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她反应过来。
“你一个人去么?”她道。
难道她受了伤,还想和他同去不成?
谢非池刚想将这一番话说出来,一道流丽的剑光倏然而至。
他闪身至她身前将那剑光一挡,冷冷道:“让开。”
师兄,你刚才还在不分青红皂白对别人大打出手,这时候还臭着脸让师姐让开,未免有点倒打一耙了吧!
慕容冰也神色冷然:“放开小师妹。”
乔慧赶紧从他身后绕出来,对持剑的慕容冰道:“师姐,他已恢复了心智了。”
“他恢复了心智,但不代表他对昆仑、对他父亲,就此……”
慕容冰尚未说完,谢非池已道:“我会杀了他。”
将这一句弑父之言道来时,他漆黑双目看向的仍是身旁的乔慧,仿佛是在她面前,加重着他的誓言。
慕容冰打量着他的神色:“你会与你父亲为敌?”
“没错。”
杀了玄钧,昆仑必然大乱,元气大损,何况,他已到了这步田地,就算杀了玄钧,宸教也再不会考虑由他这“首席”继任下一任掌门。但什么家族的荣耀,掌门的位置,全部、全部不重要了,他只要在她面前弥补过去种种过错。
而且……玄钧意图操纵他,令他杀害师妹,这个人焉能不杀?
他的余光,再度看见她臂上的伤口。又是那道伤口,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的位置。只是这一次不是外敌,而是他亲手……他甚至想在他的臂上也割裂出百倍千倍的伤口来。
乔慧见他与慕容冰僵持不下,道:“师姐,既然师兄他愿意大义灭……愿意弃暗投明,我恳请师门能再给他一个机会。”
远处,原本降下漆黑光柱的地方刹那间金光大作。
慕容冰回头一望,道:“是师尊在与玄钧交手。”
她皱眉审视着谢非池:“你既然说你会杀玄钧,便拿出点诚意来吧。”
*
大地上,两个半神之境的大能斗法的光浪卷起,天地失色。
漆黑的通天光柱从天而降,被那蔓延万里的金辉挡却。
人人都屏息凝望着,等待着谁胜谁负。
风烟渐渐散去。
鲜血喷溅的声音传来。
只见那天剑下,掉落一截断臂。而那执剑之人,不过双目流出鲜血,视力微微受损而已。
“如果你不是想护着你那群无能的门徒,本可以和我交战更久。”玄钧不屑地俯瞰着那已然落败的敌手。
那几个什么峰主、掌门不敌他手,他本想一剑杀了他们,也用他们的性命祭剑。
一如他所料,那宸教的掌门人虽并不如表面般道义凛然,但也不到能将同门全然舍弃的地步,果然出手将他的攻势拦下。
曾几何时,修为比他略胜一筹的九曜是他极想除去的对手。因其是宸教的掌门人,宸教地位威重,他方一时没有下手,只计划等他的独子继任宸教掌门后再将宸教也纳入版图之中……但如今神兵在手,他的功力早已压过那所谓的宸教掌门人,当然不必再等。
很快,一切都会纳入昆仑的版图,或者说,他的版图。
他不仅会执掌四海,他还会是仙境修为第一人。
夕阳斜斜,将他白袍上金龙的刺绣映照更加堂皇璀璨,衬得他恍如四海列国唯一的真神。而神灵,一向是不通人性的。他冷酷的眼睛,很快在不远处的路口捕捉到他那血脉至亲——那被他当成傀儡的儿子。
玄钧冷冷一笑:“你恢复意识了?”
人群的目光一下子转移到谢非池身上。
惊讶,打量,鄙夷,恐惧。
但那位于众人视线中的人,在意的只是一道目光。她的目光。只见她略带担忧地看向他。
他向乔慧轻轻点了点头,而后——
一道如霜如雪的剑光冲天而起,越过师尊金色的剑屏,击打到亲生父亲眼前。
大不敬的一剑,极度仇恨的一剑。
“好得很、好得很,你真是本座的好儿子。”玄钧眼中泛出残酷冷意。
不忠不孝的不肖子,居然是出自他的血脉,实在可耻。
瞬息间,从那天剑中迸发出的漆光如暗影长虹,已将这年轻的对手轰至几十里外,一剑劈开群山。
群山深处,血天赤地。
这一击虽不能致命,但也足以将这不肖子重伤。身为这不肖子的父亲,他对谢非池的最后一丝怜悯,就当作是赶紧帮他结束重伤瘫倒的痛苦,一剑了结了他罢!
