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双曾牵着他走过春夜山林的手,这双曾轻柔地拂过他鬓角、他面容的手,这双曾在血腥的幻梦中扶着他的脸令他枕在她膝上的手,如今,赤手空拳和他对战。
即使失去了剑,她也依然,依然不放弃打败他,从他身边逃离。
她一定已经厌倦。她一定已经厌恶。
她一定已经恨他。
她恨透他。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都完了。
他像一头骊珠失而复得又即将得而复失的白龙,绝望之中,唯有使尽浑身力气,绞缠着她、紧锁着她。
他的臂绕过她的臂,转瞬,他白大理石般坚固的臂已紧紧扣住她关节、压在她前心——
两个人一起往后仰倒而去,他垫在她身下,将她紧锁在他胸膛前。
一切都结束了。一切、一切,全都完了!
最后的最后,他得到的会是她的恨。即使他再度篡改她的记忆,即使……
滂沱的雨拍打在他苍白面上,他的思绪愈发空洞。
直到他胸膛前的黑洞越扩散越大,直到他紧锁着她的双臂出现一丝松懈。
须臾,她已找准空隙翻身而起。
他立即回神,不好,不过是一时松懈,竟让她逃——
她攥住他的手,拉起他,头也不回地拽着他,向前走去,向那殿门走去。
“即使……”
“即使这么生气,这么愤怒,你也依然想着,要带我出去吗?”
为什么。
为什么要带他走。
任由他永无止境地坠落下去,直到在这幻境中消耗掉最后一丝生机不就好了。
她不是要摆脱他吗?
她不是厌烦了他吗?
她不是把千千万万的事,都看得比他更重吗——
如洪水倒倾的雨,早已没过二人的膝,狂风大作,暴雨不息,前方执着地拉起他的手的女子,也许只是飘摇动荡中镜花水月倒影。然而,然而。她的手确实紧握着他,她的剑茧、她手心的温热,穿过千重岁月,覆到他的手上,如此真实。他面上不断有雨水滑落。
他终于回忆起来,回忆起这一切一切的源头,他大费周章设下这幻境,最初的目的。
他是想……
他冰凉的唇微张:“师妹,你……”
“师妹,你走吧——你回去吧。”
他终于想起,他设下这个幻境,本就只是为了她回头看他一眼。
重铸天剑,他势必会背负诸多骂名。旁人如何看他,他根本不在乎,权当他送她的最后一份礼物吧——只要她陪伴他在这爱河幻海中度过最后的日子,诛杀为害四方的昆仑谢之功,会是他送她最后的礼物。
为什么他会忘记。
为什么他会一直不择手段想把她困在这里。
是因为这大梦一场太过美好么。美好到,让他一度沉溺“他”的歪理,爱是占有,爱是操纵,爱是宁可和她一起毁灭也要——
为什么她要受他连累。
直到这一刻他才想起来,他真正想毁灭的,只有他自己。
软弱的,无能的,卑鄙的……他自己。
黄粱一梦,终于醒转。
她不愿意杀他也无妨。反正,到底,他也会耗尽所有生机,死于这他自创的牢笼。
他停下脚步,再度开口,低声道:“师妹,你走吧。只要你一人出去,外人就会当作是你打败了我。”
“解决了这个重铸天剑的、和他父亲一样可憎可恨的昆仑谢,你一定会一跃而成为仙境中最有名望的人。”
“那把天剑,如果你不嫌弃,你也可以继续用它。放心吧,用我的性命和修为炼化的剑,它一定能为你所用,不会再像之前一般……”
前方,一直沉默地向前走的她终于回过头来:“你在胡说什么?”
“你再说这些废话,我就再朝你脸上砰砰两拳。”
她面无表情地说完,正要回头、继续前行,余光里,却又看见一道人影。
“他”挡在门前,笑盈盈道:
“师妹,你带他出去干什么?”
脖颈上还有一圈猩红剑痕的俊美男人,挡在二人面前。
怎么还有一个师兄?
眼见前方殿门摇摇欲坠,乔慧眉头越皱越深。
她已经十分、十分,不耐烦。
“你又是……什么东西?”
未待那幻影作答,她身旁,他手中天剑已再度出鞘,他的金绣黑衣挡在她身前。
“他就是我,”他没有勇气去看她饱含怒意和不耐烦的容颜,只望向那再度出现的幻影,“我会解决他。”
然而影子的双眼,却是一转不转地凝目紧盯着她:“对,我就是他。但我比他更果断、更坚决、更强悍。你不如还是……留在这里,和我永沐血海爱河之中……”
“闭嘴!”
