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好如实道来:“师兄,我很谢谢你的心意,但我真有点吃不惯你们昆仑的口味……份量太小了,我平日又当值又下地,只吃那么一点儿实在不中。”
谢非池抿了抿唇,也不说话,就看着她在院中的小秋千上坐着,吃豆腐脑。
豆腐脑鲜香顺滑,乔慧吃了一勺又一勺,还剩最后一口。
“哎,师兄你别老盯着我看,怪瘆人的,别急,还有一勺,我吃完就来和你比剑。”她又舀起最后一勺。
一人却倏然将她眼前月光挡住。
“师妹,”他语气古井无波,看不出什么喜怒,“可否容我试一口?”
乔慧心道,看来师兄也为咱开封豆腐脑的香气折服了!她很爽快地将那一勺豆腐脑递去——
她的意思是让谢非池接过勺子自己吃,谁料人家俯身垂首,就着她伸手的姿势将豆花咽下。
乌发披散,露出一截雪白的颈。云开,一片月色将这俯首的仙人照着。
乔慧心下轻轻一跳。
为掩饰这心跳,她赶忙问道:“好吃吧,小时候我在乡学读书,临近大考时娘天天给我煮豆腐脑吃。”
谢非池道:“还行。”他不过想尝尝她爱吃什么。这市井食物调味过重,实不符合上界饮食清雅淡泊之准。
乔慧听了,拿肘撞他:“什么还行,给师兄你吃真是浪费了。罚你去把这碗洗了。”言罢,将碗往他手中一塞,跳下秋千,将这点小家务推得一干二净。
“你倒惯会使唤我。”谢非池跟在她身后,却也没放下那碗。
徐徐地,他又道:“你既喜欢吃这些东西,下回我仿着做给你吃便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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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师兄是没有厨艺的,其实他只是摆盘了一下他根本没做什么[捂脸笑哭]
感觉日三的话还要五十章左右才能完结,这段时间在忙作品集的事情,再加上一直没办法下决心要不要留学去学一个经济回报很差的专业,分心了,我要好好更新了不然不知道啥时候能完结[托腮]
第91章 植物是否也可两性繁殖(大修) 他实……
乔慧在度过了她在司农寺的第一个夏天。
小麦是北方最重要的作物之一, 她刚来司农寺时只参与了赶收和测产,眼下秋至,播种、生长、结穗、灌浆、收获, 育成一株小麦的方方面面, 即将在她眼前徐徐铺展, 乔慧心下无不激动。
激动之余, 想起另一事。
夏日她经手测产, 一记录,一比对,便发现近几年京畿麦产徘徊不前, 基本上没有提升。
金风吹拂过司稼署辖下的一片官田,麦苗悠然招展。
乔慧站立田埂上, 望着青绿麦田。
麦子的产量,不外乎是由水肥、耕种方法和品种优良决定。
京畿路富庶, 乔慧儿时、少时也随爹娘乡亲种过麦子, 若逢丰年宽裕, 为防出苗不齐, 农家多是广播麦种, 以求仓廪充实。
她前几日走访了几户田地肥沃的农家, 几乎都是用的此法。其中一老农自豪笃定,道:“地力够,当然多种点儿。”
地肥多种, 麦垄间行距几乎只剩四五寸。且畦上还加种一行,安排得满满当当。
老人十分热情, 又向她传授了一番独门经验,她笑着,细心听受。
告别了那几户人家, 她心下想道,一代传一代,乡里确有许多脉脉相承的经验。
幼时,她亦是听着这些经验长大,乡间的民谚、俗世的智慧,她和它们十分亲切熟悉。她并不似旁的学者般以为民智落后,只在心中想道,幼时这些经验启迪过我,如今我学有所成,也要纠其阙失、继往开来方是。
仿佛有一山间流溪在她眼底奔涌,待她滤去杂芜,引它汇入闪烁的汪洋大海中。
她又再思索,广种密植或许初时有用,但年深月久,便致亩产徘徊不前了。
既有思索,便去求证。
秋季和夏季一般,也有秋收、秋种,百事压身,她想试验小麦精耕新法只能加班加点。
好几日,她一直试用同一种种子,播种不同的数量,细意记录其情况。
如她最初所想,肥力好的土地适当减少播种,反倒多结了麦穗,穗粒也更丰实饱满。种得太密,反而日照不匀。
近来京畿京东一带有农家爱给小麦深耘断根,她也试了,在水肥极好的官田里效果确实不错。但夏季时她走访过几处乡田,好几户人间,用了这个法子却没有丰盛的收成。
试验一番,才知道是不同的土地水肥境况不同,不可一概而论,有的乡亲见邻家用这方法有效果,也非要尝试,反而得不偿失了。
细细梳理出准确的播种量、行距,水肥用量,又是一番功夫。
幸好她并非单打独斗,署中同僚也多有助力。
靠着施法催促官田中小麦生长,短短七八天,她已摸索出了小麦精播的窍门。
一切都被她编成一本简明易懂的小册子。穴播,行距五至六寸,不同地力的土地如何施肥,如何促苗又如何控庙……逐一在小田试验之后,再不施仙法、按着这规律人力栽培一年,如果确实有效,便在大田中推广。
还剩一个品种的问题。
粟米可以用法术结合一穗传筛选出一优秀品种,给了她很大信心。
