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安南城乱(十四) 这什么诡异的撅屁股……
沈念白被魔气震得握剑的手都在发抖, 她半跪在地上,看着一袭黑衣的男子越靠越近。
“你知道我看到你的模样想起了什么吗?”
沈念白胸口吃痛,她感到自己的灵根快要被那股怪力连根拔起。
她体内到底有什么东西。
男子走近:“我母亲和你性子很像, 她认定的事哪怕要上刀山下火海,也会去做。”
“可是, 她抛弃一切,被人唾骂,却仍然打动不了那人分毫,你不是看见了吗, 她就算死了, 在他口中,在他们道观弟子口中依旧是污秽之物, 上不得台面,连我也是。”
沈念白抬眸看他, 字字含血:“有仇报仇, 有冤报冤, 谁做的恶事你去找谁啊, 我师兄师姐又害了你什么?”
清息轻笑道:“我不是全都干了吗, 我弑父灭门, 他们各个都死无全尸, 如今魔骨阵大成, 吸了你师兄师姐的灵力, 能助我上这九天仙界,我为何不做, 那时我便能比段婴平,比你们这些仙门弟子做的都好,我再也没有什么不如旁人的。”
沈念白撑着身子站起身, 她看向清息的瞳中情绪复杂万千。“那你上了天界之后呢,就算得到了那天官之位,之后呢?”
瞬息间,男子的身影便已经闪到了沈念白面前,他冰凉的手再一次握住了沈念白的咽喉。
“之后的事情就与你无关了,同你说了很多,我都有些累了,你走好吧。”
沈念白失力,长剑哐嘡一声掉落在地面,她看着清息那双赤红色的双眸,看向她时满是痴狂与杀意,她努力想掰开清息的手,却怎么都使不上力气,如同扶风的若柳,毫无反抗之力。
清息凝眉看着她:“好弱啊。”
呼吸渐渐消去,沈念白眼前仿佛出现了其余三人的身影。
“对不起……”
沈念白口中呢喃,她觉得自己很没用,救不了任何人,也救不了自己,少女双眼通红,脖颈上的伤口因为清息手掌使力而再次崩开,血液一下涌出,和男子的手心融在一起。
然而,就在她瞳孔失焦之时,一股黑气从清息的手掌心浮起,那黑气仿佛被长风吹起的灰尘,越散越多,清息看向沈念白的瞳孔骤然睁大,他感受到了万分的疼痛,那比曾经被凌辱被打断骨头还要疼,像是要彻底将他化为飞灰。
他想收回握着沈念白脖颈的手,却怎么也动不了,全身仿佛被一股巨大的吸力给吸住,而那吸力如今正在疯狂吸走他的魔气,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腐蚀他的皮肉,碾碎他的骨头。
他呼吸不断加快,更是感受到了一股本能的恐惧。
他体内的魔气正在害怕眼前这个小姑娘。
可是到底为什么?
她是个什么东西?
沈念白因为呼吸渐消,长睫轻轻阖在眼上。
而她的胸口处却忽然散发出一道蓝光,那蓝光逐渐渗透进沈念白的四肢,少女轻轻睁眼,那双琉璃瞳变成了冰蓝色,清透中更是散发着丝丝冷彻寒意,她就这样俯视着身前的男子。
少女抬手碰到清息握住自己脖颈的手。
只听噼啪声响起,骨头碎裂的声音从清息的手掌一直蔓延至他的全身,只消片刻,身材颀长的男子便瘫软在地,身上的魔气感受到了危机,瞬间放弃了清息这具身体。
它们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开始慌乱四处逃窜。
“去。”
少女唇瓣微张,声线变得清冷不可置疑,她微微抬指,一张符咒便凭空出现在指前。
她睫羽轻眨,指尖的符咒霎然燃起一道青蓝色火焰,那火焰在空中瞬间变大,而后分散开来,朝着四处逃窜的魔气燎烧而去。
灵流在空中划过须弥的尾迹,只听魔气中传来尖锐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十分痛苦。
不到片刻,那些分散开的魔气便被烧了个干净。
谢寻钰从虚空踏出时,便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沈念白浑身是血,长发凌乱披散在肩上,双眸变成了与平日不同的冰蓝色,她脚尖立于虚空之中,周身更是散发出一股强大的冰冷威压,那威压十分猛烈,却让他体内的血脉灵流雀跃狂跳。
那是一股陌生又熟悉的力量。
他记得幼时父王和母后去天界述职归来后,身上就是沾染了这种气息,而后便应了四天官的要求去开启上古玄天阵镇压魔域。
他落在身旁的手在微微发颤。
眼前的少女究竟是谁,她为何能在一击之下将修为达到元婴中期的魔头轻而易举灭杀掉。
她身上的这股威压又是否和当年布下玄天阵之事有关?
他父王母后的死,真相究竟是什么。
是真的如仙界众人所说的那样,是他们念及与上一任魔主有私情而徇私枉法,不顾世人性命,在开启玄天阵镇压万恶魔族时做了手脚,才导致许多人的努力功亏一篑吗?
