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非池立在一旁, 白衣胜雪, 眸光淡淡扫过那几名太仓署官差, 神色并无波澜。
俗世官僚在他眼中如同蝼蚁, 一群汲汲营营的凡夫,何须去见。但他终究未发一语,只静静听乔慧往下说。
河水滔滔向前, 一团昼明术法光照下,沿河的道路刹那通明。
乔慧开口道:“下一步, 如何追踪那贼人?”
谢非池抬眸:“师门在人间各地布设有巡天司,只需与他们互通讯息, 知晓异动。”
“人间的中原万里广阔, 即使他现身, 我们又怎么即刻赶至?”柳月麟闻言, 秀眉微挑。
被柳月麟反驳, 谢非池心中甚为不乐, 但未待他开口,乔慧已道:“倒可以勾画几个可疑的地点设置传送阵法,瞬息而达。”
她是……特意在朋友面前为他说话么?
然而, 下一刻,他心中轻微的喜意便散去了。
她看也没看他, 一直转头与那柳师妹谈论。
她并非在为他发言,只是自然而然地,与朋友商议——
“小慧, 设传送阵法需要有一地做起点,我们选在哪里?”
“这我倒还没想清楚,不知道哪里方便布置阵法……”
算了,和她计较什么?就算她根本没把他放眼里,他也依然、依然,宽宏大度,愿意念在过往情意上,再帮她一把。
谢非池仿佛“随意”道:“要方便,可以设在昆仑的洛阳行所。”
“哦哦,这倒是可行,”乔慧点点头,“洛阳是西都,人口众多,那谢航光若真要取生民之气,万一出事,我们在洛阳行动也快。”
此事就此定下。
河洛之畔,波光幽幽,玉简也莹莹光闪。
乔慧手执玉简一看,面色微有放松:“慕容师姐说他们已得了师命,即刻便会下凡与我们会合。因与天山之事有关,崇霄君也会来。”
她转头看向谢非池,道:“师兄,既然要在昆仑行宫布阵,要不我让师姐他们先去行宫,见完京畿官员,我们再行汇合?”
谢非池心道,昆仑行宫不是旅馆客栈。让她来住当然可以,她的朋友、那些无谓的人也要来?
如果不是师尊有命,他甚至不愿和他们汇合。
但,罢了,反正要布设阵法。何处汇合,这些无关紧要之事由着她去也无妨。
他只道:“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
从天上看大旱的东都,如见一锦绣牡丹开在黄泥中。
至地上,方得见凡尘中种种细节。
城墙根下挨挨挤挤,已有流民聚集。简易粥棚设在城下,棚前大排长龙。
在丰年,城外的农人都可以自由进城,富裕的东都庇护着它方圆百里的子民,朱雀门外、州桥之西,由着他们立一青布伞,支着简易摊子,卖起麦面、猪羊、水果。但大旱像热风一片,将那些支摊的、小买小卖的,通通吹落到城门外,领粥、行乞。
门吏见白银珂穿官袍、有腰牌,身旁几人也都衣饰不菲,甚至没有查验,已让他们通行。有持凭由的行商客旅,也都鱼贯而入,只失地的百姓,仍在城墙下盘旋。此不过灾情初期,若旱灾愈演愈烈,势必人失其家,流民遍地。
见此情景,乔慧只觉心里极不好受。
但愿有一日可以消弭俗人间一切的苦楚。
她上一回来东都,还是去投考司农寺女官,一路上只觉花团锦簇,繁华盛景,处处是好看好吃好热闹。如今再来,已是另一番心情了。
城墙内外俨然两个世界。御河之水只比往日稍降二三成,粉花绿柳仍在,如织游人仍在,花云衣香中,见大相国寺宝塔一角,高高攒着,下视凡尘。
寺碑有云:棋布黄金,图拟碧络,云廓八景,雨散四花,国土威神,塔庙崇丽,此其极也。峨峨的瑰丽无极的大相国寺,去年她在此偶得仙缘,今年她却为人间之事而来。
一知客僧在前引路。
远离了香客游人,沿途唯见公门之人,衙役皂衣劲装,腰悬朴刀,全都目不转睛,宛如石铸。
若只是寺卿要在衙署外见几个人,不必如此大的阵仗。白银珂心知肚明,这些都是府尹的人马。
