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是她说起,谢非池方缓缓开口:“败坏门楣,只有一死。”
好罢,看来师兄又重拾了语言能力!
“他犯下累累血债,确实死有余辜,”乔慧点头道,“我相信此事昆仑会秉公处置,以正视听。”昆仑会否秉公处置她不敢下定论,但此事既是师兄负责,师兄眼里容不得沙子,哪怕是为了昆仑颜面,大约也要将那人正法处置。
听见她说昆仑会秉公办理,谢非池一向端静的神色有点松动。与他身出同族的崇霄,昨夜言语间俱是提点、探问,她却轻易地信了他。
转念,他心中又嗤笑一声,一点关切、一点偏颇,这是她惯常的手段,他又要轻易地感动,再度上钩么。
这几日来,他真有些恼她。她居然仍能如从前般与他相处,既无回避,也无重圆的暗示,与他谈笑自若,与旁的男子也谈笑自若,仿佛夜来霏微细雨,前尘洗净,一切都没发生过。
恼着她,亦看不起他自己,看不起自己仍念记她,千里追来,与她藕断丝连。为的是什么,他也说不清,等她服软,等她低头?
市声湍湍,那点情思在人流中淹没。
忽地,却听她道:“也不知他是为了什么。”
谢非池被说中心声,猛回头一顾。
原是那宗师弟仍从旁缠着她,说的是那贼子铸剑一事。
宗希淳道:“是,也不知他铸剑是为了什么。”
乔慧道:“谁知道嘞,修道之人对什么神兵天剑似乎都很有执念。”
听她说得如此直白,宗希淳不禁一笑。因心内钟情,自然觉她说的每一句话都生动,都有趣。
一直以来,只见她身畔的男子常是大师兄,真想不到那位置会让出来。机缘难得,他有意把握,哪怕只是与她的友谊更上一层楼。宗希淳便道:“纵是仙石星陨所铸,剑也不过是一器一物。器物因持用者而有灵,持者修为若深,无需刀剑法器也可造极,执着于锻造神兵,还因此为祸人间,反倒是走火入魔了。”
乔慧听了,略有些惊奇:“咦,我有时候也这么想,修行在乎己身而不在乎刀剑法器。”
乔慧拐了一弯,引到谢非池身上:“师兄,你觉得呢,我看你平时不怎么用剑嘞。”方才淡淡说过一二句后,师兄又是一言不发,也不知在想些什么,她心觉不好一直放着谢非池不管,便再度抛个话题与他。
身旁,是一道幽幽目光。
“是如此,修为高者,雷霆万钧系于一念,无需外物加持,”谢非池抬眼向她看来,又缓缓扫了宗希淳一眼,“不过也得修为够深才行。”
乔慧心道,这,师兄你也太不会聊天了,怎么又画蛇添足补上一句,听起来不阴不阳的。
她打着圆场:“是呀是呀,还是要看各人修为,咱们都要更加努力。”
起初,谢非池只徐徐看了她一眼,并未立即答复。乔慧也没往心里去,反正他一直不冷不热。
但他一开口,乔慧宁愿他没长嘴。
谢非池淡淡道:“谁是‘咱们’?”
啊,什么谁是咱们,这话是在?
但渐地,她回过神。哦,他大约是在说,谁和你是咱们,他以孑然鹤立自诩,不同于她和众同窗这些凡类。
乔慧当下决定不再惯着他:“我说的当然是师门上下。师兄你要自绝于师门么?”
本以为,他会有气。
但谢非池只目光下投,看着她,识海内与她传音:“我的意思是,你指的是我和你,还是加上你旁边的宗希淳。”
待乔慧转过弯来,难以置信地看向他。长街之上,大庭广众,另有一朋友在,她的前恋人语出惊悚。
乔慧震惊,沉默,疑心他是否鬼上身。
一时僵持,还是宗希淳将她的话接过,道:“师妹不过是在和大师兄开玩笑,同窗手足,同游共息,自当团结友爱、齐头并进。”
唉,还是宗师兄人好。她向宗希淳投去感谢目光。
她目光偏移,谢非池亦看在眼中,只冷笑一声,并不语。自那日后,她一直若无其事、优游自在,他有意吐露一点心声,她听不懂也好,装傻充楞也罢。咱们一词是她故里方言,如此乡气,若是她和他,他可以接受,若再加上那宗师弟,便免了。
经此数句,更是僵持不下,没话好说了。
在怪异的默然中,又行出二里。
乔慧眼前一亮。
幸好转过长街,街景有变,已至米店、粮店前。
店前大排长龙,人头攒动。可见两京虽然繁华,也非全不受旱情影响。
见有粮店,她心下道,正好去看看如今米价市情如何,便已快步上前,至队伍之尾。出奇地,观那队中市民的神色,竟多带几分松快。
她朝前一望,又见粮店前的牌子上朱红一道。牌上原写了一贯钱一石,目下已被朱笔划去,改为了八百文一石。
只听得几位挎篮买米的娘子在人群里议论:
“幸亏前几日京畿那几个村子下了及时雨,抢收回来四五成麦子,不然光靠粮店放陈粮,价钱怕是要飙到两贯去!”
