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回来她家,他注意到她家门前那丝瓜架子的横木有小小的蚁蚀的缺口,今时再看,仍在。临别前,为她们家将这架子扎好再走?
乔慧却回过头来,道:“宗师兄,你要不要吃个便饭再走?”既做朋友,便以朋友之道待之罢,朋友来了,留下吃个饭。
宗希淳笑一下,答应。
夕阳辉煌,映照尘世。到底,太阳缓缓降下了,是日已过,前情翻篇。
但另有一页,怎么也翻不过去。
乔慧在家门前站定,很意外地,闻到许多香气。鸡、鸭、鱼,各色水果……难道是又来什么客人,怎么今日爹娘备下这么多菜?香气过后是色彩,原那鸡鸭鱼别有洞天,乃芙蓉鸡片、莲花鸭签、蜜酒刀鱼,另有几道叫不出名堂的精美菜式,全都绝非她爹娘能有的手艺。水果也是琳琅地列在一紫竹篮中,樱桃、鹅梨、枇杷、胭脂桃,呃,还有荔枝。
荔枝她只在图谱中见过,本想学了仙术后腾云驾雾去岭南一瞧,一直不得空。
她心下升起一不祥的预感。
王春忙将闺女迎进,待看见门后还有一人,一愣,道:“又请了同窗来玩啊,都快进来。”
好罢,这下乔慧心中不祥之预感已化虚为实。
果然,屋堂另一侧,是大师兄在。
谢非池白衣一袭,这回似乎是件白牡丹纹的衣裳,不似平日的银龙、白虎一般威严,雪白的几朵缀在衣摆,玉楼点翠,昆山夜光。
在这小小的土屋中,他极为格格不入。
王春便道:“妮儿,你另一位师兄也来了。”
闺女的这位大师兄,乔家夫妇上回已见过他一次,忽见他登门,说来找乔慧,他们一时也不知怎么接待他。大旱一场,前几日已宰了鸡鸭接济邻村的亲戚,如今院中只有硕果仅存的一二小母鸡,还要留着下蛋。
夫妇二人本悄悄商量着待会闺女回来了,给闺女点钱,叫姑娘带他到镇上去吃点什么,谁知屋头里忽然变出几个白衣人来——简直吓人一跳,以为光天化日下见了鬼。
半晌,他们才发现那几个白衣人似是这位师兄的仙仆,布下一桌子菜,又送上一篮水果,从墙壁间的影子里退下。
因乔慧不在,他们实在不知和他说什么,不尴不尬地聊了几句,乔父乔母都在盼乔慧赶紧回来。
见乔慧归来,二人都如蒙大赦,待见妮儿身后还跟着一男同窗,又有点大事不妙了。
长辈如炬双目,怎会看不出年轻人那点弯弯绕绕。
谢非池自也看见宗希淳随乔慧一起进来。上午父亲召他议事,不过一二时辰,行宫中已不见师妹身影。偏那仙客还禀告道,东海的宗家子也不在。
但他面上不显,只淡笑地问候:“小师妹,宗师弟。”
乔慧见他难得地有礼有节,心下惊讶。莫非师兄终于改过自新,知道人行于世,当宽和处之,不应时时给全世界看他的脸色?
她便打一招呼,问道:“师兄你来了多久了?”