乔慧已经忍无可忍:“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又跑出一个谢非池,但他现在精神都不正常了,你这个谢非池二号想必只是他什么执念恶念的化身,要么你一个人留在这里等死,要么你就也一起乖乖地和我出去!”
倏然,她空出来的手,已将这个“谢非池二号”也拉住。
就这样一手一个谢非池。
他愣住,“他”也愣住了。
然而,下一刻,影子的神色已再度冷硬,“他”冷笑道:“你以为我和他一样优柔寡断,被你牵个手便会向你低头么?”
仿佛被太阳灼烧,仿佛被捏住软肋,“他”出奇地愤怒。
无数猩红向着她席卷而来——
千万重血肉扑面而来时,他回身一抱,将她紧紧护在怀中。
*
一个人的心,能流出多少血?
一个人的心,要流多少血才能将三千宇宙也淹没。
再睁眼时,她举目所见皆是血肉包裹的世界,无边猩红。脚下传来一阵阵颤动,仿佛是,她站立在一人的心脏之上。
剑鸣激荡,两把一模一样的天剑争斗之声传来。
只见他白发散乱、节节败退,而“他”优游冷笑,眼底满是好战的疯狂神色。就连“他”的眼睛,也已经眼白全失,满目都是漆黑之色,一如妖异的天魔。
一片赤红鲜血溅到“他”面上,宛如猩红的面具。
苍白的颈上一圈红色伤口,俨然是,即使头颅跌落,也要从幽冥中重新爬出,一步步爬到一个往昔的旧梦身旁。
乔慧已看了出来,他和“他”是此消彼长的关系,因为这幻境在源源不断地吸收他的力量,反哺给他的心魔。
这血色深渊有万丈之高,抬头望去,万丈之顶有一星点般的白光,细看,方看出那白光是一道窄门。猩红颜色如蛛丝攀缠上门框,幻境的出口正在逐渐消失。
刚才那个十五岁的师兄还算得上有几分可怜可爱,这个新来的可就太讨厌了。
一拳放倒了师兄,没想到又来一个——最好最好,这个疑似被砍下头后又把头接上的疯子是最后一个了。
她的耐心,实、在、有、限。
飞身而至,她一把拉起谢非池持剑的手,向上一跃。
飞行间,她没有回头看他,双眼只看着上方的出口:
“出口都要消失了,还和‘他’缠斗干什么?还是说,你不会大义凛然地想着什么牺牲自己拖住这个家伙让我出去吧?”
她脸上再没有从前的活泼逗乐神色,语气严肃:“你要是一直一直这样,什么都不和我沟通,什么都一意孤行,这就是我最后一次和你说话。”
谢非池眸光颤动:“师妹,我……”
“师妹,谁准你离开?”然而下一瞬,影子嘲讽而愤怒的声音已将他低回的话语盖过。
千万重猩红血肉如峰峦拔起,追击而来。
这就是这幻境的本来面目,褪去层层流光飞舞蝶恋花花恋蝶幻梦,只是一个人的血,一个人的肉,一个人的骨,一个人的心。
昔人离去。
“他”用尽全部血肉要将昔日的爱人留下。
哪怕将“他”的真实面目全部袒露在她眼底,诡异的,妖邪的,暴烈的,恐怖的。
血源源不断从“他”眼中流出来。
血雨源源不断从这深渊的四面八方降下。
“师妹,小心——”和她紧握双手的那个人,仍想为她断后,漆黑的天剑在他手中继续发出邪异光华。
无边血雨向二人袭来,因护在她身前,他已被那血雨万箭穿心,仍调动着手中天剑,幻化剑屏为她抵挡。
然而,乔慧一拳捶打在他持剑的手上。
“你能不能安分一点,不要再给我添乱。”
“这一点血雨我淋到又会怎么样,在你眼里我是有多柔弱,竟一直需要你‘保护’?”
自己胸上都开了一个大洞了,还逞强、还硬装,还想着给她断后。越用法力那洞越大,再和那个幻影对砍两剑,他还有得治吗?
一而再再而三被她斥责,他一向高傲的面孔,居然没有流露出一丝不满。他双目紧紧凝望着她,一如一株废园中的牡丹在看一个远走而复归的赏花者,一盏鬼火,凝望着在长夜中微拢掌心护持着它的恋人。
她却完全没管他怎么看她,而是向着四面八方追击而来的血光一推掌,磅礴灵力顿时从她掌心迸发。
即使在这幻境中用不了仙剑,真当她就无法施法了不成?她又不是剑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