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真的回来了。
下山时,一片春草中,忽然飞出一对燕子,燕影成双,于细雨中依依呢喃。
雨丝停留在她发间的淡淡湿痕,像恋人的呼吸落下,倏而,稍纵即逝。
她回来了,一个人。因众人将这机会让给了她,因他没能拦下她。
有一句话,她一直不曾和他说过。
师兄,其实我也很想和你有一样的目标、道路。
如果她出身云端仙境,她或许会很乐意陪他探寻那通天大道的尽头。
如果她也是向往超脱的凡修中的一员,她或许并不会选择回人间来。
如果她……
但眼前通向东都的山道,她幼年随父母上山砍柴时走过,她少年去书院求学的时候也走过,她走上那天梯之前,一路都是从这山道上走来。
乔慧在山路边一块灰石上坐下,这风雨不改的石头,千百年来不知有多少人曾在此处歇息。她一语不发,遥遥望着山林下的城市,许久没有起身。
直到雨停了,直到那柔和的春风吹干她脸上的泪痕。
她站起来,静静地向山下走去。
*
这两天天上一直电闪雷鸣,幸好你爹及时把晒的谷子收回来了。对了,就是之前你和非池一起种的那些。
妮儿,你胃口不好么,怎么看你茶饭不思的?是不是你回去一趟仙境遇到什么……
初回人间的一两日,是她向家人解释着仙境中的事情。但没过多久,就有消息灵通的人间散修得知了昆仑与各派鏖战至天门关闭之事,消息一夜传遍。于是乎,许多熟悉的同僚和在人间的朋友都反过来安慰她。
对众人的关怀,她有些受宠若惊,但对亲朋好友们投来的略带同情的眼神,她也有些无奈。
她道:“大家别想得那么苦情吧!几百年、一千年而已,我且等着他就是了。”
最后还是宋毓珠把一群人推了出去,嗔怒道:“师姐你这不是好好的嘛,他们的表情都跟你已经和你道侣天人永隔一样,真是莫名其妙。”
乔慧想了想道:“其实我们不是道侣……”
“啊,什么!”
那不就是个还没名分的男的吗,大伙的表情都和师姐已经永失吾爱一样,也太夸张了。
她刚想说,要不师姐你看看在人间还有没有什么好儿郎,乔慧已往下说去。
“我和他不是道侣,是因为我说我不想被那类似于婚姻的关系束缚,他那样看重礼法身份,居然也答应了。”
他曾经为她作出的退让,她全都记着。她知道这么想有一点点自私,但她还是希望,他能再听从她的心愿一次——不要成为下一个玄钧。
昆仑已元气大损,即使他当真执掌昆仑,但有师门和其他各派压着,东山再起想必也很困难。她不过是,希望他不要和他自己过不去,仍深陷当日的执念之中。
若有一日天门重启,她一定立即动身去见他。
但天门断阻,仙境之中,再无其他消息传来。
时日一久,虽然人间亦有零星云游四方的散修,但仙凡并生之事,仿佛已是旧梦中的光景。
更何况,有没有神仙襄助,于大多数人间的百姓来说其实并没有太大区别。
柴米油盐、浆洗缝补、纳采订盟嫁娶冠笄洒扫升学作灶,一切运转如常。
除却一件事。
王朝的农业。
尽管,那位大人曾说,她并不算神仙。
“多亏了司农卿大人的仙法,小麦代代杂交之后得黄疸病的情况越来越少了。”
那被称为司农卿的女子从田间抬头,看向众人。
“哎,可别这样说,怎么会是因为我的仙法?这都是大家一起努力的成果。”
七年过去,她的容颜只比双十出头时清瘦一些,因为常俯首案头田间。其他几无改变。
青山绿水金色原野之间,是二十七岁的她,已官至司农卿的她。
-----------------------
作者有话说:先发出来待会再修[求你了]
宝宝们我在95、96、97章增加了大概八千字左右的新内容,可以倒回去看看[求你了]
大概就是师兄陪师妹下江南遇到朱阙宫还有培育出杂交小麦的内容[星星眼]
快完结了快完结了,快马加鞭中
第110章 师兄平静地发疯中 你应该割舍掉那种软……
七年来, 她在司农寺可谓节节高升,短短两年,林文渊调任吏部尚书后, 她立刻便接任了林文渊的位置。
这位乔大人的成就可以说数也数不完, 先是著作等身, 开创出了一番石破天惊的理论, 验证了植物也可以和鸟兽一般杂交培育。数年间她和司农寺的学者、同僚们培育出的新的品种, 已将粮食的产量番了几番。在农业、土地制度改革一事上,七年来也循序渐进推进着。
这位史上最年轻的司农卿、紫袍的三品大员不仅身怀神仙之能,且深得二圣中的圣后器重。
市舶司曾进献大秦新法烧制的玻璃入宫廷, 娘娘将这罕有的珠宝赏赐于她,但这位年轻的名臣并没有用珠宝装饰自己的乌纱, 而是将它镶嵌在一小小的镜筒上。那镜筒原是从仙境带来,镜片是仙石所造, 一直找不到替代品, 兜兜转转, 终于觅得。异域的玻璃稀有, 但只要海路不断便能输送中原, 曾经神仙的眼睛才能领略的世界, 也会在人间儿女眼底展开……
因为她钻研的事情直接裨益了百姓生计,民间名望最高涨的那两年,过年逛街市的时候她甚至看到书画摊子上有画着她肖像的年画卖, 实在哭笑不得。