转过藏经楼,眼前忽现一片翠竹,竹后露出碧瓦禅院。知客僧合十:“诸位仙师,寺卿与府尹大人已在院中相候。”
禅院不大,院中有一菩提古木,枝繁叶茂,荫浓如绿云,几乎盖住半座院子。古木仍青,不知是因佛门圣地有法光护持,还是无论四季干湿,大伽蓝中都有源源的清水。
树下已有几人,都是朱紫官服,居中二人身着紫袍,一人身形清削,神色平和,一人体格高大,负手而立。
白银珂行礼:“禀寺卿、府尹,宸教三位仙师已到。”
她侧身引荐:“这位是乔姑娘,她也是开封人士,在乡间救灾出力颇多。另外两位是她的同门,谢仙师和柳仙师。”
树荫蔽下,倒是那司农寺卿先上前来。四十出头的年纪,与上一任司农卿相比算得年轻。
林文渊年少入仕,宦海沉浮,前几年在外任职,今方得回京中。属下呈文在京畿勘灾遇上仙门之人,灾情恐与神鬼有关,他思量再三,便想见这几位仙师一面。
但神鬼作乱显然已超出司农寺之责,他便递了帖,请权知府学士也来大相国寺禅院一叙。
他目光扫过乔慧三人,在谢非池身上稍作停留,随即落在乔慧脸上,道:“乔姑娘心怀桑梓,于灾荒之际奔走乡野,实乃英才栋梁。”语带一番欣赏。
见这位“乔姑娘”也是他此来目的之一。履新时他便已听主簿提起上年司农寺女科的状元暂未入职,因其要去仙门修行三年。司农寺在朝中地位说低不低,说高,职权和三司、户部常常牵扯不清。二十年宦海沉浮,今终于在东都中枢执掌一司,虽是司农寺,他亦很乐见麾下能有这样一位英才。
乔慧敛衽还礼:“大人过誉。晚辈不敢当。见过林大人、杨大人。”
府尹姓杨,杨衡。杨衡鼻似悬胆,目如鹰视,身形气度都很是伟岸。他对着三人略一拱手,声音沉稳,简洁地客套:“仙山高邈,道法玄深,今日得见仙颜,杨某幸甚。”
柳月麟权当给乔慧面子,也行一礼。
至于谢非池——乔慧向他使了一番眼色,他才不冷不热地抱一拳。
知客僧将众人引向内室茶寮。
茶寮早已布置妥当,临窗设一长案,摆着清茶数盏,并一案精巧素点。朱窗含翠,碧瓯浮雪,檀几生香。
宾主落座。林文渊居主位,杨衡与他对坐,乔慧、谢非池、柳月麟三人坐于客位,白银珂与几位司农寺同僚、府尹的部属陪坐下首。
乔慧与这几位大人客套一番,直入正题。
她语调清晰,将一路探查所得,一一道来。
白银珂呈上卷宗,印证其所言非虚。
林文渊先开口:“旱魃肆虐,竟与神鬼之事相关,实出意料。幸得仙门明察秋毫,洞悉根源。不知那窃取灵脉、祸乱苍生之徒,几位可有追踪之策?”
乔慧答道:“宸教在各路各府有设巡天司,若某地灵脉大变,消息会瞬息而至。我比较担心的是他修为甚高,如果他真如推测般出现在两京,恐难以对付。且不知他铸剑之后还有什么目的。”
她此语一出,席间官员都面面相觑。两京之中,有他们的府邸、园林、家室、美眷、娇儿。
乔慧又道:“不过我已求援师门,增派人手。诸位不必担忧。此人乃昆仑弃徒,我师门中的崇霄峰主和我身边这位谢师兄都是昆仑子弟,此行会清理门户。”
听她提及自己,谢非池目光微抬:“此人名谢航光,数百年前叛出昆仑,此番窃取人间灵脉,行迹已露。昆仑自会将其正法。”
昆仑。
直驾金乌碾玉虹,日月弹丸一掌中。
方才听说这位仙师姓谢,席间诸人已有怀疑——原来他真是昆仑谢氏。一时间,在场的青绯袍色官员皆感隐隐压力。
杨衡剑眉微动,道:“既有昆仑正法,想那宵小必难逃天网。若昆仑和仙门要在东都城内布防,府衙定全力配合。”
林文渊顺势接道:“杨大人所言甚是。凡份内之责,如筹措粮秣、安置流民等,我等必当竭尽全力。”
全力配合?当真可笑。
这两位紫袍大员的意思,谢非池已经听得分明。一位是只做配合,一位是只处置其分内之事。不过缉拿谢航光本就不必由这些凡人插手,昆仑之事,何须凡夫置喙。
他余光微微一斜,看她是什么神色。
这就是他们人间的官僚,她见识过了,日后还要跻身这芸芸庸众中去么?
