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谢非池,她面上有一点浅淡的笑意。
这小小的笑靥,亦落在柳月麟眼中。
唉、唉,小慧真是被那谢非池的皮囊迷了眼。
“好罢,既然他能让你开心,也就算他还可以。”见她确实心生乐趣,柳月麟也不再问下去。小慧有天赋、有魄力,想来也没人能逼得了她。
再不济,有自己相帮。
法籍、心经、农书,长日如书页翻去。
发现她与师兄的蹊跷的,似乎不止月麟一个。
课间、路上,偶然遇上宗希淳,宗师兄仍与她问候言笑,但保有一小段距离,不再与她并列而站。
宗希淳爱剑,也善音律诗赋,她有时与他对练、对诗,算得投缘。乔慧心道,这也好,不然他总被师兄的眼风殃及。累一朋友因她被师兄暗暗针对,她心中过意不去。
……
自发现将两片水晶叠而视之有奇效,乔慧课余便忙着钻研、打磨,竟有四五日不曾去洗砚斋中。
这一日她正趴在镜筒前调试——两片水晶叠加可将事物放大更甚,但不好一直信手游移其距离,失了标准。她心生一计,用黄铜打了一小镜筒,内中草草做了一类似弩机拉杆的小机巧,一上一下固定二镜,拉杆一拉,可将镜片上下游弋。
先以第一面水晶放大物像,再以第二面贴近人眼,二次放大,效果比单凭一面水晶好得多,只是重影仍在。看来要去重影,与打磨技术无关。
好在,将眼睛靠在这镜筒上再用神识观之,那蜂穴微室内的纤毫细节,已可在她眼底朦朦胧胧地展开……
调试罢,转眼忽见一桌水晶废片。这小镜筒得来不易,她彻夜磨砺,勤加试验,方得几对清透明亮、弯弧适中的水晶。虽不算很成功,却也迈出了第一步。
有这么多水晶供她“磨砺”,皆因师兄相赠。
见窗外晴光甚好,她终于将一直伏案的头抬起。
收拾桌案,御风一阵,乔慧走走重重竹影,径直进了洗砚斋。
入室,谢非池正在书案后练字,见她来,抬起眼看她一瞬。
“哎呀,好几天没来了,师兄,我看看你在写些什么。”乔慧笑盈盈,凑过去。晴光洒进,她眼中泛起清凌光辉。
只见生宣雪白,墨笔流丽,是一个“静”字。
她当即夸道:“这字写得真好。”
谢非池搁下墨笔,望向眉目盈着喜色的人,不紧不慢地开口:“几日不见,我还以为师妹你心觉来我院中整日就是练功读书,枯燥无聊,到别处玩乐去了。”
师兄笔下写的是静字,心上似乎并不静宁。这,她只是在学舍中钻研了几天镜片,怎么被说得好似去寻欢作乐一般。
“我只是在学舍里打磨水晶、钻研机窍,一时有点着迷,故有几日没空前来,”乔慧道,“而且师兄院里怎么会无聊呢,有那么多功法、心经让我学,只怕学个十几年都学不完。”
谢非池神色仍淡然:“看来你到我这儿,却是以偷师为先了。”
她不过几日没来,师兄竟有这许多敲打她的话。唉,那她也只好顺着他的话说下去。乔慧笑道:“不然呢?师兄还有什么让我偷?”
她笑时神采熠熠,眸光明亮,如含一片清波,将人缓缓漫过。
谢非池只觉他的心仿佛倏然松动一瞬,像被人轻轻撬着。他视线轻移,将那一瞬的悸动压下,再转眼来看时已是目光淡然、姿态端严:“过来,考验你一样功课。”
转而,他又轻轻笑起:“我令你偷师。”
待乔慧真向他走过去一步,方觉大事不妙。
考验功课是这么考验的吗?
