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志向,便是打理田间庶务,让她的俗世同胞饱腹。他心觉她的心愿执拗荒诞,凡夫俗子,朝生暮死,又有天灾人祸种种,岂是一碗饭、几抔米便可救。至于他的志向……
旁人以为他欲得试炼魁首,是志在宸教掌门之位。但掌门之位于他不过锦上添花,非他求道的终点。求证大道,飞升成神,方是他自小之志。
他便也如此告诉她,他的志向是得道飞升,成神成圣。
乔慧点点头,道:“那师兄你得道飞升了,成神之后又干嘛嘞?”
飞升成神以后又干什么?他心觉她此言好笑,修得大道,褪去形骸,羽化成神,有无尽岁月与通天权柄,九霄天地任我行。
他唇边浮出一个极淡的笑,道:“神灵与天同寿,有数不尽的光阴,自是想干什么便干什么。”
乔慧心道,呃,这不还是不知道要干嘛?但她无意飞升,自也无意去探究飞升后又有何事可做,便将心里话按下不语。
二人相邻坐着,又是一阵沉默。
月色幽幽,徘徊沙海,缓缓照见谢非池俊美容颜。
他蓦然开口:“其实试炼夺魁,是我族中的期望。”
十九年过去,他在昆仑的殷殷期盼中长大,年年月月,日日夜夜。他出此言,并非期盼一个外人的理解,不过见星月微暗,黄沙万里,话一出口便隐没风沙之中,随意一提也无妨。
何况一路上他不是没看见她与慕容冰私交甚好,他倒要看看这师妹心想谁拨得头筹。
乔慧却心想道,世上有一种父母,自恃生恩如山重,对儿女的期望也如山重,一山过去还有一山,高耸险峻,永无尽头。她有点儿皱眉,想起师兄之前说他一日练剑十个时辰,已明了他的父母便在此列。
但总不好评议他的家事,乔慧便道:“师兄你如此厉害,日后必定有一番大作为。或许正因师兄你天赋过人,你家人才对你万般期待。不过我心觉有无家中期盼都无妨,成绩是自己的,自己对自己有个证明、交代便好,而且这只是一次试炼,又不是看一次试炼便要定下何人……”
话已到嘴边,她顿一顿,还是缓缓道来:“便要定下谁是日后的掌门。”
她将连日来他与慕容冰暗中的竞争挑明,并不避讳。
他正等着她这句话,因笑道:“那依师妹之见,我和你的慕容师姐谁更合适继任掌门一职?”
掌门虽不是他的道之终极,但莫非就由着她三番四次调侃他,他不能反将一军?
他有心要问她这两难的问题,倒要看看她如何应对。
乔慧却想道,这,师兄你要听真话?
她原是背倚山石,随意自在地盘腿而坐,眼下便稍坐直了一点。
“或许慕容师姐没有师兄你修为高深,但我观师姐言行作为、待人接物,如春风化雨,宽宏有道……”她略一停,斟酌道,“我不知仙界的掌门人什么标准,但若依我们俗世中国子监、太学的祭酒之标准来看,也许大约或许,师兄你要稍微、略微,待下亲和一点……平日你心觉旁的同门资质不如你,你便懒得与别人说话,旁人请教你,你也不甚搭理,这可不中嘞。”
出乎她意料,师兄一时竟没什么反应。
是,师妹的话不无道理,一派掌门,除却修行、持戒、除魔、颁政令、主祭祀,还需打理门中教学事宜。但他们的师尊,现任的掌门,也不过挑十几个资质尚可的在座前提点着,旁的弟子,何德何能受九曜真君的点化。若他来日登临掌门之位,大约也如此。
见她想着有教无类、春雨同施,又想起她总爱戏弄他捉弄他,他只觉得她天真幼稚。
末了,谢非池转过脸看向乔慧,有些嘲讽地笑道:“若是有人资质不足,有人资质过关,难道要浪费同等的时间在他们身上?”