如今世间魔物泛滥,难道都是他们白龙一族导致的吗?
他不知道,他没有父母可以问了。
如今镇魔百年,他连为他们收尸的机会都没有。
少年神色有些恍惚,他胸口起伏不定,然而少女身上的这股威压却只出现了片刻,在清息死掉后,便消散在沈念白体内。
沈念白从空中坠下,谢寻钰瞬移至她身边,将人揽入自己怀中。
她全身冰凉,呼吸孱弱,脖颈之上的伤口因为被清息用力掐住而崩开,血液流了满身,谢寻钰赶忙抬手帮她捂住,修长的骨节发青,手都在发抖。
谢寻钰抱着她坐在地上,掌心蕴出灵力帮她止血。
“好冷啊……”
沈念白颤抖着身子往谢寻钰怀里钻,脸颊更是找上了少年的脖颈,贴在少年裸露在外的温暖之处。
谢寻钰感受到她的动作,忙撇过脑袋,手上蕴出灵力的动作却不曾停下,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而下一瞬,脖颈还被沈念白的唇轻轻挨上,温软湿润的触感让他脊背一僵。
然而就在谢寻钰红了耳尖,准备抱起沈念白离开之时,身后天空之上的魔气重新聚集起来,那因为失去清息控制的骨人双眼燃起赤红色的火焰,再次动了起来,朝着谢寻钰的后背袭来。
大魔陨落了,但魔骨阵已经开启。
谢寻钰为了护住沈念白,被那骨人的骨爪在后背生生划出四道抓痕,一瞬间白衣残破,皮肉外翻,鲜血淋漓。
少年抱着沈念白退开几丈远,将她轻轻靠在一颗树上,落下一处灵力屏障相护,而后朝那骨人瞬移而过。
虽然清息已死,但是这骨人的修为却因为魔骨阵的凝聚而大增,到了渡劫后期。
谢寻钰冷目而站,凝玉听从召唤回到他手中,剑尖斜指地面。
少年血痕满身,他身材颀长,在浓烈翻滚的魔气下,靛蓝色的发带与发尾一同扬起。
他站姿挺拔,忍痛持剑。
谢寻钰巅峰时期的修为在元婴后期,对上此骨人一击即灭,但因为经历雷劫,他的修为每次都会极速掉落,被压制到凝体初期。
上次在凌天宗温泉池,他与沈念白互渡灵力,修为迅速恢复到金丹后期,可自那以后,他的修为增长得十分缓慢,至今仍未突破渡劫。
骨人无神志,只有通体漫布的杀意,它朝着谢寻钰的方向攻来,利爪如锋,与凝玉相碰之时发出清脆声响。
因为脊背被伤,少年一袭白衣上满是血污,他与那骨人大战几十回合,伤口崩开,脸色煞白,虽然凝玉剑气凌厉,却依旧被骨人重伤。
少年持剑单膝跪地,呕出一口血来。
骨人身后魔骨大阵波及的范围越来越广,原本只有十丈大小,如今却黑云密布,朝安南城扩张而去。
这魔骨阵中的魔气已经失了控制,变成了无差别杀人的魔物。
谢寻钰沉眸,他微微凝眉,而后将修长的左手放于心口之上,蕴化灵力。
不消片刻,少年额头便冒出细密的汗丝。
只见一片通体冰透的龙鳞被他从心口处生生拔出,少年持着凝玉的右手都在发颤,嘴角渗出一行血,双眼通红。
那片龙鳞在拔出之时,落于少年掌心,骤然散发出巨大的灵力,将一身白衣的谢寻钰笼罩起来。
就在这时,他们头顶魔障之外的天空中,凝起一团愈发浓烈的黑雾,黑云翻滚,电光闪过,宛若天劫降临。
少年感受到了那股熟悉又让他恐惧的上古力量。
他瞳眸微动,眉角凝着,而后抬手将那鳞片祭出。
龙鳞瞬间变大,幻化成一条巨大的白龙,它绕过少年的身躯,骤然发出一声龙吟,朝那骨人奔去。
龙尾迅速缠绕上骨人,全身紧紧锁住那骨人的四肢,让它无法动弹。
少年提剑,看准时机,脚尖轻点之下,瞬移而过。
凝玉长剑划过冰萃剑气,灵光四闪,少年在一息之间就已穿到了那骨人身后。
哗啦——
骨人身上由魔气凝聚而成的骨节被长剑的剑气劈开,根根零散,四分五裂,哐嘡几声掉落在地面,眼眶处的那两团红色的魔火也消失在空中。
魔骨阵的阵眼骨人已灭,魔气逐渐在密林上空消散开来,大阵解决,安南城的百姓也安全了。
然而,对于谢寻钰来说,魔骨阵虽解决了,却有更大的危机即将来临。
他头顶的天空中,乌云密布,闪电毫无预兆直劈而下,闪过一道寒光,猛然击在他的后背之上。
少年被劈得跪倒在地,他紧咬牙关,可上古雷劫的诅咒不是他的力量能够反抗的,这是他拔出龙鳞强制提高修为的代价。
一道雷劫不够,另一道雷劫紧随而来,少年握着凝玉,单膝跪地,咬着血,不让自己趴倒在地,持剑的手发软。
他感受到自己的修为从金丹后期极速降落,两道雷劫之下就已经降到了凝体期。
好痛……
四十年了,这雷劫他已经不知道经历了多少次,自从那些人知道他修为突破元婴,便寻来这上古秘法压制他的修为。
他们不就是因为怕他,忌惮他吗?
