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真能意识到这一点。
哪怕是道宗传承下来的上古大阵, 说到底也只是个半成品,根本没有完成的产物, 是不可能拦住想要破阵的元婴的。
巫真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再次进行了一次快速存档。
存好档的玩家十分冷静,她旁若无人地思索着,眼帘像是惯性地微微垂落,没有任何恐惧,只有一片平静的冷淡。
黑袍人目光沉沉地盯着她,像是想要观察她还有什么底牌。
她越是表现得毫不慌张, 他就越有些忌惮,毕竟正常情况下,就算再不知天高地厚的结丹期修士,再遇到元婴尊者时,也会下意识变得紧张起来。
可她非但没有, 还拿出了这本该已经失传近万年的上古防护大阵,挡了他这落陨术后,竟还能继续运行。
他不由想到那个传闻, 所谓的此人身后是一个或许存在了数万年的隐世大族, 甚至还有化神老祖坐镇的传闻。
如果只是元婴期修士, 他倒并不畏惧,但化神……如果这是真的, 没人想给自己招惹上一个境界已至“化神”的人。
但黑袍人的眸光中, 很快就再度浮现了杀意。
如今他是已经把这些人得罪死了,无论杀不杀了他们, 都没有回还的余地,不如直接动手,做得干净一些, 说不定还能尽早完成目标,以绝后患!
黑袍人当即不再留手,他伸手在半空中一捞,那俯视整座城池的虚影也随着他的动作一同行动,似乎取出了一支巨大的笔,在空中快速画下几个看不清楚的图案。
下一秒,那些图案就像是一枚枚印记,不断坠落、刻印在阵盘结界之上!
“砰!”
“砰!”
“砰!”
随着字符坠落,整片结界之上不断动荡着灵光,每动荡一次,这光芒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来,再这样下去,恐怕再有几息,这防护阵法就会彻底失灵。
巫真按照道宗传承记忆,双手在身前快速结了数个极为复杂的印记,随后她的身上便被抽取出大量莹白色的灵力,其中一部分化作棋子,在她抬起头扫过棋盘的刹那,便惊雷一般倏然落了上去!
在棋子镶嵌在棋盘之中的那一刻,动荡的结界便瞬间稳定了下来,一圈圈、一层层的灵力波动水波一般自落子之处散开,如同神针定海,当即再次镇住了这整片河山。
全城人都在看她。
都在看着这一幕。
明明只是刚刚步入结丹境界没多久,以金丹真人的寿数来说,还极为年轻。
此刻却以一己之力护佑了满城百姓与修士,直面元婴。
雨笑蓝能看到,她的脸色已然苍白起来,过度的灵力抽取,甚至开始影响她的生机。
哪怕是上古强阵,以金丹之力强行驱动……该耗费多少灵力?
又能支撑多久呢?
人群之中,巫霜也抬头看着立于上空的黑发家主,神色有些许的空茫,袖中的手不由自主地紧紧抓住了衣袖,指甲嵌入了肉中。
“阿母……”
这句呢喃隐没在强风之中,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眼前这仙人对弈之像牢牢吸引,没有听到她的话语。
然而,在众生之上的那人却好像听到了。
她微不可查地,轻轻地侧了一下头,像是想要转头看向她,但不知是做不到,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她只是做到这种程度,便停了下来。
随后,一道轻柔的触碰,缓慢地落在了巫霜的发顶。
[……不要怕。]
是这样的含义。
白发修士紧绷的躯体缓缓放松下来。
见此,玩家回过了头。
会没事的。她想。
甚至不需要回档。
她已经想到……解决的办法了。
此前她一直有些苦恼一件事,因为如果死掉的话,就要读档,时间就会倒退,如果操作不当的话,游戏是会无法继续推进下去的。
但就在刚刚,她忽然反应过来,这款游戏其实并不是死亡就意味着一切结束,死后必定要读档的机制。
她轻缓地眨了下眼睛。
然后微笑起来。
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就明白了啊。
【巫真】取出了【符笔】。
黑袍人的动作和雨笑蓝的目光同时微微一顿。
黑袍人的余光瞥了下手中的笔,对方是见到他的动作想起了什么吗,总觉得……忽然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在那张冷淡的面容上,露出不带任何情绪的,微笑的一瞬间。
而雨笑蓝则纯粹是因为惊讶了。
因为她认出了那支符笔。