谢非池道:“没多久。”他的目光随她而动,轻轻地扫过她的臂,不知她今早离去前,是否用了行宫中的灵药。
宗希淳随乔慧一同入内,待将怀中农具放好,也向谢非池抱一拳:“见过大师兄。”他尽量放平心态,与谢非池自然处之,免她尴尬。
谢非池面上微笑不改,点头。
宗希淳心道,平日师兄见他与小师妹多说几句,便有目光剐来,眼前目下,却能如此平静。是因与小师妹共同制敌,共历一场生死,师兄便觉已胜券在握,故摆出一番气度来?明明小师妹尚未与他复合。
宗希淳有点酸溜溜,但面上不好表现出来。到底是自己在她心里落了选,如鱼饮水,冷暖自知。
因饭菜早已备好,酉时已过,众人只落座吃饭。
桌是一张长桌,王春思索了一番两位客人间的长幼,请谢非池落坐主座之一。
偏偏乔慧平日吃饭也常坐窄的那一端。一家三口吃饭,原不计较什么主次,她爹娘总坐同侧、坐一块,她挨着他们坐,如此便一直坐那“主座”上。
这桌还甚大,因这是乔家夫妇赶集时淘回来的镇上酒家弃置的木桌,钉钉补补,枯木回春。这样一张大桌面,横着放,她坐在他对面,两端很有距离。
谢非池却只觉这几日总与她在一起,但身边总有旁的人。她亲缘福厚,友缘也绵延,自己仿佛只是她身边众人中的一个。就连和她吃一顿饭,也有一个师弟在。二人之间,还相隔十万八千里。
他心底难免有点幽幽地想,她为何不坐到他旁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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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个桌子大概就长《武林外传》同福客栈里那张长桌子那样,小慧平时在家吃饭坐主位[奶茶]
小宗的爱情观是非常健康的,爱是想让对方健康幸福开心,为此他可以选择退出。
师兄的爱情观,前半句和他一样,但后半句不一样,师兄是发起疯来可以不择手段型……
下一章开始让师兄和小慧复合,计划写一万字左右,但是我好像日万不了,看看能不能分两天发完,还有小慧去昆仑旅游的剧情,大雪山[奶茶]
第73章 复合(上) 那你直接和我去种田也行,……
在乔慧心中, 昆仑仙人个个都是饮风喝露,师兄居然置办出这一桌子菜来,她很是惊奇。
惊奇之余, 她颇有一点尴尬, 师兄这么热切, 想必她爹娘也看得明明白白。好在他们给她面子, 当师兄是她一个寻常朋友来接待。
要说是朋友, 倒也没错。天堑之下,生死边缘,他们共历一劫, 但谁也没挑明什么,仍是以“朋友”身份相处, 像一道红线串起的珠玉散落,重拾了些许, 仍剩几颗, 在暗处发出一点莹光, 暂无人弯身俯拾。
依照昆仑清规, 食不言寝不语, 谢非池只慢条斯理地端起碗来, 姿态端雅,一言不发。
席间太沉默,王春便为女儿夹了几筷子菜, 道:“妮儿你多吃点,这几日一直忙进忙出。”
乔慧也不推辞, 娘夹什么她便吃什么,一连吃了小半碗菜。
乔守诚也问:“旱情可是解决了?”
乔慧将前情简略带过:“是呀,原是有一邪修作乱, 多亏了师兄、师姐帮助,现已将那邪修缉拿了。”她倒没在爹娘面前提及那邪修与大师兄身出同族。
“我方才去田里看了,许多庄稼都回复了生机。”她露出一点笑颜。
此时,谢非池终于道:“若师妹仍有农务要理,可提前与我说一声,我可遣门客代劳。”
乔慧心道,怎么就要遣门客代劳了?她摆摆手:“多谢师兄好意,不过不必别人代劳呀,我就喜欢在田里忙活。”
宗希淳也道:“小师妹确实乐在其中。今日与小师妹同行田间,见她对农事了如指掌,我向她请教学习到许多。”
“师妹聪慧过人,记住一点人间事务对她而言不难,”谢非池的目光并不在宗希淳身上停留,只若有似无地注视乔慧,“师妹的修为造诣很高,若用心修炼,来日定有一番作为。”
师兄居然又三言两语把话题拐到修炼、作为上。
她轻描淡写地回一嘴:“是呀,我两年后回司农寺去,定能有一番作为。”
司农寺。又是这一志愿。当日她曾在那人间的寺庙中说日后要回那俗世的官署,一辈子打理田间的庶务。他隔着长桌看向她的脸,仿佛看见她离他越来越远。
但二人此前正是因这分歧而断了一段时日,难道他又要驳她?此刻,他只静默着,不出一言以复。
乔父见谢非池沉默下来,以为仙门中不喜凡人弟子复归民间,忙为女儿解释:“这是妮儿从小的志向,她要是在人间有了一番成就,也可以将仙门里的教化、学问传扬了。”
宗希淳也在一旁接话道:“今日我也见过小师妹在田间施展法术,来日在司农寺任职,定能造福一方。日后师妹若有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告诉我。”
窗外微风吹进,吹起汤羹上一点暗波。
她有要帮忙的地方,又关这师弟什么事?
