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三禾一愣,立刻抬臂查看,果然是忘了解除。刚刚有个游戏要求参与者休眠个人终端,以免有场外因素干扰。
季余声下巴往上一抬,说:“有人在前面接你呢。”
星河巷虽然称作“巷”, 但几乎是街的宽度了,两侧漆黑墙体上用特殊涂料描画着繁星,黑暗中一眼望去,整条巷子仿佛星夜沉降,又像是被人打翻了的装着碎钻的黑匣子。
梁三禾极目望出去,只看到满巷璀璨星河,未见人影。但是能让季余声这样谨慎地领着她避开他人,用“暗度陈仓”的方式来见的人,并不多。她马上就猜到巷子那头的人是谁了。但又奇怪,他不是怕黑么,为什么大晚上出门?
季余声在梁三禾肩膀上轻轻推了一把,助她迈出第一步,又叫住她,认认真真地道:“三禾,我那个朋友叫孔汀,你能记住这个名字吗?”
梁三禾望着神色郑重的季余声,眉头缓缓收紧,在回忆、在困惑、在审视、在思考、在犹豫。片刻,眼尾低垂,缓慢而清晰地点了个头,说:“能。”
梁三禾在触手可及的璀璨的星河里慢慢往前走,两侧不时有“流星”划过,但未能分走她半分注意。她脑海里,有效载荷、升阻比、马赫数等,均被一只无形的橡皮擦抹去。在出现仿佛收讯不良的片刻的雪花之后,有陆观澜出现的过往画面,走马灯似地一帧一帧浮现,又消失。
“以后见面可以打招呼吗?”
“要看一下我的马吗?”
“又冷又渣。”
“真可爱啊梁三禾。”
“你控制欲好强啊。”
“别道歉,我喜欢你那样。”
“因为你们在街上牵手……”
“你的好朋友真的太多了。”
……
梁三禾的脚步渐渐慢下来,她仿佛前头睡懵了,刚刚清醒,慢吞吞“啊”了一声,片刻,低低长长又“啊”一声,再没别的动静了。
星河巷的尽头停着两辆车,车顶均有半指深的雪。其中“星穹”正对着巷口。
梁三禾未走到近前,车门就打开了。她仰脸与车里的陆观澜对视,片刻,露出略微发僵的笑容——连牙齿露得都刻意,一双长腿紧跨了几步上车。
“个人终端,休、休眠后,忘、忘了解除了。”梁三禾上了车干巴巴地向他解释,她顿了顿,试探着又问,“但是,你为、为什么,要来接我啊?”嘴角上扬持续时间过长,瞳孔无意识放大,却自以为伪装得很好。
陆观澜移开视线,垂眸摩挲着左手虎口,片刻,缓声道:“一个小时前得到一条消息,等不及要立刻告诉你。”
梁三禾曲指挠了挠额头,问:“什么消息。”
陆观澜道:“慈善机构那位逃脱了制裁的理事长,在朗加星出了车祸,他和他的私生子都当场身亡……他的私生子或许你还有印象,也在你们园区工作,是之前在庭上力证理事长未参与经营管理的关键证人,他自己也因为只是个看起来跟案件本身无关的边角角色,未被追责。”
梁三禾闻言神色怔怔。她在园区做的是最基层的工作,而且还是兼职,时去时不去的,未见过理事长本人。哦,有回见到他的车驶过,一个有些资历的同事大姐说,里头坐的是理事长。但车窗太黑了,她什么也没看到。
梁三禾第一次亲眼见到理事长,是当证人出现在法庭上时。
理事长五十出头的样子,穿着简单儒雅的麻灰羊绒针织衫和休闲西裤,不像商人,倒像个大学教授。他一直盯着梁三禾看,眼里带着和善的笑意,几次三番盛赞梁三禾和她的朋友赵仲月聪明勇敢。梁三禾回答法官的问题时,偶尔会因为紧张,结巴三、四次说不出全称,他会周到地给补全,并沉吟片刻,再补上几句像是自己突然跟着想到的。
庭审结束之后,理事长的助理过来,说理事长想跟梁三禾约个饭,感谢她仗义出手,瓦解了这个差点把他这个无辜者拖下水的机构。
梁三禾遥遥望着坐在车里的男人——这回车窗没关——一声不吭扭头就走了。
梁三禾不怎么相信理事长完全不参与园区的运营、不清楚园区的获利方式。因为当时同事的语气,恭敬的成份有点浓了;而且庭上那人虽然全程露着笑纹,但感觉并不是个好说话、好糊弄的。
陆观澜后来也评价,那是个精明且成功的商人,他提前做好了准备,没有给检方留下任何对他不利的证据。另外,或许是所谓“人上人”的生活过得久了,有些狂妄自大,故意把自己洗得过分干净,不惧被怀疑,反正没有证据的怀疑也奈何不了他。
不过那时梁三禾郁结在胸口的那股愤怒和那团滞气消散了,未再穷追下去。
梁三禾问:“是场意外?”