“那便因材施教呀,而不是见有人资质低些,便不作理会,”乔慧回想拜入师门后所见种种,不禁正色,“各人有各人的资质,有些同门虽然资质不及,但都拜入门中了,也应有一条道路给他们走。有时我到外门去办事,见许多外门弟子百余年来一直在一些杂活和低等功法中打转,不大好。”
残月一钩悬在中天,将无边的黄沙照得冷冷发亮。
有教无类,因材施教。他越想越好笑,她仿佛不知世上有人生来便是柴薪、花泥、鱼肉。
转首间,却见师妹的脸在那冷月下映着,冷白月光中忽透出她一点红润的容色来,这是张少年人的脸,青春朝气,莹莹光洁。他一顿,已不大想向她揭露无边寰宇下无穷无尽的残忍。
他不语,沉默中又是她开口。
“师兄你放轻松点,别老端着那么大架子,有那样多包袱。你爹娘的话,有些不要紧的,你偶尔当耳边风一阵,吹过去也就吹过去了。若字字句句都放在心上,只怕每日都如扛着一麻袋行走了,多累呀!”见他不作声,乔慧以为他又想着家中的压力,便换了松快语气。
这样促狭调皮的话,谢非池原以为自己听了会相当不悦,但不知为何,他当真觉得她说话有些好笑——不是讥讽,不是轻蔑,是昆仑的谢公子,难得地,参悟了别人话语中的幽默。
大漠上的月,缓缓照过,在苍白的戈壁上照出一点亮青。
他不禁微笑:“那门阀世家之中,如你所说扛着麻袋行走的人想必很多了。”
*
三四日下来,二人已如玩填色游戏般将地图填满大半,金黄、火赤、幽紫,大漠、火山、雷阵……过得一关又一关,乔慧时不时将刻影卷轴取出一用,眨眼间已用去许多卷。
谢非池问她:“师妹,你很爱四处留念?”
她爽快道:“是嘞,这秘境中的景色很神奇。而且来前我答应过我几个朋友,绘录些天墟秘境里的风光回去给她们看。”
一路来,他们不是没从关卡中获得什么法宝,抑或遇上几个不长眼的要挑战他二人,对方一鼓作气再而鼻青脸肿三而逃之夭夭,遗落一地的法器、灵物。但乔慧见了那些宝物,并没什么兴趣,每过一关卡,只想着留影。
其实,不是她不心动。她也曾拾起过一两件,定睛一看,想起日前师兄塞给她的那一堆玩意里似乎有用处差不多的,再一比对,这拾的比师兄给的品质差了十万八千里——唉,不愧是大世家,昆仑出品的品质就是好。
乔慧也没什么囤积癖好,心下想道,与其拾嘞占她那灵囊的地儿,不如就这般任由它们散落地上,如果有人遇到困境,让人家捡起来用用。
她不捡,更不用说谢非池了。眼高于顶的宸教首席师兄,过了一关先看地图上成绩如何,哪会去躬身取宝。但她是一片好心,谢非池却是另一番心思。
这些法宝在他眼里就是一堆破烂。
这一堆破烂,竟也偶有人跟在他们身后偷偷摸摸,只待他们过关远去后赶忙去捡。
试炼前他那堂兄崇霄君的话隐隐浮上耳边,“天墟试炼意在探索天地未知,磨砺道心,非为争名夺利、手足相残、夺取秘宝”。
虽他觉那一番话官样文章,但如今看来,入此境中只意在探索天地未知的,大约便是他身旁那个拿着刻影卷轴四处绘录的师妹了。
月落乌啼,湖岸幽寂。
前两日用了太多刻影卷轴,又忙着过关,尚未用法力将其中图景逼出。
月色下,乔慧掌心摊开,便飘出数十点萤火般微光,飘飘洒洒,流光飞舞,降落到卷轴之中。
将那卷轴捧在掌中逐一观赏,她越看越开心,只觉自己取景技艺越发高超了!
但看着看着,她的目光定在了其中一幅,眉心紧紧皱起。
“师兄?你且来看这卷轴,这里头好像有个奇怪的人影……”乔慧忙回头,呼唤正在静定打坐的谢非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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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
出自唐朝诗人李贺《马诗二十三首·其五》,后一句意思为“我这匹良马什么时候才能配戴上金络脑,在秋高气爽的疆场上驰骋,建立功勋呢?”,所以师妹自然而然就联想到了师兄有什么志向。
再次叠个甲,文中角色的想法不代表我的想法,师兄高高在上的天龙人心态纯属他自己缺德,与我无关,请勿连坐哇。。。[让我康康]
顺便一提师妹在人间长大,她接触过的民生疾苦比师兄多得多,她知道世上的不平等,她只是见过现实后依然保有朴素的理想主义。
再再再顺便一提,不是所有和师妹走得有点近的男角色都喜欢她,有人对她就是单纯的欣赏。本文里对师妹有明确爱的箭头的是师兄和男二[可怜]
第17章 大师兄不赞同 您的旅伴谢非池不赞同您……
卷轴徐徐展开,斑斓图景里有一格格不入的灰影,如一粒异形的砂石混入流丽珠光之中。
一摞图卷中,竟有三张都有这影子。由远及近,由小而大,乔慧和谢非池看出那是一人影。
灰暗,臃肿,高大,四肢极长,轮廓似人非人,相当怪异。
这秘境中本就有幽魂魅影,不足为奇。但以她和师兄的神识,不应没有察觉到这怪影才是。何况,三张图卷中都有这影子,莫非它跟着他们?
