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下已有人窃窃私语:“这不就是一把园艺剪?只是看上去形状怪异些。”
“园艺剪子修修盆景还行,还能用来种地不成……”
“哎,会上呢,大伙还是严肃些好。”乔慧不喜身旁几位署令、监令如此轻慢嬉笑,当即出言道。
在这些同级眼中,她当然也属小姑娘之列。
但她身出仙门,又得林大人看重,虽今日林大人不在,司农卿身旁的少卿、寺丞却在。各人便都打着哈哈,道:“咱们都是不知道剪子能在夏日农忙派上什么用场,一时新奇,有怪莫怪。”须臾已将笑声止住。
堂中,宋毓珠感激地看向她。
她略吸一气,有条不紊地介绍:“其实这剪子是剪桑枝之用……”
江南桑园夏伐,多用刀、斧、镰,有时发力不准,须挥刀数下方能将枝条修去,抑或用力过猛,误伤相邻枝叶。桑农之中,偶有一两户精细一些,改用了剪刀。
宋毓珠细意留心,便将这一田间小事记了下来。
农人所用是家中寻常铁剪,她画了图纸,稍加改进。刀圆短微弯,不易划伤临枝,把环也改成捏手,不再是手指穿过把环发力,而是手握之,满把满握,更易出力,自也劳作更快。
她带了一捆桑枝来,当堂演示。咔嚓一声,清脆,枝条马上落下。
乔慧在席间细心听着,心道,以剪代刀,更加精细,且毓珠设计的剪刀确实便捷。
有上林署官员好奇上前,接过这桑剪一试。
“如此发力,还真能将一粗枝剪断,用于日常花木修枝也无不可。”
一时,关于这剪子的议论已逆转。
正值夏日,京郊农户已开始剪枝,若要推行一试,如今便是好时机。桑剪推行之事,就此定下。
不过……
修枝为蚕事先务,而修枝时需以保住桑木浆液为重。
乔慧看着那桑剪,心中浮出一设想。
因见毓珠甫一归来便得上级夸赞,乔慧不想分散她的光彩,只在会散后叫住她。
廊下,她道:“这桑剪的设计确实巧妙,方才看你演示,便觉又快又稳。但我还有个小想法,毓珠你要不要听听看?”
宋毓珠眉有喜色:“若得师姐指教,再好不过了。”
“哪能算指教,就是我忽然所想,毓珠你看看有没有用便是了。”
徐徐地,乔慧将她想法道来:
此剪的剪刀圆润之余,还可将刀面设计为一宽一窄。窄刃如新月凹下,形与阔刃相合,且仅在阔刃开刃,如此剪枝更易,且不似寻常铁剪两面皆刃,一侧剪切,一侧承压,更保桑枝浆液。
宋毓珠听了,脑海中已有大致形状,便道:“这样改是更好,我只想着便捷了,都没想到整枝时枝条的切口。”
乔慧眨眨眼,道:“最重要还是你想到用剪子代替刀斧,我不过从旁提出一二意见。”
二人边走边说,乔慧道:“寺中要推广新的农具,毓珠届时你也下乡去?”
