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晓师兄送了自己半亩昆仑种子的那日,她原想回他一重礼,还了他的情。现下疑心他对自己有意,那对师尊赐下的储物玉镯也不好再送。
师兄妹之间,送储物玉镯不过是相赠一法宝,但若当他们是一女一男,储物玉镯也不看储物只看玉镯,心意太过。她心中未定,送了,真是将窗户纸捅破了。哎呀,那玉镯还是拿回去给娘戴,以后娘去赶集就不用再提大包小包,喂鸡也不必再端着一大盆米糠杂粕,甚好甚好。
“乔小友,你可有选中的了?”高峨的檀木架旁,百器坊的坊主繁月道人笑眯眯看着她。
繁月道人云髻斜簪,织金绮裳,自有一股明艳风华,言笑时如春风牡丹。
这玉宸台的小师侄灵力过人,却不像旁的天之骄子一般眼高于顶,每来百器坊,都如步入锦绣花团一般,眼中一片新奇明亮,她也乐意接待这小友。
乔慧道:“选嘞,就这几样,还烦请坊主帮我包起来。”
她所选,除却一些天工的工艺品,多是实用器物。净水葫芦,卜晴雨盘,亦有田间所用灵药。百器坊中的灵药效用虽不及天玑阁,但胜在量大便宜,乃一大罐。掺在造水术的水雾中便可浇灌大片土地。
将十几样给乡亲们的礼物收好,她又抬头问道:“我还想买个精致玩意送人,不知坊主有没有什么推荐?”
“是你的闺友还是?”
“是我一个师兄。”
繁月嫣然笑起:“何须费心送男子礼物,你该等他来送你礼物才是。若你实在要送,有些什么簪子发冠,你随便买一个送了也就是了,他们大约也分不出有什么区别。”
乔慧心道,师兄打扮起来也是有模有样的,不像分不清嘞。她平素都只穿校服,师兄近日来的衣袍却有许多,银龙,银凤,白虎,白缎底墨绣竹,发冠、玉佩也常与衣上纹样同色或同形,她为他选个什么玉冠簪子,兴许还没有他自己选的合适。
她四下一看,便将眼神定在一把竹扇上。竹骨兆直,扇形优美,但扇面雪白,无画也无字。
繁月循着她视线看去,笑道:“选这扇子?”
乔慧点点头:“对,我买这素扇给他自己发挥去。”
师兄有书画意趣,但文房四宝上回已经送过。这是把素扇,她买了,留待师兄自行题字作画算了。若购置一已有书法或图画的,焉知他是不是品味甚高,瞧不上旁人的书品画品。总之先送一把素扇浅浅回一下那种子的礼,待以后得了什么法宝再送。
繁月却道:“此扇的扇面有些机妙,若两面皆画,于光下微移,双面图画可融为一幅,你们可别两面画些不相干的东西上去,在光下一展不大好看。”言罢,她寻一泥金木匣来将这扇子装起。
“是不是因为扇面太薄,透光了?”
繁月莞尔:“说什么呢,是这扇子附加了法术。若是扇面太薄而透光,如此简单,我还挂在这百器坊中售卖作什么,岂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脸?总之,你们画了便知道其中趣味了。”
“原是有法术!好呀,谢坊主提醒,我送出去时告诉他,叫他若是两面作画便仔细点。”乔慧双手将那木匣接过。
出了百器坊,乔慧将一应礼物收好,一想到过两日要放假,心下越发轻快。
百器坊离议事堂路程不远,青石铺路,只一小段距离。少年人想着假期将至,仍有兴致一路观花赏景,几名执事却行色匆匆,面容焦急地从她身边快步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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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宝们我一天一直写一直写好像也只能写五六千字,久等了抱歉抱歉,我又在上一章评论里发红包了[爆哭]
师兄的确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噢,只不过现阶段至少他在小慧面前很和善,师妹把白虎当白色布偶猫玩弄[可怜]
下一章换个地图[害羞]
此文大概分两卷,上卷是师妹少年时的故事,下卷是师妹长大(?)后的故事。不过应该也不算长大吧,师妹现在已经十七八岁了,下卷是她二十多岁时的故事……
下一章开始有个人间的小小小副本,非常之短,过完了就让师妹把师兄拿捏在手[害羞]不过在一起just分分合合的开始[奶茶]
第33章 顺毛儿捋 你们可以来京畿乡下找我
还有两日便放假了, 这些执事、长老何故行色匆匆,莫非是假前庶务堆叠,要清点弟子归家名录、加固护山大阵?