但轰然滚落的山石下,再度冲出一道白衣的身影,踏着清光而来。
“居然能从天剑的操纵中挣脱,看来你的修为进境不少。”
玄钧轻蔑笑语,谢非池一句都没有作答。
他双目血丝满布,目眦欲裂,一剑又一剑,瞬息间有上千剑杀意淋漓地劈砍到玄钧身上。眼前已吸收了天剑力量的玄钧,虽受攻击后可以恢复,但并非全无痛意,偶有招架不住的几剑,切切实实令他吃痛了一番。
玄钧怒从心起,起心动念间有滔天的黑光袭来——
只是群山峰峦突起,如盾般将那攻击化解。
谢非池的心陡然收紧。
果然,回头一顾,她和慕容冰已经赶到,正在不远处一峰巅上。
一枚莹润的鱼符,早已合二为一,如同项链坠子般挂在那修眉俊目的青衣女剑客颈上。
“你来干什么,我不是说了——”
“我和师姐来支援你!”
“我一人犯下的过错,我一力承担便是,你快和慕容冰离开此处!”
不够强,那天在大殿中没能战胜父亲,以至于她受连累,这都是他犯下的过错。如何还能让她冒着风险来帮他这无能之人?
然而相隔数里,她的话音仍轻轻传入他识海。
“师兄,我与你相恋,却未能及时察觉你心中的……我当初未能劝你回头,我不能说我一点过错也没有。何况,我既然爱着你,你的罪孽,我愿意帮你一起减轻。”
在她轻柔的话音里,一整个寰宇仿佛都动荡起来。
你太傻了,师妹。
为什么你会觉得你有错?
真正有错的人……罪该万死的人……是一直自视甚高却什么也做不到的我。
“三个小辈,居然还敢边战边走神,全然没有尊敬长辈之礼。”那厢,玄钧的攻势再度袭来。
但这一次,回应他的不止是谢非池的回击。
一道优美剑光破空而来,正是慕容冰。
顷刻间,迎战玄钧的已是宸教两位首席。
“小师妹她如今负伤,因此只在一旁为我和你辅助周旋。”慕容冰出言简洁利落。
如果可以,他倒宁愿她已负伤、还要逞强来帮他。
她在一旁看着,他必定会在她眼底亲手杀了玄钧……
无数的剑影,再度突破玄钧的防护,疾疾攻去。
玄钧冷眸微眯。他这逆子,果然是青出于蓝胜于蓝。只是突破了天剑的操纵,修为已堪堪逼近方才与自己交手的九曜。倘若他一直当一颗听话的棋子,自己不介意分他一杯羹,可惜他鬼迷心窍,爱上一个凡人……
流转着古星幻影的磅礴黑光从天剑剑尖轰出,但不是对着眼前与他正面交锋的两个宸教首席,而是剑锋一转——
“师妹!”
下一瞬,他已闪身到她身前,堪堪将那一击挡下。
怎么能再一次保护不了她。
怎么能——
但他身后的人,却是另一番思想。
近距离观看玄钧的攻击,乔慧已然领略道玄钧的修为极其恐怖。
原来方才师兄师姐一直在和这等恐怖的角色对战。而且玄钧手持天剑,伤痕竟可以于短短一瞬内恢复,到底什么才能伤得了他?
倘若,以彼之道还之……
短短一瞬,她脑内转过许多想法。
“师兄,你不要用剑面去挡他的攻击,你试一试……”她的臂,按住谢非池持剑的臂,一如昔年,他也曾手把手调整过她的剑姿,“你试一试能不能顺着他的剑气,将他的攻击反推回去,引气御气,气引万物。”她说起那初入门时他告诉她的最基础的口诀。
心有灵犀一点通。她的意思,谢非池顷刻领悟,也顷刻照做。
起心动念间,他的灵力已汇于剑尖。
轰然一声,黑光如闪电折返幽暗夜空,被谢非池的剑意推回。
玄钧脖颈上擦出一道深深血痕。这一次,他的伤口没有愈合。
乔慧恍然大悟,原来唯有这天剑发出的攻击才对他……
这把足以令万物俯首的神兵,破解之道居然是如此的简单,就是那一句稚儿初入修行之门时的口诀。
抑或是世上的许多事情,本就是如此简单,只是人心太过复杂。
今日第一次见血,玄钧怒极,十几道光柱转眼向二人袭来。
一只苍白的手揽着她的腰,带乔慧将那光柱避过。
他宛如白玉铸就的侧脸,转瞬被黑光划开一道血痕,如玉像渗血。
“我天,师兄你别管我,我又不是没长腿我自己能躲,你赶紧趁此机会用我刚才的法子打败你爹才要紧!”
然而怀抱着她的人一声不吭。
谢非池目光幽沉。没有什么事情比护住她更重要。
他的目光依然紧锁在她脸上,但瞬息之间,已单手持剑,仙剑向玄钧所在的方向又轰出一道光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