乔慧沉吟片刻,道:“师兄,你看‘它’身形如此臃肿累赘,但这轮廓又凹凹凸凸,似乎不像是赘肉,像挂着一个个……水囊?”她原有一更诡异的猜测,那一颗颗一个个,仿佛头颅。但话到嘴边,她自己都一阵恶寒,更别提师兄平日总是一尘不染的白衣,不知是否有洁癖,可别把师兄说吐了,遂改口称水囊。
谢非池恰好与她想到一处去,若有非人之物跟在他们身后,他不应全无察觉。
他自傲法力高强,此际雪白面容上神情难看:“路上居然没发现这妖物,是我的失误。”
唉,师兄就是太有仙人包袱。乔慧心道。
她摆摆手:“师兄你还是包袱太重了,咱们一同上路,又不止你没有察觉,我不也没发现。不知它用了什么隐身法术,我们施个阵法把它逼出来。”
他们眼下是在一片密林中,虬枝盘错,繁叶交叠。
“天地显化,物影俱明…… ”乔慧念动着咒语,只见符文一闪,方圆数里的草木碧然生光,四下生风一阵,叶浪翻涌,簌簌不停。
这咒语一念,可令四下隐身术失效。但法光散去,也不见有怪象现形。
谢非池道:“或许它不是用的隐身术。若是隐身术,路上也应有所察觉。”
“这东西鬼鬼祟祟跟在人后,想是没有胆量与我们正面冲突,若正面遇上,届时再处理了它便是,眼下还是先赶路。”他语气淡淡,仿佛六辔在握,气定神闲。
乔慧心觉他这法子也好,便笑眯眯应道:“也行,师兄你法力高强,料理个妖魔鬼怪想必如砍瓜切菜一般。”
什么砍瓜切菜?他何曾被人用这等俗语形容过,若是旁人,他便叫那人今后再不敢挤到他跟前耍宝。但既是这师妹,便罢了。她一向滑头,还总说些不着调的话,像只装满各种怪话的花花锦囊,他实在懒得管她。
待路上遇见那妖物再处置,他们如此计划着,可惜计划总赶不上变化。
星夜兼程。
晨星隐去,金乌衔光,次日,煌煌明亮的日光下,他们在路上又遇见一尊石俑,石衣石身,石铸的面容上无限惊惶。
石俑旁,树丛后,有人音隐隐,低泣、呜咽。
仍有一人。
乔慧唤出星垂野,单手持剑,神色凝重,拨开那重重掩映的灌木。
层层树影筛下来,刀子一样割着人脸。
树后的那修士也的确面有裂痕——裂痕,而非伤痕,像石在皲裂。裂开的一隙下,血肉已发灰发白,正妖异地凝固着。
此人满脸的裂纹血污,神色绝望,已然目不能视,感应到有人来,死死揪住救命稻草般伸手就来抓。
谢非池见那人长臂枯瘦,鹰爪般向乔慧伸去,电光火石间,已雪袖一挡,将她拉到身侧。
他略一抬眸,便有一道暗金屏障将那神智不清的血人隔开。
“这人是中了和那座石头城里一样的妖术!”乔慧道。
他原想说,那便给这人一个痛快。但话未出口,已见她隔着法障,向那人施展清醒术与愈伤术。一个全无相关的人,也值得分神去救?
那厢,乔慧眉心紧锁,一面运术,一面道:“你且告诉我,是何人抑或何妖魔所为?是不是一个……一个身形臃肿巨大,浑身上下像挂满了水囊的东西?”心念电转间,她便将刻影卷轴中的怪影与眼前怪象联结。
那修士被她施了两道咒语,血渐止,眼神似乎也清明了些,但口中讷讷不成言。
乔慧只好再重复一遍:“这位道友,是谁向你下此妖术?”
修士张了张嘴,音如蚁鸣细弱。幸好她五感敏锐,断断续续地,捕捉到他的言语:
“天人……天人……是天墟中的天人……”
乔慧讶然,什么天人?怎会有外形如此怪诞的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