案上铺开一道符纸。
她挑一支朱笔拿了,正要在那黄符上落墨,忽然,一清癯修长的手将她压住。那冷玉琼枝般的手笼着她握笔的手,带着她,一钩一连,在符箓上落笔。
好罢,幸好师兄只是站在她一侧手把手地“考验”,没有将她双手都拢住,不然她的背几乎要贴上他的胸膛。
但这一个姿势,也已有半边身躯紧靠。冷香侵袭,袅袅地、幽幽地,丝丝缕缕,暧昧地将人网罗。
冷香的气息,淡淡扑在乔慧颈后。
甚至无需转头,余光里已是谢非池雪白俊美的脸,如雪峰之昙、贯日白虹,仙昳生光。
第一回 来洗砚斋中学法术时,他也是先教她画符。那时她只当他是一个不爱说话也无甚表情的师兄,虽觉他不好相处,却已感受到他魄人容光,好一个美男子。
她很实诚,脱口而出:“师兄,你长得真齐整。”齐整是她家乡话中美的意思。
“你……”谢非池目光微微垂落。本想也令这师妹尝尝心慌的滋味,未料被她反将一军。他护持着意志,对她赞扬他的皮相一笑而过。
“皮囊色相都是外物,不必注目于此。”自己的容貌,他心中有数,略一装扮,引她上心,并无不可。但她若一直注视于他皮相,他便微微不乐了。
朱笔鲜润,青毫一扬,最后一笔已落成。
乔慧心道,原来是一道幻影符。
有风吹过,天地倏暗。
漆黑的幽冥里,渐有一线光流进。
一花长出,一蝶飞来,一琉璃仙石拔地而生。
寰宇倒转,花、蝶翼、宝石,渐而在二人眼前浩浩铺开。由幽微而至浩大,花蕊如黄金宝塔,绒粉铺染,似彩云流过,蝶翼是瑰丽川流,虹影流转其间,仙石万仞,五色奔涌,万点荧惑迸溅,流光飞旋。
乔慧愕然,一时不知出何言以复。一缕情思如轻烟升起,在她心上飘摇着。
原来他知道这几日她在忙着打磨那水晶片。
他知道,故造此幻景,带她领略她期待的镜中世界。
在这渺渺的幻境中,他负着手,和她并肩走过万千奇丽。
师兄原是与她保有一小段距离,双手也在身后负着,但在这流光幻境中越走越远,二人也越挨越近,衣袖飘摇,时有相触。乔慧轻轻地吸气、呼气,将手垂下,轻碰了碰他身侧。
一片暧昧沉静中,待他伸手来寻她的手,她却又扬手拢了拢头发,紧紧发带——真是她发带有些松了,绝无它意。
师兄的手,仿佛落在她腰后,但他大约是心存他所谓的礼法,并没有覆上她的腰,只于半空中静顿片刻,又收回去,有点僵硬地落在身侧。
终于,绕过几圈,乔慧将发带束好,手垂下,像擎一玉树琼枝,将身旁那人的手牵住。
乔慧握着他的手,看向他,轻声道:“师兄,谢谢你。”
谢非池并不转头回应她的视线,仍是目视前方,面色古井无波:“不必言谢,只是一个小小把戏。”但那片刻前还不由分说地扣着她的、清癯修长的手,在她掌心中倏地轻颤一下。
流光落尽,复归幽静书室。
窗外一片竹影在二人面上轻颤。
从那奇幻洞天中神游而归,目光下视,见二人的手犹在牵着,乔慧耳上有点点热,便转移话题问道:“对了,之前给师兄你那袋米怎么样了?”
那一袋灵米乃她在仙门中的头一次收获,暂存在他这儿,只待开饭。
谢非池见她已将手松开,暂沉默不语。
乔慧不得他的答复,便试探道:“师兄,难道你不会煮饭?”
