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与谢非池约定每旬一见,因初来乍到,百事繁忙,本月的前两旬她已推却。何况——十年的学问,三载的仙法,一夕挥洒,仿佛大江之上横槊赋诗,虽颠簸劳累,但别有一番意气呀。一日一日地,和师兄的绵绵情意,倒有点排到脑后去了。
从前,她心中她的志向是第一,父母居第二,第三是她的亲友,师兄么,大约与她的亲友并列吧,她自觉这个位置已很靠前!
谁料公务繁忙,千头万绪、林林总总,不觉间已挤到师兄之前。
暂时的,真的,她保证。
只有时翻看玉简,很有点儿心虚。
第一回 ,乔慧与谢非池玉简传讯道:师兄,上半个月暂有些事情,能否改为下回?
谢非池隔了一个时辰方回她,言说他明日在宸教也有长老议会主持,下回再见也无妨。
第二回 ,她与众同僚商议如何将林邑稻在两浙推广,半夜才匆匆归家,实在没办法,只好又传讯一条:师兄,我又有事情嘞……
这一次,人家是隔天才传讯回她。
既然师妹你没空便罢了,我也正好要回昆仑一趟。
仿佛很冷静,仿佛他也有要务在身,仿佛他也不是闲的,就只等着和她一见。
乔慧读罢心道,还好还好,还好师兄也有事要忙,不然她真过意不去了。而且听月麟她们说,自从玄钧登位,师兄在昆仑的时间渐渐比在宸教还多。
万万没想到,还有第三回 。
修编书册之时,她一时入神,忘了时辰,待再抬头,已是星斗漫天。实在没得法子,她只好又传信道,要不咱们还是过两日再见……
谁料这改日就是明日。
她在衙署编书一夜,通宵方回。
朝阳方出,有总角孩童结伴上学堂,蹦蹦跳跳间,彼此考着功课,路上有琅琅读书声传来。街坊中,许多人知晓她的功名、事迹,自也包括这几个小孩儿。
有个孩子从家里荷花缸折了几枝带去学堂玩,见她背着书卷归家,小步跑来,送了一枝粉荷给她,又调皮一笑,和朋友们跑开了。
她得了这小友的小礼,很是心喜,捧起荷花一瞧。荷湿朝露,天光熹微,照在她眼底的那一珠露上,像一道美人的眼波,露光泠泠闪动着,与她对视。
抬头,长街尽头,也正正对上一双墨色修目。
乔慧愣住。
那人向她走来,英轩的身影在她面前站定,冷香侵袭。
“师妹别来无恙。”他淡笑一下,语气不冷不热。
乔慧很怀疑他在冷笑。
她有些心虚,道:“师兄你怎么来嘞?”
谢非池比她高出许多,双目下视时,目光仿佛锁着她,但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我来会扰了师妹工作么?”他眉峰压下,徐徐道。
“有点儿,不过……”乔慧心道不好,怎么如实道来了,看来人不能总熬夜,一时神移,竟张口就来!
她补充道:“我回来前用了攒下的两天假,现已告假两日,本想明日再约师兄相见,没想到你这就来啦,哈哈。”言罢,干笑两下。
见谢非池不语,她只好搬出时人常用的问候:“师兄你吃了么?没吃就赶紧进来吃点。”
然而,她家中并没什么吃的。
司农寺中上值,官署有朝食、晡食供应,下了值么,东都繁华,也处处是摊子馆子,哪里用得着自己开火。
乔慧搜刮一番,也只搜刮出粗茶一杯,果脯几块。都是上回娘来看她时给她带的茶叶果干。幸好幸好,那日招待完白银珂还有剩,便又拿了出来招待谢非池。虽说师兄他是一仙男,不用饮食,但面子上好歹做足了礼数嘛。
谢非池静坐那小小一室中。
一月未见,见她家中除了洒扫了灰尘,另又添置一书柜和一小榻,挂了些画儿,旁的竟分毫不变。虽然干净整洁,但简陋至极,所谓吃食,也不过是一点茶叶果子。
他不禁皱起了眉。她竟是对她自己的起居全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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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林邑是越南古称,这个稻子就是从越南传入中国的占城稻。
此文是架空,真实历史上占城稻是福建商人和越南人做生意时传入的,这里改了一下,改成越南毗邻广西,交界处的百姓自发交换了一些谷物种子。
*小师妹阐述的观点是结合了中国古代的朴素唯物主义的主流观点,唯气论。这是当时古代支持唯物主义的人群里主流的看法,小师妹也受此观点影响。
[捂脸笑哭]前几天乱吃东西吃发炎了,一开始觉得症状有点像蚊热瑟瑟发抖,现在没事了,两天没更新了给宝宝们送个小红包补偿一下
第80章 小师妹喜提大装修 下个月我再来,别……
一月未见, 见她家中除了洒扫了灰尘,另又添置一书柜和一小榻,挂了些画儿, 旁的竟分毫不变。虽然干净整洁, 但简陋至极, 所谓吃食, 也不过是一点茶叶果子。
他不禁皱起了眉。她竟是对她自己的起居全不在意。
谢非池看向乔慧:“你不是说你还要自己做木工, 怎么仍是空空落落?”
乔慧转身想寻一个瓶子来插那小童赠的荷花,四下一顾,这空荡荡的小宅中连个瓶瓶罐罐也没有。她暂且将那粉荷放下, 搁置案上,顺口道:“我最近忙, 暂且没空。”
“你忙些什么?”对面俊美的人蹙眉开口。
说起这,乔慧可就来劲了, 兴冲冲地将署中事务道来, 全没注意到她说得眉飞色舞, 谢非池神色却十分淡漠。
谢非池将她兴头上的神色尽收眼底, 虽不感兴趣, 但到底不想扫她的兴, 便随意附和一二。
他漫不经心地听着,信手端起那茶来喝——
堂堂宸教的首席,昆仑的少主, 哪里喝过这乡下的粗茶,香气淡, 杂味甚多,她整日就用着这些劣等的茶叶?