果然,她微微皱着眉头。
以为她是如他所想,心生厌烦,他心中略有快意地笑了。与其回人间当什么农官,倒不如和他一起……
但她心中所想,全不是那么一回事。
眼前两位大员之意,乔慧已然清楚。唉,此事本就是仙门人士依仗修为、祸及人间,若说收拾烂摊子,自然也是仙门来干。她并没有什么异议。
她微微皱眉,是因为另一件事。
“若这邪修人真要在城中现身,还望府尹大人先预拟城中百姓疏散的对策,以备不时之需,”她沉吟片刻,继续道,“而且……这几日我与各位同门行走乡野,见朝中赈济似乎还未下达,只有今日进入东都时,见城门外支起粥棚。如今灾情蔓延,流民渐多,唯盼朝廷早降恩旨,发粮赈灾,免百姓流离之苦。”
司农卿静顿片刻,席间,已有一下属代他接话:“赈灾之方案,需中书门下牵头,户部、三司、司农寺、太常寺共议,不是司农寺不想尽早赈灾,是因朝廷规制所系,环节繁密,层层严审。”
林文渊摆摆手,制止那属僚的话语:“朝廷程式是繁杂,但其实我也不想再等。我会饬属吏,明日便在京畿各县、各镇开仓赈济,安抚流徙。”
言罢,他一回首,便有书吏上前,递上一卷文书。他接过,盖了司农寺的印。是从衙内发出的急递札子,白纸黑字,落了印章,不容稽滞。但文书上有什么文字,并未显露人前。
乔慧当即道:“多谢大人救急,晚辈感激不尽。”
柳月麟从旁看着,不发一言。这些人是一唱一和,先叫小慧知晓事出有因,再演一番迎难而上。她余光看向乔慧的脸,见乔慧神色如常,不知是浑然未察,还是当没看见。
她心道,这位林大人看似忧国忧民,言语间,却不着痕迹地将责任都撇清;杨大人看似关切配合,实则隐隐有将责任与风险转嫁仙门之意。她心中不屑,只觉这些俗世官僚心思十分弯绕。
柳月麟便在识海中与乔慧传音道:“来了也只是得他们几句空口的承诺,还不如不来。”
乔慧道:“也不至于是空口的承诺,咱们且看看明日赈灾有没有新进展。”
司农卿签罢了文书,席间,飘来清香一缕。
知客法师引着几位小僧,静静奉上今日茶点。
嫩笋、蕈菌、莼菜、松仁,全都极尽新鲜。小小的素饼,琢成吉祥图样。香菇一朵一朵,笋片一叠一叠,莲花豆腐洁白如玉,瓣瓣分明,在清汤中徐缓而绽。又有青釉小盏,装着龙井珍茗。每一道素斋旁边都放一竹叶,青碧如滴,水莹。
无荤无油,全素。旱情当下,不食荤腥,仿佛是在表明俭朴之志了。但士族官宦,连俭朴都是如此的精致、华美,极尽雕琢。
乔慧意思着吃了一块饼,心中有微澜泛起。她早知世上贫富有异,如天堑一道,分割着红尘两岸。她定了定神,压下心头一点情绪。惟愿日后,她有力补天。
茶点已上,品茗啜香,自然也免不得再客套闲话一番。
桌案那头,有一官员年轻恭敬道:“久闻宸教神通广大,如今中原大旱,千里生尘,百姓盼雨若渴。不知仙门可有神通降一场泽被数路之雨,解中原大旱?”此话,他的上峰不便直接问出,便有下属来代劳。
乔慧尚未答,柳月麟已微微蹙眉。
泽披数路,救济中原?这般浩大的法术,只怕要引天河之水吧。
谢非池也面露不悦。
他静静转目,倒看小师妹要如何作答。
乔慧道:“降霖解旱,是我此行目的之一。晚辈已传书回师门,请求调用天河之水。但天降大雨也只能救回部分庄稼,后续调粮、平粜、蠲免赋税、流民编户,仍需朝廷鼎力。”她本就想广降雨霖,此刻答复了也没什么。但旱情汹汹,非仙家一场豪雨可解,朝廷还要应对灾后的措施,这件事,她也要点明。
林文渊心道,这小姑娘确实有几分气魄,爽快将一场普济中原的大雨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