小半日, 乔慧已从柳月麟那儿听来了消息。
仙境人间是并生之境, 如镜之内外, 水之上下, 山川风貌大体相同。既然山川相同, 下界江河湖海亦有灵气蕴藉,只是不如上界深厚。驻扎俗世的巡天司来报,人间有一名山的灵蕴似在逸散流失, 禀呈了真君,真君便召各峰主、长老商讨。
此事月麟与她说一遍, 谢非池又与她说一遍。
洗砚斋的竹林下。
“师兄,我买了把素扇送你, 当作是你给我那瓶昆仑种子的回礼, ”她一笑, 开了那泥金的小匣, 展露一把雪白素扇, “这扇子若两面作画, 于光下微移时两面图画便可合而为一、融为一幅,师兄你凭心而画便是,或是题字也行。”
“你不是说朋友之间不必总来回送礼?”谢非池接过, 将那素扇握在手中,淡淡扫了一眼, 目光又移回她面容上。
师兄竟拿她从前说过的话来呛声,乔慧心道,看来以后真不能再时时捉弄他。
“我那时所说, 是因你给我的礼物太名贵,我心下有点儿压力,便希望你约束一下你自己,”她眨了眨眼,狡黠地笑,“我今日送你的只是一把小扇子而已,自是想送便送,还望师兄速速收下。”
她口齿伶俐,他与她辩驳也是白费力气,谢非池便略一颔首,将那扇子收入袖中。
二人在竹林间缓步而行,夕照流光如碎金洒下,落在谢非池俊美的脸上。
“师尊要命人调查人间一山脉灵气流失之事,你可知了?”
“此乃师尊亲自指派的任务,若想崭露头角,你不妨一同前往,一个与你同期入门的弟子已报名了,”他停顿片刻,又道,“慕容冰师妹也在,你一向与她交好。”
乔慧点点头,心中却想,看来当首席弟子也很麻烦,放个假都不得安生。
她没有一口答应,而是道:“那名山是嵩山么?若是嵩山,我愿一同前去。”嵩山在京西北路,离她家中甚是相近,若有异样,她的确要去一查究竟。
谢非池皱眉道:“不是,在天山。”此事若成,可增她声望,她竟还挑挑拣拣。
“哦,天山呀,”乔慧拖长了调子,“师兄,我相信以你和慕容师姐的修为、智慧,你们一定能彻查此事,我就不去啦。”天山离东都也太远了,旬假在即,且不论一两日能不能调查完毕,只怕御风而行也要大半日才能穿越万水千山回到京畿。
“你……好,你不去也罢。”
“我放假要回家去,天山太远了,下次吧,下次再有这种任务,我若有空一定和师兄你们一起。”
谢非池睨着她:“师尊的亲命可遇不可求,你又知下次是什么时候?”
“那没有机会便算了呀,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神色轻松,仙门中的声望在她眼里真不如回家试验仙术重要,但见师兄记挂她的人望,乔慧微有触动,又道,“若你们办完了差还有时间,可以来京畿乡下找我,我做东招待你们。”哎,好歹是师兄一片心意,她不好再为一己之乐逆毛儿捋他。
谢非池听了,并不语。夕色描绘出他高挺鼻梁、利落下颔,唯有一双眼睛倏然被竹影遮住,其中光色不明。
……
放假前夜,乔慧打点了行李,披着星月轻快下山去。
迈过天门,飞跃云山万重,便至东都的含辉门外。
沿门外漕运码头一路走,穿过市镇,再过菜园、果园、稻田、麦田,星月渐淡,晨光熹微,村口的古柳已在眼前。
见女儿归来,乔守诚和王春原要杀猪给乔慧吃,乔慧忙说不用,猪都是过年时才杀的,哪能她回来一趟随随便便就给杀了。她爹娘又要杀鸡,乔慧便说鸡要留着下蛋呢,家里几只鸡去年才买的,蛋还没下几天,怎么转眼就要人家头点地嘞——末了,家里给她炖了一碗十蛋合一的蛋羹。满满一海碗。
一口气吃十个鸡蛋,也不知会不会吃出什么事情,总之,她很感动地吃了,吃完天已大亮,她便想出门干点农活。
归来时有几个早起的村民瞧见了她,村中消息传得飞快,乔慧方推开家门,便见村长、乡绅、里正候在竹篱外。
几人身后还有两驴车的礼物,腊肉,米粮,鸡鸭鹅,头茬果蔬,十几匹布,并那两头拉车的驴。
那乡绅原是开口便称仙师,被村长使眼色打住。村里飞出去的孩子,叫仙师多见外。
村长慈蔼地笑起:“姑娘,回来一趟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你看,大伙都没准备好要给你接风洗尘,怕得下午才能吃上宴席了。”
乔慧一听村里要设宴,一个头两个大,忙道:“千万别,别摆什么宴席,让乡亲们破费操办,我心里过意不去。”村中设席,食材多集自村民家中,她并不想因她偶然一次归来便令乡亲们杀鸡杀猪、出米出粮,何其的浪费。
村长闻言颇有些为难。乡里也出过举人老爷,荣归故里时都是大操大办,因见这乔家的闺女从前就不爱出风头,便想随她性子简简单单办个几十桌好了,谁知她连办都不想办。
“村里出了个仙人,一点也不操办,倒显得咱们乡里乡亲一点都不重视,”村长道,“还是妮儿你已经和其他仙人一般辟谷了,不必再吃喝?那咱们只搭个戏台,请个戏班来唱唱戏也行。”
乔慧有点哭笑不得:“我不是仙人,我就去学了点法术,不算仙人。”
