放在心上,连日忙着种植育种,转眼便将那场春雨给忘了。
但这一日她自官田归来,忽见一行人在廊下等她。
前来通报她的女官说是司天台的人。
为首一人,身量高挑,着绯色官袍。本朝品阶高者着朱紫之衣,乔慧并未联想旁处,待走近,方察觉眼前是位不速之客——
朱阙宫的燕熙山?他怎会在此。
“乔师妹,别来无恙。”燕熙山浓颜笑面,也并不称呼她的职务,仍沿用上界的称谓,仿佛与她甚是相熟、亲近。
司天台,绯衣,他是司天台少卿。
人间的朝廷中,有仙法而担任官职的并不止她一个,她一直知晓司天台有仙门人士。但朱阙宫乃上界名门之一,亦门派亦宗族,燕熙山是现宫主之子,也会来人间任职?
赴任前,她也大致了解过如今朝中都有哪些大员、派系,却未曾听闻燕熙山的名字。
燕熙山身后一修士向她道:“燕大人新近就职,您贵人事忙,大约还未曾听说司天台中的变动。”
原来他是空降了少卿。乔慧心中不喜燕熙山,平静道:“燕大人,工作中还是称职务为好,你我如今都不在仙境。”何况他与自己并非同门,竟称呼她为师妹,想起他从前如何对待他同门的师妹辜灵隐,她心下又是一阵恶寒。
“好,那咱们以职务相称了,”对面英俊的男人一笑,“寺丞,三日前,你是否曾在京郊动用仙法,降下了春雨?”
乔慧坦然承认:“是,春日农活甚急,多日不雨,已误农时。我有职责在身,不能眼看百姓生计受损。故而出手降雨。”
“寺丞心切,我等可以理解,只是……”他面上笑意不改,“司稼署的职务似乎是劝课农桑,研究稼穑吧,四时雨雪都是自然造化,署令为何要干涉天象运行呢?”
四时雨雪都是自然造化,为何要干涉天象运行。
好一句冠冕堂皇的诘问。
因司天台一行到来,已有七八道视线向此处投来,或好奇,或看戏,或担忧。
春日草木发荣,春风临,廊下园中风吹草动,一点阴影隔叶筛下,在燕熙山和乔慧的脸上变幻。
乔慧直视他,道:“燕大人此言差矣,每次降雨多少,放晴多久,我事后都有记录。我心中有杆秤,并没有超出当地寻常年景之度,我随时可将我记录晴雨的册子呈与燕大人看。”
“况且,上界不也巡天司日日记录阴晴雷雨,燕大人若有疑问,咱们不妨去对一对天上簿册,反正你我回上界也不难。”她慢条斯理地,再补充一句。
其实那降雨的玉瓶是师尊所赠,搬出师尊的名号来,眼前这点小风波自然消弭无形。但她不愿遇了事便抬出师尊声名来张扬。
燕熙山笑道:“事事记录,对应天册,你的行事倒很谨慎。”
他话锋却又一转:“一码归一码,你干预天象,即便眼下一时无碍,但焉能保证日后不会出岔子,若人人都随意动用仙法,岂不是乱套了。”
眼前这人不过是新近上任,已可娴熟地搬用人间的官架子。
乔慧心觉可笑,只有条不紊,娓娓道来:“娲皇补天,应龙治水,也算动用法力,也没见就乱了套了,何况我用的不过是一挥散雨云的小法术。莫非燕大人之意是日后见灾象将生,一概坐视不理?这似乎非我在上界修行时所学的道理——还是说,朱阙宫所授之道,与宸教有所不同?”
燕熙山笑容一滞。大庭广众,四下都是凡人官吏,话头被这凡修颠倒黑白地一拨转,若驳她的话,真像不把凡民生死放在心上了。
他徐徐换了腔调:“寺丞心系民生,本心是好,但规矩不能坏。日后若还有此类原由,还望能先发文牒知会司天台一声,共同参详,再行定夺。”
燕熙山声音温和,颇有几分客气:“而且如今在司天台已有几位上界同道任职,分辨起来,祈雨祷晴理应是司天台的职责,各司其职,方井然有序。”
“乔师妹,诗有云,清都山水郎也要‘批给雨支风券’。”再轻飘飘开上一玩笑。
他仿佛有商有量,明里暗里地,又在提点她安分些。
乔慧真想翻白眼了,此诗分明还有下一阕,几曾着眼看侯王,玉楼金阙慵归去。也不见这燕少卿即刻归去?
送走了这笑面虎,乔慧身旁几个年轻属官围拢,低声忿忿:“这位新上任的少卿仿佛不大好相处。”
乔慧看了看那一行人消失的方向,道:“不必管他,咱们问心无愧便是,他若再来,且由我应付他。”
司天台来人之事,很快传入她的上级耳中。
乔慧随部员来到林文渊值房中。
“未免落人口实,日后如果要改变晴雨,你还是按流程罢。”他道。
乔慧未料他会这么说,道:“林大人,我以为此事关乎民生根本,未可一概而论。”
“司天台少卿乃圣人亲命,不好与他针尖对麦芒。”林文渊端起茶盏,浅饮一口。
乔慧见他这副姿态,已了然他是不愿惹来官场纷争。
平日司农卿对她的计划、尝试几乎都是支持,但一遇事故,也要明哲保身。
啊,几乎人人都在这官场的艺术之中。
乔慧抬头,仍是道:“我并非是要与他针尖对麦芒,只是希望能急事从权。不到危急之时,我不会施法,若他追责,我会一己之力承担,不会连累寺中。”
林文渊将茶盏放下,看向乔慧:“你也是部中一员,岂能说说不牵连就不牵连,你还是年轻气盛一些。”
座上的人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道:“我今日找你来还有一事,那杂交学说圣人和娘娘也有听闻,很感兴趣。但如今上林署栽培杂交牡丹,所得的杂合种子,便是成苗后嫁接也要两年才能花开,你有法术,可否提前让杂交的牡丹开放?”
