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持着那女将小人,小人挑枪,红缨纷纷。她在光中,光在他眼里。
几幕戏毕。
“姐姐,我还是第一次见皮影戏上同时出现数百个小兵!”
“妮儿,你有这手艺,可是要去宫里给皇帝官家表演的,都是你记着乡亲们,让我们这些乡下人开眼了……”
一众乡亲将乔慧围拢着,不住地夸她仙法高超,乔慧听了这许多夸赞,说不飘飘然是假的。但不好骄傲呀,她挠挠头,道:“哪里哪里,我都是乱唱的,只是略懂一点法术,故而将场面撑得宏大,其实我唱得一般,哈哈。”
她由一干人等围着夸着,爹娘、师姐也上前来给她递巾子擦汗,故不知戏台后,仍有人未散。
那几个助阵的老乡早就收拾了乐器,下得台去。
宗希淳收了笛子,抱拳道:“还是大师兄技高一筹,素知师兄有琴名,不料师兄连胡琴也懂。”
他的话是真心的。因他自幼便学乐理,故今日得聆大师兄的天音,心下很是佩服。但佩服之余,另有点别的滋味。
他似是在犹豫:“师兄,既然你都愿意为师妹伴奏,又为何从早上起便给她看你的脸色?”其实不止小师妹,他也一直将大师兄的冷脸看在眼里。
谢非池正欲往台下走,不料宗希淳竟有胆量叫住他。
他停步,神色冷漠:“师弟这是何意。”
“早上田边之事,只因师妹言语有失,师兄你就拂袖而去,实在是……”宗希淳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师妹她生性开朗,方不计较师兄你的忽冷忽热,但你不应如此待她的赤诚之心。”
谢非池只觉听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他待乔慧忽冷忽热?难道不是那师妹一时兴起便来逗他一逗,三番四次调侃他作弄他?
他平日与宗希淳几无交流,此际自然也不想与宗希淳多费口舌,便将琴收起,向青石阶走去。
忽见一戎装简练的小影人伏在地上,反着月色。
月色碧清,中天一片孔雀蓝。
正有一人在往阶上走,他的目光倏然与她撞上。
“师兄你怎么还在这?乡亲们太热情了,我草草收拾一番就下台了,方才察看箱笼,好像还漏了一影人。”乔慧抬头。
只见谢师兄向她一颔首。
他神色淡然,从袖中取出一薄薄的娘子军小影兵:“这个?”
“就是这个,谢谢师兄留意。”
乔慧接过影人,又道:“师兄你心情好点了?”
“早上的时候师兄你不是说为我伴奏要酬谢么……”她有点神神秘秘地,欲言又止,眼睫扑闪,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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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叠甲,师兄对胡琴的看法不代表我本人的看法,胡琴是中国一个传统乐器非常有艺术价值,师兄就是一个bking不用管他[托腮]
师妹:师兄怎么又生气了?让我来康康[让我康康]
师兄:我是你的玩物吗我生气你还要凑过来看?
上一章的红包已发,宝宝们请查收[害羞]不过不小心在上上章又发了一次,没看准章节序号[害羞]
接下来两天还有[撒花]
师兄的同类白猫是无主之猫,不过师兄很快就是有主之人了[害羞]
顺便说一下师兄现在十九二十岁所以还是比较善良(?)的,但是……他人生最美好最轻松的记忆都在这时候了[托腮]
第46章 情定(下) 她固然轻狂,他更是忘却礼……
“早上的时候师兄你不是说为我伴奏要酬谢么……”她有点神神秘秘地, 欲言又止,眼睫扑闪,看着他。
什么酬谢?
谢非池只觉她不怀好意, 又在使坏。但鬼使神差地, 他道:“你有什么可以答谢我?”他面上有一点浅淡的笑意, 仪态端然, 仿佛只是在听一件寻常小事, 无关紧要。
在人前,仪表仪态自不能失。
言语间,二人已从青石阶上走下。
“待会再告诉你, ”乔慧眨眨眼,又道, “方才戏台上就师兄你一个么,我好像听见你在和人说话嘞, 是还有乡亲在后台收拾?”