他仍不答,乔慧也不与他计较:“没关系,人无完人,咱们从头学起便好。不如现在就煮了吃了,我今天还没吃饭就出门嘞,有点饿了。”
听她说饿,谢非池方道:“已煮了一盅的份量,就在平日沏茶的那荷池小造景处。”他的神色,却有点不自然。
乔慧见他古古怪怪,心觉有点好笑。师兄的厨艺真有这么差?差了点就差了点呗,小时候京畿闹饥荒,她什么没吃过,野菜、树皮、草根,米糠豆渣都算得美味了。
于是起身,慢悠悠踱步而去。
只闻前厅一阵荷香扑鼻。
荷光流水,玎咚一声,荷盘上又沏好香茗一盏。但乔慧越过那玉盏,去揭一旁一小小玉盅。
半生不熟,粒粒夹生。这米煮得极糟糕,却不知为何要切两条鱼片覆上去。看来师兄也知道不好让她光吃饭呀。鱼片刀工倒是很精细,不愧是宸教首席,昆仑剑仙,佩服佩服。她伸筷子一戳,好罢,鱼里还有血。
红黑的鱼血,僵硬的紫米,有点诡异。
身后,谢非池不知何时而至,清咳一声:“走吧,我和你到膳堂中用午膳。”
乔慧摆摆手,气概凛然:“没事,不好浪费粮食,我,呃,我吃了吧。好歹是师兄你一番心意。”方才他给了她一番惊喜,她“慷慨赴义”,就当投桃报李。
言罢,她当真吃了一口。
差点把走马灯给吃出来了!
噢不,不是她的走马灯,是这米和这鱼的走马灯。她仿佛在一片鱼腥、土腥里遨游,看来这鱼儿和大米死非其所,怨念深沉。
谢非池再看不下去,将她执筷的手拦下,道:“此是我偶一失误,下次你来了,我再试一回。那袋米尚未煮完。”
天,竟还有下次。果然不好一直逗弄师兄,人在做天在看,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见她额际有汗流下,身旁的人急忙迈过一步,出手将她扶住,一向古井无波的声音略有急切:“你可是有哪里不舒服?书斋中有祛病仙丹,我取来,你服食一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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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开始要走剧情了[托腮]
今天才写了五千,给宝宝们在上一章发个红包作为补偿[可怜]
师兄的厨艺以后会进步的[害羞]
还有就是,本文是架空,但背景是仿照宋朝的。宋朝的本土玻璃都是做首饰的,就是没啥透明度,小师妹一时没想到用玻璃这种材料也是因为时代局限,大家不要怪她[爆哭]等她回人间接触宫廷就可以得到一些丝绸之路上贸易过来的小样本威尼斯透明玻璃,不过宋朝时的西方玻璃好像还是古法玻璃,就是没有冕牌那么清晰,我思考一下怎么让小师妹自行研发冕牌玻璃……
第50章 亲师兄一下 和她朝朝暮暮,千秋岁月,……
自从上次在谢非池处吃过那诡异的饭, 乔慧再来,便有些胆战心惊了。生怕他仍在磨练厨艺,唤她去试菜品尝。
好在一路平安, 她再没在洗砚斋中吃过什么东西, 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屡屡造访, 忽有别的发现。书案上偶散落几片他与昆仑传讯的玉简。
他并没有拦着她看。
那家书玉简她偶然目光扫到, 也不知说什么好。族中传讯来问, 谢非池便答,一言一语,严冷方正, 宛如上下级间的公文。偶有感情,也是责备、训导, 全无半点家人间的关怀。
昆仑乃天国玉京中最高远的仙山,仙宫之高, 日月星辰偶手可撷, 仙宫之深, 如渊壑沉沉将人与人分隔。
谢非池磨着墨, 无所谓的意态:“仙者生命漫长, 寿元无尽, 仙家和一般尘世人家不同,长幼传讯,以小辈修行为先也是寻常。”
乔慧听了, 心下想道,师兄你嘴也太硬了, 明明之前被你爹责骂还气得要炸池塘。因不想揭他伤疤,乔慧只当自己失了忆,再记不起数月前的事情。
仙宫渺渺, 如在雾中,旁人难以窥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