似是为平这难得的英才心中不忿,他特意点明这是给乔慧的一桩美差:“这差事若办好了,凤心甚悦,对你也是好的。”
乔慧心知这是上峰的提携,也是稍稍弥补今日他不为她与燕熙山的冲突撑腰之事,心中虽有不平,也抱拳将差事接下了。
……
暮色渐合,坊间夜市初开,盏盏晶明小灯亮起,穿越一片琥珀色暮光灯影,便至家中。
门一推,流出琴音一片,谢非池在为古琴调音。
只见厅中人一手扶琴轸,起心动念间,一阵风过,身旁的律管便自响吹黄钟。五度相生,泛音对答,转轸,微调。
若在行宫之中,自不必他亲自来调琴,但她下值在即,他不想召来门客,妨了他们共处,只好亲历亲为。
乔慧下值归来,青罗官袍未褪,见他似乎在忙,也不便打扰他,探头探脑一下,发现案上有一碗阳春面,像是为她而留,遂正大光明地端来吃了。
那头,谢非池已将琴调好。
她赶紧挨过去,在他身旁寻一小蒲团坐下,将今日风波向他道来。
乔慧并不觉委屈,只觉那燕熙山很是好笑,当笑话一样说与他听:“那面锦幡还是师尊给我的,从前我在藏书阁里也见过许多高士天师降雨、唤晴的记载,也没人说他们有违天时。”
谢非池淡笑一声,道:“那书中的高士降雨后都是要立祀立庙的,哪里像你一样,什么报酬不要。”
琴调毕,他抚弦一试,平和舒缓,静水深流。
他似不经意般提起:“近来朱阙宫和昆仑略有摩擦。”
朱阙宫与昆仑相似,既有门徒仙客,又以宗族为系。若要说区别,比起世家,朱阙宫更像门派。这小半年来,在仙矿灵脉云云事务中,朱阙宫与昆仑间常有异见。
起初不过是几片灵脉,渐地,又关乎彼此的飞地。
谢非池道:“人间王朝的司天台虽有修士任职,但多是散修。朱阙宫根基颇深,如今与人间的王朝也有了牵连,他们心思倒是活络。”
乔慧靠着他,道:“怎么听起来仿佛他们居心不良。”
谢非池不语,清风入弦,澹远琴音不改。
乔慧心念忽至,道:“师兄,你们昆仑应该不会这样吧?”
谢非池略一皱眉:“人间对昆仑来说经略意义不大。”
还搁这整上经略宏图了!乔慧心道,从前你们那谢航光……但她没再往下说,师兄目下无尘,相处三载,从未见他有过诳语,他所言大约不会有假。
乔慧又问他:“从秋日至今,师兄你隔三岔五便告假找我,你父亲不说什么?”
“无妨。”谢非池转过脸来看她一眼。
如今与她偷得浮生半日闲,回去后又是百事缠身了。
二人又闲聊半晌,视察京东路、河北路的产粮大县之事,乔慧索性也一并告知。
谢非池听了,并没说什么,只稍稍颔首以示知晓。但他掌底流水般的琴音,逐渐停下。
这人间的简陋的宅院,即将又只剩她一人,在他眼皮子底下她都宵衣旰食,他若走了,真不知她又会如何。更何况外出巡视路上?将人一举一动监视着的法器并非没有,但若是动用了,怕她心中不喜,只得作罢。
“我回去后,你一个人能否按时饮食,会否再伏案写书一写一整日,又或一连数日都待在田中,风雨不顾?”他雪照云光般俊美的脸转向她,眼神起初还算得上温柔,不一刻,渐渐凌厉。
好端端的,忽被他再三逼问,乔慧还没转过弯来。
“不是吧,你要管着我?”她处变不惊,不慌不忙,“师兄你这可就不太贤德了,你也算饱读圣贤之书,应当知道圣人无为而治的道理。”说罢,她又为非作歹地捏一下他的脸。
谢非池原以为她如此作弄一下也就罢了,谁料她捏一下捏上瘾了,又捏第二下,第三下,他终于忍无可忍抓住她的手。
“师妹若学不会照顾自己,只怕我今后会更加管束你。”他修长凤目幽幽睨着她。
不是吧,小小逗他一下,他居然来真的。
还说什么今后更加管束她,俨然一副怨夫悍夫之态,真是一点也不贤德呀!
但乔慧只觉他这般无理取闹也甚是可爱。仿佛见一美丽白虎围着她打转,一面在她身侧蓝瞳森森地踱步,一面又用尾巴轻轻卷着她的臂。
她向来是顺着竿儿爬的,原是靠着倚着他,咻一下已整个人往下滑,从从容容地仰面卧在谢非池的膝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