“对, 有个乡亲落下了唢呐。”谢非池理理衣摆, 云淡风轻的模样。
田种了, 手信送了, 影戏已毕, 休整过后便回仙门去。乔慧心下仍有些不舍,与乡里乡亲依依告别。她口袋中尚有几罐灵药,取个条子, 贴上字条,嘱咐如何兑水如何分时浇灌, 递与村中识字的乡贤,由那几位大伯大娘施用在全村的土地。
家中,爹娘见临别在即, 为她做了一大桌子菜,乡亲们送来的特产、日前村长乡绅给的鸡鸭鹅,通通上桌。如此丰盛,虽已辟谷,也难却盛情了。慕容冰和宗希淳很是捧场,入了席,还称赞得尝农家的手艺,是复得返自然。见师姐入座,柳彦也只好跟上。总之,还算其乐融融。
一面吃,乔慧一面多看谢非池几眼。
平日见师兄一袭白衣,仙气飘飘,还以为他即使偶尔因人情世故吃点什么,也只茹素。谁料他修长的手执着竹筷,竟也吃鸡鸭鱼肉。但她眼观八路,渐反应过来,他并非荤素搭配。师兄是,她娘招呼他吃什么他就吃什么……这……乔慧不好提醒他此形此状当真可疑,只低下头去,静静吃饭。
爹娘在她碗中夹了山般高的菜,她埋头苦吃,终于吃完。
“师兄,晚些咱们到外头去,我有东西给你。”难得一尝家中手艺,她心情甚好,吃过饭,轻飘飘地在他识海中传音。
……
原以为她所说的“外头”,只是她家门前。
但谢非池跟在她身后,只见她一直往外走。那红发带束着的黑发在她脑后垂荡,红绡掩映浓密乌发之间,时隐时现,一浮而没入,像红金鱼薄薄的尾,在他眼底游动着,游踪不定。
走过瓜棚菜畦,鸡鸭见有人来,咯咯嘎嘎,乡绅送的两头驴也在叫。乔慧冲它们比了个“嘘”,回头催师兄走快点儿,怎么还在闲庭信步,走这么慢?
被她指指点点,谢非池略有不悦,但长眉微抬,只沉静跟上。
山下有一湾小溪。沿溪行,一路听水听蛙,已至山上。
拂开山叶,可观东都全貌。运河滔滔,街市星罗,千灯照夜,如幕幕幻景,明明灭灭。
谢非池在一青石前站定,微微挑眉道:“所谓酬谢就是带我来看人间的夜景?”
枉他一番期待。景色天成,一直都在,她走几步带他来看,竟就当是酬答。还不如在路边随手摘一捧野花来送。好歹摘花还要俯身、挑选。
这算不得什么厚礼,但说全无可取之处也不是。人间的景象,他并不以为多美,只觉山叶掩映、灯火丛丛,勉强可堪入画。且这毕竟是她的家乡,也算有几分斑斓俗趣。
他正想说,算你有心了,忽听一阵窸窸窣窣之声,乔慧已拿出个什么东西来。
原来是个小影人。
“早上见村中戏社里有剩的皮料,我问乡亲能不能给我拿去剪一个小人。”乔慧弯眉笑起。
“怎么样?这个像不像师兄你?”她执起那小影人在山下灯色间一比划,白衣,玉冠,凤眸,冷冷的神情,轮廓简洁利落,可见造物之人的慧心,一剪一裁间颇具原主神韵,物似主人形。
这小影人的确由乔慧亲执了剪子、凿子、冲子、推刀,阳刻阴刻线刻点刻,细裁而成。全靠人力,外加一点点天工。
月色晕晕洒落其上,泛起点点五彩流光。一影人自不会生光,是她着色之余,磨了小半块灵石,细密密的灵石彩屑附着其上。
今日见有料子剩,乔慧便自然而然想起也裁一小人给谢师兄。不过其实……师姐的小人她也裁了一个。虽对师兄多了一重好感,但师姐是引她踏上仙路之人,在她心里,他二人地位相同。为何先单独叫师兄出来送?还不是因他秉性高傲,她不好随随便便就在大路上将小影人拿出,道,这俩影人师兄一个师姐一个。
此中又有点别的心意。见他为自己逗留乡间,又“屈尊”去拉胡琴,做出种种不合他孤高架子之事,她愈发想凑近他跟前细看看。于是干脆约他出来,仔细打量。
而且这一夜景,她随爹进山劈柴归家路上常看,确实美。不妨带他也来看看。
山下有灯色点点,竹竿一牵,这一个白衣的小影人便在光影中有许多动作,写字,施法,捧卷看书。
光影变幻间,激起人家一古怪的念头。
谢非池缓缓想起,月前她曾送过他一个白衣书生模样的绢人。
月下,面容俊美的仙人沉吟:“师妹,你从前似乎给过我一个与此皮影戏偶长得很像的绢人。”
乔慧愣了片刻,回过神来谢非池是何意。他暗指她从前就留有一样与他形肖之物。
天地良心,她真无此意!这小影人是她剪的他,但那小绢人只是被挑剩下的,还压箱底压了一个多月。若非那日他来讨要,她都忘了箱子里还有那小绢人。
呃,实话实说?别了,只怕师兄要气死。
破天荒地栽一回跟头,乔慧正急急思索如何作答,一双苍白清癯的手已将影人接过。那人视线轻抬,扫视着掌中小影人。
数月之前,师妹也曾拿了白衣的绢偶,一脸笑,兴兴头头送给他。在更早的更早之前,她入门尚不久,便已提出要送他那绢人,只是他当初不把她的三言两语放在心上,没有收。难道她入门不久就已经对他……掌心中的影人薄如蝉翼,风一吹,其实是凉的,但不知何故,他总觉掌间跳动着她手心一点温度。似是,两只手纹理交叠。
若说从前她只是多番顽皮作恶,轻轻挑着他的心弦,眼下已是在他心中重重拂过,激起一串杂音。
这师妹神采飞扬,时时凑近他、逗弄他,他一时纵容,她便当他是什么好相与的善男信女,踩上他的底线。但对他的不乐,她又总能细意体察,轻巧地擦拭拂去,像夜来一阵春雨。
只因为师兄妹之情?