陆观澜道:“不像。”
梁三禾脑海中又浮现男人从车里投来的别具深意的目光。他那时敢原地就直接让助理来约饭,很明显是在示威,所以应该是得意的。不知道在他生命的最后时刻,他有没有忆起当时得意的心情,有没有终于意识到他的生命也并没有比旁人贵重多少。
梁三禾没再多问什么,对“人上人”世界里的尔虞我诈、刀光剑影不感兴趣,她眼睛附着在车载窗帘缝隙里慢慢后退的街景上,吃力地道:“谢谢你告诉我,我其实也、也还是会怕,有一段时间,出、出门老往后看,疑神疑鬼,很可笑……”语速比平常慢三分,神情犹豫,肩颈僵直,就连后脑勺上翘起的那几根头发都在表达着回避的姿态。
陆观澜注视着她,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袖,问:“是因为孔汀的事情吗?不高兴了?”
梁三禾“啊”一声,立刻转过脑袋,又赶忙否认,“没、没有。”
陆观澜垂眸望着自己的手指——可惜,似乎是猜对了。他取出扶手下方隐形置物槽里软布,徐徐揩掉掌心里的濡湿,若有所思。
——陆观澜是可以在夜里出行的,只要身边有人、车里够亮。但仍会不舒服。心脏会跳得比平常急促一些,皮肤会因为出虚汗变得潮湿。
梁三禾盯着颜色变深的软布,眼神一动,唇角微微下压。
陆观澜倏地抬眼一笑,“不要只把聪明用在制造飞行器上。你没有奇怪我为什么会猜他,那就是了。我可以向你道歉,如果你觉得我越界了。不过……”
“真、真不是,”梁三禾截断他,轻声道,“我……他不合适。”
陆观澜沉默片刻,平静地问:“为什么不合适?”
梁三禾客观地道:“他条、条件太好了。”
——梁三禾在学习室听过别人叫“孔汀”这个名字,印象里是一位又瘦又白的男生,在后排座位上一坐就是一个下午,很是上进。
陆观澜问:“只是因为条件太好?”
梁三禾不假思索肯定地道:“对,不、不愿意,找那样的。”
陆观澜注视着她,问:“那你以后想找个什么样的?”
陆观澜以为梁三禾会以“没想过这个问题”为由搪塞过去,结果她磕磕巴巴描述得很具体:跟她家条件差不多,或者再差一些的;个头要高一些——但不强求,身材微胖,模样一般,出门不被人惦记的;最好没什么上进心,愿意一直宅在家里被她养着的——REI的毕业生年薪普遍可观,她应该可以养得起。
陆观澜听完,长久不发一语。不熟悉梁三禾的人,比如前排从后视镜里扫过来的程彦,可能会以为她在搞抽象,但陆观澜知道不是。
陆观澜轻扯了扯唇角:“你这个择偶条件,本地不大好找。”
梁三禾点点头,将车载窗帘密密实实合上。她终于不再回避陆观澜的视线,咧嘴一笑,务实地道:“我准备毕、毕业以后,回科索星,老家看看。”
雪越下越大,车速也因此不得不一再减缓,抵达REI靠近宿舍区的北侧门时,已经是深夜十点了。
梁三禾解开安全带,将手放在门锁处,然后直目望着陆观澜,等着他移开目光。片刻,见对方似乎仍没有领会,只好提醒道:“外面,有些黑。”
陆观澜不在意地道:“没关系,你走吧。”
梁三禾蹙眉,用眼神催促他,见他仍不动,当即趋前,掌心张开贴上他的侧脸,微微发力往另一个方向轻轻一推。“别动。”她轻声叮嘱,然后立刻开门下车。
上周又一轮降温后,近海开始出现结冰现象,海浪声因此减弱了很多,不过因为浮冰的摩擦碰撞,又多了一些低频声响。梁三禾将大半张脸埋进衣领里,两脚不停大步向前迈——中间忍不住往大海的方向匆匆瞥了两眼——很快就消失在墙内。
……
2.
梁三禾前脚刚踏进宿舍,林喜悦后脚就杀过来了。
林喜悦高兴得不行,说有位同学荣获专业内一个重量级的奖项,家里要在首都星南半球的一个亚热带私人海岛上给他庆祝。岛上会有风筝冲浪、珊瑚礁潜水探险等活动,深海迷你潜艇更是不容错过。
林喜悦原本是没有资格参加这位缘悭一面的同学的庆祝活动的,但是她的导师与这位同学的家里颇有些渊源,大概是考虑到最近这段时间对林喜悦的连番打击都近乎有违人道了,主动给她要来了两个入岛名额作为补偿。
“释怀了,放下了,‘聒噪小法斗’对我长达两年的精神虐待,此刻一笔勾销了。”林喜悦激动之情难以言表,嘴巴都要乐歪了,“可以乘船入岛,也可以乘古地球那种轰隆隆响的观光直升机,我查了一下那座海岛,温度常年在25°以上,植被覆盖绿几乎达到90%,我师兄去过,说丛林里一半以上的物种都是珍稀物种。我恨不得现在就开始收拾行李箱。”
——“聒噪小法斗”是林喜悦私下给她的碎嘴导师起的外号。
梁三禾问清楚入岛时间,略作犹豫,告诉林喜悦自己去不了。
她说“去不了”的时候,露出了林喜悦非常反感的那种温和却坚定的神态。一般梁三禾露出这样的神态,就表示她的决定是不可动摇的。
林喜悦感觉一盆熟悉的冷水当头淋下,立刻就炸了。这个名额她要是卖出去,足够她最起码三个月吃喝不愁的。
“怎么了?为什么去不了?能不能有一回,我跟你说些什么,你积极响应,露出高期待脸?梁三禾,私人海岛、珊瑚礁潜水、迷你潜艇,毫无吸引力吗?你为什么总是这么难以被打动?!”