谢非池的视线仍是在乔慧身上,噙着薄薄的笑:“若师妹日后有什么呼风唤雨、搬山倒海等寻常法力所不能及之事,也可以告诉我。”
乔慧见心道师兄说话怎么总不阴不阳的,这不是在暗示宗师兄法力没他高么?她便道:“可以可以,以后我遇到什么事情一定多请教门中的师兄师姐。”
她只将二人都归于同门之列,毫无偏颇。
谢非池见她又打哈哈,淡淡望她一眼,面上不动声色。
宗希淳微笑:“小师妹聪慧过人,旁人的帮助对师妹来说只能锦上添花罢了,我祝小师妹前程远大、前途灿烂,静候小师妹佳音。”言罢,他端起茶,以茶代酒。
见他端起茶盏,乔慧便也托了茶盏去也和他碰一杯。
“哎呀快吃饭吧,不说这些嘞,难得有一桌好菜,趁热吃,”喝了茶,她又拿起筷子,很“浮夸”地夸一句,“真是珍馐,太好吃了,师兄你来就来还差人备了一桌子菜。”因见师兄眸色深沉,她不得不夸一下了。
夸了他一句,乔慧自觉对他有了交代,便开始一心一德地吃饭。
然而才吃了两口,识海中竟有一人与她传音,打断她的品味。
“师妹,我稍后有话要和你说。”
真是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乔慧抬头,目光落入他依然古井无波的眼里,心道,好罢,但愿师兄你能好好说话。
这个稍后,却又是许久之后。
因这一顿菜色太多,吃得慢极。待吃毕,还要和宗师兄告别。
见谢非池不和他一起返程,宗希淳心下已有了数。
他礼数周全,先是向乔慧父母作一揖:“伯父伯母,时辰不早了,天色已晚,在下便先行告辞。”
王春赶紧将他扶起:“哎,这孩子,小慧的朋友上家里来玩儿哪用作什么揖行什么礼,我们还得谢你今日在地里帮了她许多忙。”
妮儿这两个师兄上门来是为了什么,她早已会心。见这个小宗似是落败而归,她也不知说什么,唯有转身,接过丈夫备好的一份小礼送给这孩儿。
一包果脯,蜜金橘。糖在乡下珍贵,这果脯原是想给妮儿带上,如今分了一包出来给这小宗。
乔慧道:“这是我娘自己做的金橘,可好吃了,宗师兄你快收下。”
宗希淳感谢地接过,又略看了一眼院中那瓜架,今日本想将它补好了再走,已无缘。
大师兄那样眼高于顶的人,他会否有心留意小师妹的一点一滴?
他只仿佛不经意般道:“小师妹,你们家门前这瓜架上有个蚁蚀的小口,改日大约得小修小补。”如顺水推舟,他微笑地将她家中一桩小小的功劳推给了师兄。
乔慧笑道:“咦,竟还有这种事?还是宗师兄心细,我稍后便将它补了。”
月已攀枝,星月点点。
一小片糯米灰浆,被一小小的抹子挑着,填上那瓜架的窟窿。
须臾,那清癯的手已将抹子放下。
谢非池接过乔慧给的帕子,将手给擦了——真不知自己怎么有情致和她来干这凡俗的活计,还是用这凡民的土方。但在她家中帮扶了一件家事,他心下也有一点淡然的喜意。
但想起这是经了那宗师弟的提醒,缓缓地,他旧事重提:“方才在饭桌上,你似是和宗师弟很说得来,我看你们还以茶代酒、碰杯。”
乔慧道:“那不然呢,朋友举杯相庆,我不接呀?”
朋友。谢非池略皱起了眉。
终于,他道:“他是男子。”
她身边已有了他,仍和旁的男子言笑、碰杯?
乔慧却仿佛不解:“这是何意?师兄你说话别总这般没头没尾。”
谢非池声线沉下:“我的意思是男女有别。”
乔慧一下就乐了。她干脆往后退两步:“好吧好吧,是我冒犯了,咱俩也是男女,也是朋友,也有别,我先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