那是满平山的珍藏,一件不可多得的高阶符笔,整个东洲应该都只此一件,如果不是满平山对此道颇有兴趣,也不会费尽心思得到它,此物现在出现在黑发修士的手中,应该是休虎林那次事件的谢礼。
说起来,她也应该为这位家主准备一份谢礼的。
明明是她的亲传弟子,却没有照顾好,险些送命,还是让对方的族中家主出手相助。
如果这次,她们都能活下去的话……
她就把私库打开,任她挑选好了。
雨笑蓝握剑想要划开手腕,以血引灵,帮助苦苦支撑的黑发家主并为她提供灵力,却在动手之前,忽然发现对方的状态,似乎发生了些许难以觉知,也无法形容的转变。
就好似从一柄道宫之中悬立的,出鞘的宝剑,变成了一缕轻若无物的流云,一场无声的细雨。
与天地……融为一体。
雨笑蓝的瞳孔忽然微微一缩,她不受控制地上前一步,身影骤化流光想要阻止对方什么,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空——
一种无形的力场,在她的手接触到对方的肩头之前,将她骤然弹开,宛若一阵巨浪,以令人难以想象的力势,将她向后推去。
与此同时。
被已至午时,悬立在所有人头顶的煌煌天光模糊了面容的修士,手执符笔,在身前划下了第一笔。
视野不断向后退去的雨笑蓝,看到有无数纸页,有如振翅的千万飞鸟,自那片天光之中,被黑发修士的另一只手,毫不犹豫地扬了出去。
就像决意抛却必然将要抛却之物一般,毫不迟疑。
那些单薄的纸页随着强风扬起,卷动着,就在所有人都不明其意的时候,有授月门的弟子忽然惊呼出声。
“是字画!”
“是常拜师兄炼做法器的字画……竟然是前辈所画吗……!”
这时,他们才发现,在那些字画之上,竟然附着着浓厚的清正灵气!
就在那数不清的字画被抛向天地的一瞬间,上面用浓墨书写或画作的字迹、景象,就像是拥有生命一样,从纸张上脱下,由灵息代替墨迹重构而成,无需任何牵引,便自然而然地顺着灵力的涌动,像是一个个短咒一样,刻印在了结界之上!
散发着莹莹灵光的字迹,竖着错落排于天地之上,在看到的那一瞬间,竟令人感到一阵醉氧般的眩晕感,整个心神都被近乎强硬地牢牢桎梏,眼不能动,口不能言。
宛若天光乍泄,颅内生辉。
——【既知身是梦,一任事如尘。】
——【问菩萨为何倒座,叹众生不肯回头。】
——【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一萧一剑平生意,尽负狂名十五年。】
——【大道得从心死后,此身误在我生前。】
这些每张拿出来,都足以令人制成法器使用的书画,就像一张张补丁,融入大阵之中,令人难以置信的清正灵气怒涛卷浪般汹涌地蔓延,化作了足以防护那冲天邪异的铁壁。
黑袍人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愕然之色。
眼前这年轻修士……竟是一个已可称圣的文修!
而这还远远没有结束。
【书画:lv.10】
她握着符笔,正在身前这片天地之中作画。
她的动作轻而缓慢,像承受着某种阻力,在水流之上作画一般。有什么在她的笔尖流淌出来,带有某种神妙的韵律,飞鸟,走兽,鱼虫,乃至于这春日的青青草木……它们的生命气息鼓动着,与这韵律隐约地重合。
这种玄妙笼罩了整片天地。
就好像大道也一同俯首,数不尽的仙佛也一同低眉。
黑袍人艰难地移动着手臂,他的双眼不可置信地圆瞪,想要做些什么,阻止她——
哪怕最开始没有意识到,此刻他也已然察觉了,这个疯子用来作画的,是自己的全副灵力、骨血、道途前程,一切生机!
而此人——这个就连结丹之时,都有大道相贺,仙人敲钟的天纵奇才,当代道子——若是决然殉道,那么……
这片天地,又岂有不应的道理呢……?
“……魂归天地外,身留青冢中。”
煌煌天光之中,那身披白衣的修士垂下眼,手中符笔划过最后一笔,灵光倏然散去,这一次,所有人都看到了,她所画的是什么。
是一副真正意义上绵延千里的,千里江山图。
“见我……”
她伸出手,指尖落在这幅仍缺了一点骨血,一点灵机的图画上。
然后,用含着笑意的,平静而轻缓的语气,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既见、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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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