宋毓珠道:“是。但在乡间和东都来回有些麻烦,我初回东都,原租了一房子,现在看来大约是要暂且回镇上绣坊住了,镇上离乡下近些。”
“师姐,你到了乡下住哪?方才会上我听你说你要去官田中育种,但官田似乎离你乡下的家有点远,一在北郊,一在南郊。不过师姐你有仙法,瞬息之间赶回城中也无不可。”
乔慧道:“我那几日大约不回城中了,若以仙术催生谷物,我想时时观测其变化,夜间大约也要在田间探看。官田边有一些农家,我给乡亲们几贯钱,借住在农舍中便是。”
她又一笑道:“何况我还有一任务,要劝课农桑。夜里乡亲们若有什么事儿,直接来找我也更方便些。”
她自幼在乡下长大,并不觉住在乡间如何。东都雅舍,乡间茅屋,都不过一瓦遮顶,城中有繁华盛景,乡野也有一番野趣,蛙鸣虫唱,天然自在。
只是可惜了那一屋子精美装潢,还没住热乎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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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师兄真的发大火[害羞]
*优选法是古代常用的一种选种方法,但用这个方法选出来的种子也不是说一直迭代下去就会一直强无敌了,它终究会达到一个限度[托腮]
第82章 你就发现了这一歪理是么 她糟践她的健……
春夏秋三节耕作播种之时, 出郊劝课农事乃一贯的旧例,因循已久。
所谓劝农便是作劝农文,宣告与乡亲们听, 顺便介绍本年朝廷收集或设计的新农具、新作物及耕作之法。但岁岁年年下来, 却成了宣文为重, 介绍农器作物为轻。
儿时的乔慧也随众聚在祠堂中, 听劝农使宣读文章。
不得不说, 那文章往往写得极富文采,有文采到乡人根本听不懂在说什么。年年劝农,不过将大伙齐齐召来, 听了半日天书后,又齐齐散去, 还延误一日辰光。她虽小,但上过学堂, 略懂了几个字, 回家路上, 她还要解释给爹娘听方才那官老爷说了什么。
她爹她娘听了, 只道:“还以为说啥嘞, 天花乱坠的, 那依节气种作物、深耕、防蝗防涝的,这些事儿咱们乡下人还能不懂么,老爷们说得那么高深!”
是以今年劝农, 乔慧想道,不如免去了那劝农文的繁文缛节, 只将踏犁、桑剪等新式农具介绍给乡里便好,如夏播时一干新式农具可用,则呈文官中, 官造新器。
此言一出,署中有支持有反对。
支持者认为劝农仪式确实繁文缛节,还有官员借机冶游赏玩、置酒请客,贪黩不少银钱,倒不如免了林林总总的礼节,直接向乡人展示寺中一年成果便可。
反对的呢,认为省去这一仪式恐不合规制。历来是要宣讲劝农文教化乡人的,就此略过,恐难和官中交代。
听了署中反对之声,钱署丞道:“我倒觉得可行,省去劝农文一环,省却不少时间,署令想得高妙。”他天生一张笑相,仿佛对乔慧的所有决策都支持。
不过乔慧先前已听白银珂提起过此人或对自己暗地里有意见,如此支持,倒像是将她高高捧起。
她思索片刻,道:“既然署中意见有别,不如折中一番便是,只将那劝农文的环节压减,说一刻钟便好。”
她又道:“我在乡间长大,也通乡音,今夏劝农,不如由我来写劝农文如何?”
司稼署的劝农文年年皆由乔慧任职前的上一位署令来写,一众同僚读了,都说文辞清丽,古雅浑然。
这还是第一回 ,竟有人写了一篇通篇大白话的劝农文。
乔慧的文章在署中传阅半日,吴春帆也读过一遍,不禁笑道:“这倒是很通俗易懂,而且也短,不到一刻钟便能读完。”
前一位同级写的劝农文他虽颇有微词,但官场中多的是经营文名诗名的,人人如此,他也就不便说什么,一篇劝农文而已,何必坏了面上的和气。
难得地,有人写就一篇如此通俗明白的文字。
仪式当日,乔慧又顾及天热,在乡里祠堂备了凉水、水饭,供前来听劝农文,看新农器的乡亲取用。
消暑的饮食向来只为官差公吏们备下,难得有一年是给乡亲们取用,乡里为了喝一碗水饭而至者甚多。
此次劝农,历年未有的热闹,人群中那年轻女子一身轻便简装,讲得通俗简洁,毫不拖泥带水,又能说一口乡音,且有从前治旱的功劳在身,很得乡亲们喜爱。
祠堂容不下来那许多听讲的乡里,后又移去打谷场上。
鸡蛋黄的日光照下来,乔慧的面容泛着微微的金色,和麦子一般颜色。
乡里都夸赞:
“乔姑娘又有本领,人又亲善!”