但她眼珠子一转,道:“不过我如今是不用再吃饭嘞。”
为不叫村里破费办流水宴,她顺势假装自己已经辟谷。
搭台唱戏也要钱,她就回来探望双亲,顺便一试在谷雨监中学来的仙术,何必兴师动众。
“二月社日不是才过么,怎么三月又要请戏班子来,别请别请,社戏钱也是按户摊派的,不好屁大点事就请戏班子来。我学了点法术,到时候我给乡亲们露一手。我大约能一下子耍十几个皮影人,乡里乡亲有能吹拉弹唱的配合我一下就可以。”
乔慧好说歹说,这才将一干人等送走。不过那两驴车的礼人家非要留下,她也只得收了,怕驳了回去又提要办宴席。
回家一趟,人间也没多少新事,不外乎是镇上多了什么铺子,东都中又有什么奇人轶事一传十十传百流传到乡间来。唯独一件,她听爹娘说起,心潮一阵澎湃。西南一个老土司死后,传位其女。因西南山高水远,且土人风俗有异,朝廷鞭长莫及,也就任那女儿当上了女土司。那日他们去东都的驿站给她寄东西,途径一茶坊时歇脚听人所说。
菜园里,王春问她:“妮儿,你真不用再吃饭了?那你早上吃了那样多,没事吧?从前你师姐来时我们准备的吃食她都吃了,我们以为仙人也要吃饭……”
她爹已去了田里,她娘从前病过一回,因此并不下地干活,只莳弄家门口辟出来的一片菜园。乔慧帮着她,一结手印,菜园中顿时流光飞舞,洒落水雾霏霏。
乔慧一面施造水术,一面道:“不是呀娘,我就随口说的,不然村里真办什么宴席,太破费了。”
“这就好,你要是真学那辟谷法术了,早上我和你爹不明就里给你吃了我们人间的吃食,只怕损了你的修为。”
乔慧笑道:“不吃不喝多无聊,还是吃点东西人生在世才有乐趣。而且就算辟谷了,一蔬一饭都是取之自然,吃了也不会有损修为。我那些师兄师姐就是一心扑在修行上,觉得吃饭浪费他们时间才辟谷。”
早上她吃了一大碗蛋羹,又吃炕馍、炊饼,鲜香滚烫,外脆里软。各人有各人的追求,但若要她为了追求道行一辈子饮风喝露,她真受不了。
王春端详着许久未见的女儿,心下有点酸楚。虽她说只想去仙门中学点法术,但如果有朝一日真能成仙,他们也不拦她。
都说凡人学仙,长生不老,从此登天而去,了断尘缘。可如今看妮儿和从前也没什么分别,她又有点放下心来。为人父母,总是矛盾,又想她越登越高,又怕有一日当真再难相见。
“对了娘,我带了个东西回来给你。就一对玉镯子小法宝,可以存储东西。”乔慧一壁说,一壁取出那镯子来。玉镯色如雨后芭蕉,轻轻一抚,顿生碧光莹然,乔慧随手拿起个竹篮子往那团青光中一怼,竹篮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要想着那东西的模样就可以再取它出来,娘你看。”她伸手覆在那融融光晕上,须臾间,那竹篮又凭空出现。
“这种仙家的宝物你自己用就行,带回来给我们做什么,家里有三间屋子,又不愁没地方放那些杂物。倒是你,你平时不用把什么……”王春想了一会,“不用带上什么掸子、长剑、黄符?我看端午驱瘟,村里请来做法的天师法宝都不少。”
“我有个差不多功用的小玩意,这镯子娘你戴着就不用大包小包去赶集了呀。”
乔慧眨眨眼,又道:“要是怕戴着去赶集让人偷了,娘就在家里用用也行。再不济就纯粹当个首饰,这玉镯只看品相也不错嘞。”她在书中读过种水色工、正阳浓匀,这镯子样样符合。
她又劝又撒娇,终于叫她娘将这玉镯戴上。
王春是一农妇,农妇的手并不白皙,也不细腻,腕上有褐斑点点,因早年病过一场,臂上瘦得凸起一道筋。
这玉镯翠色浓重,若叫贵妇人白净的肤色衬着,宝光更艳,戴在一农妇手上,便有点儿黯淡了。
但乔慧捧起母亲的臂来瞧,只道:“哎呀,娘戴上镯子真好看。”这双手瘦但灵巧,在菜畦、瓜架上一翻弄一点拨,萝卜、蒜薹、大葱、白菜便齐齐地长了起来,她常觉娘的手是一双造物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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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几天打算修一下前面的文,更新不会断的,只是修完告诉一下大家[可怜]
掸子就是拂尘,不过小慧妈妈是乡下人不知道那个东西叫拂尘[托腮]
第34章 仙术种田 世上有那么多人,你全都要帮……
乔慧家人口不多, 仅三口人,家中田地便也不多,才十几亩。种的多是稻子、麦子, 另种些胡麻、油菜, 榨油换钱。
三月春, 那十几亩地里青绿一片, 正是顺风时候, 一股青涩的麦花香飘来。远远地,她已看见爹在地里干农活。
乔慧小跑过去,眼中如星闪烁:“爹, 我想在地里试一下学来的仙术,早上和你说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