一转念间,乔慧已发现他眉头蹙起。
“怎么了, 师兄你又不大高兴?”
她坐近了一点儿,与他咫尺之隔:“唉,我真不是有意要放你鸽子,是实在没空呀……”
“无妨,我这个月也恰好总有事。”听她理直气壮,他不冷不热地笑了一下。
他身世贵重,又仙姿威严,平日里多的是人看他脸色。
但乔慧看了看他,只道:“哎,你别老这样,总‘冷冷一笑’,仿佛很高深莫测一般。你有啥想法你就说出来好嘞,如果师兄你说得有理,我一定虚心听取你的意见。”
“我的意见,还要你觉得有理才肯听?”他放下茶杯,并不转目,只以余光扫视她一眼。
“那不然呢,无理也听,我成了什么人了,蜀人说的耙耳朵也没有这样的吧。”
谢非池并不知这人间的俗语又是什么意思,只觉从她嘴里说出来十有八九又是什么怪话。他正想说,师妹,你说话该有个正形,她却已很没正形地将头靠在他肩上。
“总之你有什么话就好好说,我视情况接纳。”
倏然地,她的颊靠上他的肩,仰着脸,一双漆亮的眼抬起来看他。
谢非池忽被她靠着,一怔,唇畔微动,目光徐徐看向她。正好也看见她背后那一壁的字画。
半墙是植物图谱,好几张贴在一块儿,仿佛是一垄豆苗的生长变化。另半墙是她闲时的书画,又是一些猫猫狗狗。然而,当初他随手写给她的那幅字,宝剑锋从磨砺出,亦挂在其间。
望见他赠她的那幅字,一时间,他的气已消了大半了。
他无奈道:“你没空,便连自己的生活也顾不得了?一月过去,连家具也不曾添置,还日出方归,岂非一夜未眠。”
噢,原来只是为了这点事儿。
“有时候人专注于一事确实废寝忘食了一些,师兄你练功打坐时不也如此?”乔慧靠着他,笑道,“待忙完这一阵,我一定将将这小宅修葺一新,打理得妥妥贴贴的。”
她还敢驳他。
谢非池侧目看她:“你若在行宫居住,原可以有门客打理你的起居。”
好吧,兜兜转转还是说她不肯去他那行宫居住。
乔慧道:“东都的佣作坊里也可雇人来帮厨、浆洗缝补一日半日的,我有俸禄也有灵石,可以雇人上门呀。”
“你放心让外人照料你的起居?”
不为荣华,不作依附,仅仅是萍水相逢,为了几两碎银,岂会对她尽心。
因他思路过于迥异,乔慧好一会才转过弯来。
她忍了又忍,终于没忍住笑出声:“我就是个市井小民,能有什么不放心的,师兄你也别一天到晚装着那些家主门徒的想法,二十出头,说话竟如同在深宅大院里住了五百年一般!”
谢非池听她还敢倒过来调侃自己,一下子不乐意了。
乔慧看出他已隐隐不乐,便转移了话题,坐直来,道:“难得来一趟,别在家里坐着了,夏天御河有荷花,咱俩出去玩去。”
东都繁华,夏日晴好,御河荷光如颊,波纹如绫。也是多得东都中有许多风光,恋人间一有不妥,便可提出去游玩一番,以此消灭对方气焰。
御堤烟柳,慢慢走过。
前朝时御河两岸广植桃、柳,到了本朝,更是滋荣旺盛了。历代文人也多有写诗称赞。然而在谢非池眼中,这不过是相当平庸的景致,皆因乔慧一边走着,一边和他说这儿有什么诗人来过,那儿有什么名士题碑,见她饶有兴致,他方随她看遍这庸常风光。
走过柳绿长堤,乔慧又拉着他去泛舟御河。
夏日炎炎,有船家偷懒,客人如自行划船,可再减两文。乔慧一听还有这好事,忙道:“大爷你赶紧上岸乘凉来,我和我师兄两个人划便是。”
天高日晶,荷柳明媚,鸳侣泛舟,本该略施小法,任那小舟缓缓而流,一派幽然情致。但乔慧没划过船,心奇,不愿动用法术,非要上手一试。
一楫下去,溅起水花层层,打湿谢非池白衣上那翩然的银凤。
湿淋淋水痕在他华贵衣履上漫开。
“天哪,师兄,我不是故意的!”乔慧连连道歉,双目澄澈明明,乍一看,其歉疚十分真心。
谢非池深吸一气,并没说什么,只法光运转,将湿了大半的白袍烘干。他看向她,只道:“你呢,可有打湿衣裳?”言罢,他打量她一眼,便有一点幽光飘至她裙边。
乔慧只觉小腿上有薄薄的温热,转眼,那点热意消散,也将她裙上一点点湿痕拂去。唉,她心下有点悠悠地想着,师兄虽然很孤高、很傲岸,在她面前却是将他的气焰一忍再忍。
因受了这小小的挫折,她不信她还驯服不了这小舟了,故仍旧是她掌着楫。
她人精灵,不出半刻,已得心应手。
一得意,乔慧便想展示一番这新习的技能,划着划着,见前方有一柳荫,荫下有一丛荷,她当即向谢非池道:“师兄,我划到那儿去摘一朵荷花来给你如何?就当为方才溅了你一身道歉。”
谢非池本就不爱说话,方才乔慧一心一德和这小船较量,他也只静静坐着,如临水玉山,俨雅不动。此际听她又提及自己,方道:“你想摘便摘。”
“好嘞。”乔慧遂将船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