若说是师兄师妹之间的敬爱友悌,她对他全无敬意,三番四次逗着他,也不友不悌。
是因为她对他早已有……才屡屡捉弄他?
若是如此,当真幼稚。
但这一点幼稚,他并不反感,还隐隐有一丝淡然欢喜。为她和他的灵犀轻点,同一片心。
影人流光点点,只肖一拢,便可将这一片心收之于掌中。其实由他说开也无妨,当是体谅她年少轻狂。她的种种不敬、逗乐,他全都可以不计较、不作数,就此成全了她一番情思。
乔慧双目一清,忽见师兄的神情变得很怪异。漆黑乌浓的发,雪白俊美的脸,定睛望着她,眼中的光沉沉将她笼下。
大事不好,大事不好。这窗户纸也太薄了,如此不经戳,她不过想再凑近一步,便见二人隔着的薄薄一层上已有裂隙。
“这影人确实剪得精妙,不料师妹平日竟在暗中观察着我?”谢非池见她不语,端庄姿仪不改,只视线下移,淡淡扫掌中物一眼,“它与你之前送的那绢人,也很是相肖。”
噢不,师兄你别说了。我怕你知道真相会气死。乔慧纠结万分。
但事态滚滚向前,一发不可收拾,半点不由人了。只见月下的人面容雪白,如月仙降世,一向冷漠的面孔难得温和,慢声来问:“你一直留着一个与我相似的绢人是为什么?”
“是否因为你对我……”谢非池清咳一声,并没有往下说。男女之间到底有防,他不想失了礼法,其后的话,暂按下不表。那一双冷淡的眼睛,难得含了一汪融融眸光,长久地注视眼前人。小师妹一向大胆,此时此刻,她会将话挑明么?若不挑明也无妨,他只需她给一个柔情的暗示,朝他走来,轻轻依傍在他肩侧。从此以后,万事她都可以倚仗着他。
乔慧却有苦说不出,天哪师兄,真不是我要留着那小绢人。
师兄爱穿白衣,是因仙家崇尚明镜无尘。小绢人也恰好一身白,却是白衣无需染料、价廉多销之故。因市面常见,白衣小绢人被她爹娘买中的几率大大提升,又恰好分送小工艺品当日它太素净,不得同门喜欢,于是只好留下,沉入箱底。又因她不舍那珍稀的采茶女小人,便用它代为相赠。
见她一直沉默,谢非池难得的温柔笑意已略有消减。
乔慧深吸一口气,道:“师兄,我说实话你别不开心。”她不想他以为自己对他情根早种。
乔慧斟酌着:“那小绢人并非我特意留下,是,我是说过给你留一个,但那白衣的小人儿是因为它太素了,我派发当日大家都想选鲜亮的小人,阴差阳错之下,它就刚好……然后我就想着你还没有嘛,就把它给收了起来。”
太素了。阴差阳错。一字又一字,他终于听清了她在说什么。
他眸色渐渐沉下:“你此语何意,你拿别人不要的东西送我?”
“也不算吧,如果你早早挑选,定有鲜亮的小绢人给师兄你嘞。不过,我……”
听她如此狡辩,谢非池只觉心中燃起一团冰冷的火,心在烧,脊梁上如压重石,整个人往下坠。太失仪、太失态,他不过想引出她的真心话,却换得一番仿佛自己在自作多情的答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