这回到了麦子,她只觉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为提升成果,她决定从好几种麦子中用穗选法优中选优,便在各小田间种下了不同品种的小麦。这些麦子都各有千秋,或是秆高且穗多,或是虽然矮些,但穗粒更加饱重。
天降惊喜,速生法术过后的第一日,她便在田间发现了一株极其完美的麦子。秆高而壮,主茎上结穗也多,粒粒饱满,几乎没有瘪粒,好一株嘉谷。
乔慧面露喜色,心道真是天助她也。
发现了这一麦子,署中与她一齐选穗的同僚也欣喜十分,众人都盼这一株嘉穗的种子天女散花似散下去,地上再起千万株一样的来。
自然地,它的麦粒被收拢、晒干,种下。
但法术施展,日落,日升,小田里长出的小麦却高高低低,参差不齐,所结的穗也有饱有瘪,全不似期盼中的模样。
秋日落叶被凉风席卷,飘飞远去。
为何会这样?乔慧站在田间,见眼前一片乱景,宛如天降冷雨,朝她兜头浇下。昨夜她满心期待,一夜难眠,今晨卯时未至就起床梳洗,披晨星而出,一路上心火雀跃——如今那火苗熄灭了大半。
怔滞片刻,她深吸一气,调整了神情。
若她是一寻常小吏也就罢了,如今她掌管着许多重要事务,怎能因一时不顺便将忧愁挂在脸上,岂不是拂了大伙的心气。
她转过身,秀美面容上已雨销虹霁,镇定地微笑:“确实不是所有嘉穗留种再种都会一样优良,这种事情……历来也是有的。我修行三载,有仙术法力,再试多几回便是,大家不用灰心。”
第二日,她重新施法,又依照一直以来选穗选种的方法再选秀穗,复又种下。
新选出来的麦株结穗颇为丰满,只秆茎不如前者壮硕,稍逊一筹。
然而这一株播种下去,却是满园皆循它的品相。
“哎,都说了署令是仙长天师了,什么能难得倒我们署令?”
“这麦子结穗颇多,如果在大田也能种植成功,说不定京畿路的亩产便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乔慧听了这些庆贺之语,心下虽然略有欣喜,但摆摆手道:“为时尚早呀,现如今只知它结穗多些,还不知它口味、耐旱耐涝等旁的特性如何,还得再多观察。”
她言语谦逊,但拦不住署中为这新麦喜悦,今日午食,吴春帆做主,多添了几道菜。
乔慧自是和吴春帆一起坐于上首。
糟腌鱼,清蒸鸡,又有鲜果碟、腊味盘。因仍是办公时候,众人只以茶代酒。
端茶庆祝之际,却仍有一疑问盘旋在乔慧心头。为何有的嘉穗能将品相代代延续,有的不行?
夜深,司稼署各人差不多都已下值。只有乔慧办公的那一房中还亮着小灯一盏。
不过除了她,倒还有一人未走。
乔慧从图谱中抬头:“吴大人?”
吴春帆道:“秋初多雨,乔署令还是早点归家为妙,以免夜雨忽至,道路难行。”
“我带了伞呀,”她又一笑,“吴大人不也没走?”
门外,一点淡光照着吴春帆瘦削的脸。他鬓间有丛丛的花白。他道:“秋收后又要秋税,我在复核这几日底下人测算的粮食数量。”
他没将话说全,但乔慧已领略他语中之意。
秋后便是秋税,两税法施行乡间时,秋税多为纳粮。若地方官为政绩报高了收成,乡民夏税纳银后又受秋税纳粮之苦。
为避免地方谎报收成而致百姓纳粮甚多,常由司农寺再复核一遍。驻扎各路、各府的寺中官员也有此职务。
不过京畿路有京师坐镇,方有道道目光层层核验,不知偏远的路府又如何?
秋收、秋种、选种、两税,几乎千头万绪。
乔慧心下不免低叹,若一日有数十个时辰便好了,十二个时辰如何够用。
“怎么,乔署令还在钻研两日前那种子的事情?”吴春帆徐徐道。
他的目光,移到乔慧案上那架黄铜镜上。这是平日摆在司稼署厅堂的鉴微镜,昨日被乔慧搬了回来。乌木座另一端的托架上正放了一朵麦花。
只见桌案上散落着几张图纸,是乔慧在勾勒镜下麦穗、麦种的图景。
吴春帆道:“为何有的麦穗、稻穗无法用寻常的一穗传之法代代相传,此事我年轻时也有想过。”
乔慧停笔,接上他的话:“我在吴大人那本谷考上看过,是说地中杂气交附,穗质因此不纯。”
吴春帆一拂长须,道:“五谷虽可由人力干预,也需看天意造化,有些事情造化如此,不必勉强。乔署令上任才三四月余已有许多成绩,已是天赋、勤奋皆过人,有时候不必太操劳了。”
共事数月,对这后辈,他是真心地爱重,乔慧连日来几乎都在官署中过夜,他心下略有体恤,便劝她暂且归家休息。
乔慧听出他话里意思。
她心中却自有她的一番想法。天意造化是农时节气,不违农时、不违节气足矣。她总觉广袤的天地间,仍有许多奥秘未被人解。
“多谢吴大人,我画完这图谱就回去。”不过前辈的关心也不好不收下。
吴春帆又叮嘱了她几句,方转身离去。
乔慧又画了一会儿,见夜色实在已深,这才收拾收拾,下值。
她最后一个走。
门关上。
灯吹了,但月色犹在。
一道月色照来。
纸上画了好几朵小麦的花,都是在不同时刻观察得来。第一幅重点画了麦穗小花上一缫细蕊,蕊丝顶着一枚枚小囊。第二幅,那些小囊顶端冒出裂口。又一幅,花粉簇簇落入裂口,黏附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