梁三禾双手合十向她求饶,又打手势让她小点儿声——虽然室友全都戴着耳机在做自己的事情,但还是会被打扰到。
林喜悦两手抬起,狠狠揉了把脸,又往中间一挤捂着,片刻,把手放下,葡萄似的大眼儿一眨也不眨地盯着梁三禾,非常严肃。
“好的好的,怪我脾气太急,我不生气。你告诉我原因,我知道你们专业那时候也已经放年假了。如果你说你要趁着年底十薪赚钱,我一定会跟你翻脸。”
梁三禾缓缓脱掉外套,随手将之搭在椅背上,轻声解释:“我得回家,我爷在家等、等我,一起过年。”
林喜悦的表情看起来像是被谁敲了一闷棍,一片空白,“就因为这个吗?”她难以置信,声音都劈了。
梁三禾点点头,补充了一句“他年纪大了”。她说完,眼尾一抖,脑袋微微后仰,做好了承接暴风骤雨的准备。
结果林喜悦却反而平静下来了。她没有再试图说服梁三禾,只失望地、一字一顿认真地说:“算了。三禾,虽然你一向表现得随和好脾气,但你其实不是这样的。只有在你根本不在意的事情上,你才会选择听我的;你在意的,就必须听你的,没有商量的余地。你可以包容我发脾气,也会耐心地想方设法哄我,但基本不会改变你的主意。”
林喜悦一蹦三尺高、高高兴兴地来了,又埋头垮肩、一脸怒容地走了。
甘莱摘掉耳机,先是指责梁三禾没有把穿过的外套放到指定区域,又问她:“你为什么要跟一个不会体谅你的人做这么久的朋友……不但不体谅你,好像还有些瞧不起你,每次跟你说话都是高高在上的姿态。”
梁三禾回过神,轻声道:“她没、没有不体谅我,一直在体谅我;她也不是瞧、瞧不起我,最多是,偶尔有一、一点点,烦我。”
甘莱翻了个白眼,不苟同,但也没有继续与她争辩。
钱贝蓓道:“蕾丝和珍珠的叠搭弄不好就是精致土的重灾区。你这位朋友的穿搭总是让人感觉用力过猛,可能是从哪个三流博主那里学来的。如果真的对穿搭感兴趣,可以去上上课的。”
梁三禾道:“我觉得挺好看的。”
钱贝蓓当自己听了个笑话,不理她了。
这天晚上,梁三禾听着外面的落雪声、海浪声,到凌晨四点都没睡着。她没有光想林喜悦,也在想陆观澜。
……
第23章 你并不关心我
1.
陆观澜这晚在梦里终于看到了那个总在他门口或床前徘徊的人的大致模样:是一张虽然表情有些扭曲, 但仍能辨得出来原本模样不错的女性面孔。面部整体比例协调,线条流畅,眼型跟赵识微的有点像。以前在梦里他看不清楚, 以为她没头发,其实是有的,不过很短, 紧贴着头皮,像是刚长出来的。
她最开始似乎是很喜欢他,将看起来只有七八岁大的他搂在怀里,温柔地轻轻拍哄着,甚至还心情很好地哼唱着。但不过须臾,她突然毫无征兆地暴起, 用竖在一旁的枕头死死捂住了他的脸。
陆观澜在灭顶的窒息感里大汗淋漓地醒来, 赵识微收到警报讯号刚好推门进来。不过后者并非被惊醒从这个房子的另一间卧室过来的, 是刚从联盟政务厅回来的, 身后还跟着她的通讯官。
“观澜。”赵识微蹙眉向陆观澜走来。
陆观澜急喘着掀被下床,抓着赵识微的手腕就往外走。
赵识微用眼神制止通讯官联络他人, 她用另一只手安抚地轻轻摩挲陆观澜的手背, 问他:“别急, 你要带我去哪里?”
赵识微话音刚落,目的地便到了。是起居室。
陆观澜松开赵识微, 反手抓起矮柜琴架上已经有大半年没被人碰过的小提琴压在肩上,淌着汗,流畅地拉出了一段旋律——今晚“她”哼唱得很清楚,而且哼了两遍,他终于得以填补上之前醒来后忘掉的那几节。
“你认不认识这段旋律?”陆观澜声音发紧。
赵识微神情自然地道:“有些耳熟,可能你小时候哄你睡觉时瞎编过相似的调子哼唱过。”
“你伤害过我吗?”陆观澜又问, 问完仔细观察她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