本来,朝中都在等着她位极人臣。
但她却依然在司农卿的位置上任职, 时至今日。
许多次调动的机会曾降临到乔慧面前,但她都推辞说自己难以应付台阁中枢的复杂事务,俯身拜谢婉拒了。
三品官员一年俸禄是两千两白银, 加上朝廷对她功劳的种种赏赐,她理应早早就实现了荣华富贵。但这位二十多岁的司农卿,依然住在宣平坊那间只有一个小院子的小宅中。
这座许多年前,曾有一个人与她同住过的小宅。
现在想起来,那时候她还说,司农卿一年俸禄有两千两,养你这个仙男可谓绰绰有余——
一晃数年,那个被她枕在膝上的人笑语逗弄的人已不在此处。他既暂时不在,那两千两,她基本上都花在了其他地方。扩建乡塾,补贴寺中的研究……
师兄大人有大量,想来不会和她计较。
回到人间,再没有听见任何与他的消息,但与他有关的人,她却是见过。
历经数年,或杂交、或嫁接,她终于找到了能把仙境的灵谷移植人间的办法。当初他给她的那些昆仑的种子,也在其列。这种能在严寒之地生长的稻子,她和学生走访西北的时候曾分发给当地的乡民试种过。
其中一个村落,居然是逃难而来的吐蕃人在荒地上逐渐建立。
玄钧斥责他“办事不力”、放跑了一群吐蕃人的事情,她早已在他的梦境中看过,此刻到了这被他救下的雪山遗民活下来后重建的小小村落,恍如隔世。
她听那群吐蕃乡民说起那久远的往事,怔然许久。
最后,她和乡民们一起种下了带来的种子。
是曾经他给她的那些开在苦寒之地的昆仑灵稻种子。经她改良,终于能在人间种下。
当年她曾对他说,哪天待她成功将这灵稻改良一番,播种于人间的泥土,也算昆仑做下好事一桩。
那还是她尚在师门学艺时、第一次去昆仑的时候,一晃居然已十年过去。为了感谢她们一行人,小村庄中唱起跳起通宵达旦的歌舞,只是在舞乐的间歇,她忽然听见,天际吹来苍凉长风,将天地间的草木都吹得哗哗作响。
除却那个考察路上途径的吐蕃人的村落,她仍遇见过另一个和他有关联之人。
他的母亲,玉机真人。
她休沐时游玩山野,遇上一群强抢过路客商的山贼。本来她想出手,但比她拔剑速度更快的,是另一把剑。
十几个贼人顷刻便倒下。
清晨日光穿雪而来,斜照在那人剑锋之上,华彩爽彻,光华流转。十年未见,玉机真人并不是她记忆中华服端庄的模样,而是木簪插髻,布衣简朴,乍见之下,令人以为是行走江湖的而立之年侠女。
在他的梦里,她知晓玉机真人离开了昆仑。
但原来玉机真人离开的,并不止昆仑。她宁愿离开整个白玉京。
再度和这位前辈同行一段山路,乔慧听见玉机道:“年轻的时候,我一直想到外面的世界游历一番,没想到人到中年才有这个机会。”
她便道:“前辈如今正是宝剑开封的时候。”
玉机笑道:“你嘴也太甜了,难怪非池当初那么喜欢你。”
“说起来,这几年我在其他地方还听说了一些乔小友你的事迹,民间对你赞誉颇多。若是留在昆仑中做非池的道侣,兴许还会对你的才能有许多束缚。”
乔慧道:“其实……当初我说我不想和别人结为道侣,他也答应了。他大部分时候都挺尊重我。”是的,大部分时候,除了最后一别时、他平静发疯中的时刻。
山道两侧是橙红枫树,暮色之中,隐约可见宝刹塔尖。
一声晚钟传来。
“你与他多年不见,或许小友你记住的,仍是他当初柔情的一面。”
“虽然我身为他的母亲,这么说他似乎不大好,但他的个性十分执拗,下次你再遇见他,还请小心一些。”
对玉机忽然提起她与师兄重逢之事,她略有不解,便道:“下次再见,应当也是几百年后了吧,那天门似乎没个几百一千年修不好。”
眼前的女人仿佛觉得逗趣一般笑了。
“怎么会用得着那么久?乔小友,你未免也太低估非池了。”
临别前,乔慧最后问她一个问题。
“如果您不介意的话,能否请您告诉我一件事……离开昆仑前,为何您没有去见他一面?呃,他似乎对此事有一点点在意,如果下次我见到他,也可以告诉他。”
“那时候我对玄钧的主张很是反对,而他又在玄钧面前得力,我去见他一面,难免会让玄钧对他生疑。何况——去见了他,就是在昆仑中再拖延几刻钟、半个时辰,”玉机面露几分无奈,“就当作是那时候,我对昆仑的厌倦和厌烦,压倒了对他的母子亲情吧。”
玉机拍拍她的肩:“总之,若到了再遇见他的那一日,还请你记住今日我对你说的这一句话,他的个性十分执拗。”
他的个性是很执拗,但她想,他再执拗,她也有法子制住他。
乔慧便也对着玉机真人一抱拳,道:“好,谢谢前辈,到了再遇见他的那一日,我一定小心‘对付’他。”
*
再遇见她的那一日。
雪山中的宫殿,从不在乎它的主人是谁。数千年来,杀兄、杀弟、杀父、杀子的人,都当过它的统领。抑或说,不历经一番血腥的斗争而能登上那銮座的人,才是其中的异类。
重重山门深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