赞声如谷堆般堆得老高。
因博得满堂彩,司稼署遂将此文发下,由其余同僚在各乡闾间宣读。
至于新的农具,京畿少种稻子,秧马需看信阳一带农人试用后如何,暂未得消息传回。踏犁和桑剪倒很成功。
白日她要看农事进度,看作物长势,又要看运河下的沟渠、堤坝情况如何,确保夏季灌溉用水,林林总总,原可以让属官代劳,但她不放心,又想着乡亲们信任她,她不能辜负,便亲身去探看。
忙完一干公务,尚要在那官田中施法选种。
为着选种之事,夜里,乔慧还真在一户老乡家里住了下来。
她住的这家听过她姓名,也知道她的事迹,见了她十分高兴,煮了山里打来的野猪肉,又要杀一只鸡来炖,见她夜里要翻书卷,又问她,乔姑娘,灯油够不,不够再添点儿?
乡下人家夜里很少点灯,为了她,把一切能燃亮全取出来了,蜡烛,油灯,松脂,麻籽。其中还有邻居几户送来的,因听说乔姑娘在此。
乔慧知晓乡间灯火珍贵,很过意不去,道:“不用不用,我待会还要出去呢,就不劳大娘你点灯了。
大娘又说:“那屋头里还有两盏灯笼,孩儿爹进山打猎时提的,姑娘你带上,哎,他进城卖兽皮去了,一时半会回不来,这灯笼搁着也是搁着,姑娘你今晚出去带上。”
这时,那孩子也兴兴头头地在旁说道,带上带上,那灯笼可亮了,好大一朵,村里蔑匠给扎的。
乔慧见盛情难却,便将那灯笼提上。灯笼确实是好灯笼,像一只晶晶的眼,四下有唧唧聒聒的虫声,湿草盈盈,光和声都随她一路走着。
住下已有三日,她又忙公务,又忙试验,一刻也不停。
好在官田中的粟种暂算依她计划而生长。
一如她所想,人间的谷物也可用那法术来催生,不出几日,便选出了许多饱满的粟种。
粟俗称小米,澄黄,中原百姓饭桌上的一员,吃不起白面的穷苦人家常以粟为主食。一粒种子,经了法光轻拂,疾速便出芽、拔节、抽穗、开花,灌浆成熟。
乔慧携了一小册,抹去额上的汗,悉心画着眼前的一切。
淡青一点的芽,细劲墨线的叶,藤黄晕染的穗,一笔一笔,一株粟的成长在她纸上落成。
田间有粟,也有黍,翠叶,黄穗,穗子皆如纺锤般般垂下。她看着眼前的两种谷物,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想法。为何常有一些庄稼长得相似?
不止庄稼,百花草木也常有相似者。
前人的书文,也不过将芸芸草木分门别类而已,并无人解释过此一景观。
黄帝云天为气,地为形,天地氤氲,形气交感,化生万物。粟与黍穗相似,是否因为它们生于同一片沃土,生于同一形中,承受了相同的日精月华,同气所钟,故形有共通之处?此念一起,眼前种种似乎都能印证形气交感的至理。
但隐隐地,她又觉得有些不对。
眼前这片田畴,土质均一,垄沟平直,水流灌溉皆无分别,范围也不甚广,顶上更是同一片天——分明是同一形、气所滋养,为何生出的粟是粟,黍是黍?既属相似之气,为何不干脆只生一种谷物?
而且,岁岁年年,地里总会冒出一些异类。或更高更丰硕,或更矮更贫瘠,穗选法也系于此,选年年收成中优异的变化。若依气化之说,此地的“气”既无迁移,谷物之形便该恒常如一。
不由自主地,她步入那穗田之间,伸手将那饱满的穗轻轻一触。
天上星斗闪闪,照亮地上五谷。
人人信奉的真理下,似乎有一道幽微难明的裂痕。
蓦然地,她想起人之相似。因人有同一父母,同一祖先。莫非草木也有先代孕育之理,但……
乔慧的心一点一点跳起,扑扑、扑扑,脑中仿佛有一根丝牵着她,将她引领向一幽微的山谷,前程漆黑寂历,幽暗中,忽有一道亮色浮现,一束金黄的谷物在她眼底摇曳着,如同万里荒原中一只向她招着的小手。
像灯笼里点了灯,火石擦出了火,夜航的小船里装了一网兜儿鱼。
她清炯的眼睛闪着,紧张、喜悦,忙要抓起笔来将这电光火石的思绪记录。
正于这一颗心悬起的时刻,忽有一人在背后唤她姓名。
乔慧吓一跳,忙回头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