“官府今年手脚倒快,听说已经开仓放粮了。”
“我回娘家听说了,”一妇人压低声,透着神秘,“是有位仙人在施法降雨……”
连日有妖异旱情,麦子几近绝收,粮店本已准备高价售卖库内存粮。多亏京畿周边几处村落天降甘霖,抢收回部分新麦,磨了面粉,这才源源不断送入市坊,平抑了粮价。
见粮价稍平,乔慧心中有无言的欢喜。方才一路走来被夹在谢非池和宗希淳之间的尴尬,也一扫而空了。
待三人稍稍走远,避开那喧闹的粮市。
“看来师妹的善举已传遍市井了,”宗希淳笑道,“方才那几位娘子口中的‘仙人’,想必非师妹莫属。大师姐在门中也曾提及你施法降雨之事,师妹一片赤诚,令人感佩。”
乔慧连连摆手:“不过略尽绵力,当不得什么仙人。”话虽谦逊,见灾情稍缓,她眼底也有点滴欢喜。
本以为,仍是宗师兄与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下去。
忽地,身侧另一人居然开口。
“不引江河,凭空降雨,岂止绵力。你法力修为确是不俗。”语气依旧平淡。
听见他的声音,她一僵——方才活见鬼的余韵仍在。缓缓地,乔慧转过头来,道:“谢谢夸奖。”这几日施法,谢非池口中多是劝诫她不要不顾己身,破天荒地,他竟有一句嘉许。
如此难得,领受一句也无妨。
是否世间的前度都如此莫名其妙?月前还泾渭分明,如今又要暧昧。他有话何不直说呢。
一旁,宗希淳已顺势道:“大师兄所言极是。师妹天资卓绝,修为深厚,更兼一片仁心,泽被苍生。”
“一片仁心?”谢非池淡笑一声,“大约是罢,为了降雨,不惜自己病倒。”
宗希淳听罢,目光向乔慧一望。小师妹她……病过?
那厢,乔慧被他二人一左一右地“夸赞”,只觉气氛愈发古怪,听着像这俩人在比谁更能夸她一般。又恐师兄要顺势提起他给她喂汤传功之事,乔慧忙出声打断:“停停停,再说下去我都不好意思了。”
乔慧加快了脚步,道:“正事要紧,东都甚广,还是赶紧去下个地方看看。”
听她此语,身后二人也只得随她继续巡行,神识如网,细细筛过东都的街巷屋宇、人流气息。
女科高中当日,她还没有一日看遍长安花。如今为追查一贼人,东都景色倒如风吹飞花,在她余光里疾速轮换。
日头渐高,城中喧嚣更甚。到了州桥附近,她的脚步忽然顿住。
“有异样。”她目光望向前方市坊。
宗希淳也凝神感应,果然,喧闹市声、驳杂人气下,隐隐流淌着一层很淡薄的灵力,如一障网,向城东蜿蜒。
“是古吹台方向。”前方,乔慧已有了判断。
她心下,仍有些古怪。此情此景,很像对方故意放出一道灵气来引他们前去。
抬头间,她目光忽与谢非池对上。
他仿佛是……一直在看着她。
谢非池视线很快便向一旁转过去:“若他真是故意引我们前去,只谨慎一些便是。”
那宗师弟修为低微,待会,还是得由自己来护着她。
*
古吹台,相传为师旷奏乐之地,历经千年,台阁几度兴废,如今供文人墨客登临怀古,仕女儿郎游春赏玩。
台阁寂寂,古木森然。虽是午后,也不应全无游人。古柏下一片幽寂,风吹来,甚至有阴冷之意。那层若有似无的结界,在此地愈发清晰起来。
三人踏上石阶,欲登台细察。
霎时间,景物生变,芳草古柏、亭台楼阁,渐次消隐,唯余脚下石阶延伸向上,五彩祥云在阶旁氤氲流转。
吹台因上古仙音得名,眼下亦有仙乐缥缈,不知从何处响起,丝丝缕缕钻入耳中。
乔慧低声道:“小心此处,恐有人设了阵法。”
石阶退远了,有凤鸣、有歌声舞声传来。烟笼雾锁,祥云弥漫,姹紫嫣红开遍。
云涛翻涌,碧空无垠。他们立身之处已是云海之上。
七彩的鸾凤,尾翎长长,羽光华艳,掠过长空而去。云端,几个飞天神姬身披轻纱,扬手撒花,或弹琵琶、或吹横笛,曼声弹唱。亦有金龙虚影,在碧空中遨游。端的是一派歌舞升平、仙家极乐的景象。
但眼前种种,皆是海市蜃楼。鸾凤、天姬、金龙,皆无生之气息。
“不过是幻境。”谢非池的声音冷冽如水。
宗希淳亦唤出南枝春折,剑光如雪,幻化出剑阵,护持三人身旁。
云海深处,一人踏云而来。
那人身形颀长,身着暗金道袍,帷帽宽大,面纱遮住大半面容,只露出一点苍白的下颔。步履从容,仿佛闲庭信步,行走在这片由他一手缔造的“仙境”之中。
乔慧心中一凛。
这道袍、帷帽,与当初在秘境之中,向那节度使进献邪计的道人身影渐渐重合。她心念电转,想清一诡异事实——原来,从那时起,他们便已与这人有了牵扯?
来人声音清越:“这一番景致,三位小友觉得如何?”
乔慧直言道:“不如何。飞天、鸾凤、云海,皆是吉祥景物堆砌。想象力有限得很。”
帷帽下的面容倒并无愠色,只轻笑一声:“或许我的想象真的有限,比不得小友你小小年纪,思维活络。”
他微微抬头,目光投向碧空深处,“想象有限,不如亲眼一见。飞升之后的世界究竟是何等模样?天外之天,是否真有琼楼玉宇,永生逍遥?”
他收回视线,平视眼前三个后辈:“三位小友就不好奇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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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两天公寓装修我一直在外面流浪,然后又有点卡文,叠了两个DEBUFF写得超级慢[爆哭]
谢谢宝宝们理解这两天实在突发状况太多了,今天应该就能装修好了明天会正常更新[爆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