少年持剑,面色煞白,轻缓闭上了双眼。
沈念白全身都在疼痛,她堪堪睁眼,瞧见了满身残破的少年。
谢寻钰所有的行动她都看在眼里,可是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帮不了他,周身布下的灵力屏障护住她,隔绝魔气的干扰。
可雷劫之下,少年被劈得跪倒在地,乌发凌乱,靛蓝色发带染血松垮掉落在地上,少年背上那被骨人划出的血痕皮肉翻出,骇人至极。
沈念白紧紧握住身旁的长剑支起身子,破开屏障,朝着少年颤颤巍巍走了过去。
不知走了多久,天上的浓云已经散去。
安南城外的密林终于平静,魔息化为乌有,那碎掉的魔骨之上,飞出一块黑色鎏金的印记,朝着谢寻钰的方向而来,印在他的左手手腕上。
沈念白眼眶微酸,跪在地上,失力从身侧抱住了少年。
*
与清息一战,四人都受了重伤。
慕青衍和钟愿二人灵脉被魔气侵蚀,服用了许多丹药这才将魔息逼出一些,还需多次调息才可彻底缓解,身体受到了不小的损害。
大魔解决,对于安南城来说,少了一桩潜在的危害,清明道观灭门和阿杜身死也算是有了交代。
四人回安南城后,暂时住在原来订下的客栈里休养生息。
沈念白伤的不重,她担心那些孩子,于是神志清醒时去探望过一次,她发现那天告知他们魔头方位的姑娘没了踪迹,只剩下榻上堆起来的衣物,想来那个段婴灵确实只是清息搞出来的障眼法。
而真正的段婴灵早就在城外的密林中,受到了清息魔气的蛊惑,充满悔意自刎而死。
段婴平兄妹的尸身找回来后,他们□□忙下了葬。
也正是因为出了这件事,他们才听说了关于段婴平兄妹的故事。
段婴平本是安南城甜水巷的少年,父亲早亡,家中只有一位母亲,在段婴平十五岁时,母亲患了重病,一病不起,少年每日出门帮街坊领居干些杂活赚银钱给母亲买药,可愣他如何拼命,却还是从阎王手中抢不回母亲的性命。
那年年底,母亲走了。
少年给母亲下葬后,终日神志恍惚。
然而在一日傍晚,段婴平在安南城甜水巷的拐角处遇到了一群富家子弟。
那些个少年穿金戴银,却围起来欺负一个浑身破破烂烂的小姑娘,不知为何,段婴平这从来与人为善、不会打架的性子,却管不住自己的手,将那公子哥的头头给揍了,而后带这个小姑娘回了家。
姑娘比他小了两岁,换上一身新衣后粉雕玉琢,眼眸轻灵,样貌比起那些官家小姐也不输分毫。
可姑娘看着他却不会说话,圆圆杏眼中总是带着股瑟生生的惧意,晚上还总是做噩梦,说梦话,缩在床榻角落像只受了惊吓的小猫。
少年知晓她怕人,于是尽自己所能逗小姑娘开心,他会给她做葱油饼,会从铺子给她带糖葫芦回来,还亲手为她做了一根木簪子,尽自己所能给她买新衣服穿。
于是渐渐的,姑娘开始信任他,也不再害怕他,而且开口同他讲话了。
姑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忘记了自己来自哪里,她只记得从有记忆起她就被人关在笼子里,兜兜转转被卖到了安南城。
不过就算没有记忆,她开口喊他的第一句就是哥哥。
段婴平为她起了名字,唤作灵,希望她永远灵动开心,平平安安,做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但是日子不会因为有些起色,就一直好下去,天不遂人愿,那被他打了的富家子弟在一日傍晚找上了他。
昏暗的天际如同人生的余晖,那晚的火烧云十分绚烂,安南城的风本来温煦,在那日却吹得人骨头都疼。
段婴平听说城东甜水巷新开了一家糖水铺,于是出门给婴灵买糖水。
他说让她等他,他发誓永远也不会丢下她。
殊不知,这句话是段婴灵听过的最好听的话,却也是他当年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她等了他一下午,还是没有等到哥哥回来。
城东的糖水铺开得大,人也多,很多人慕名而来,大家嬉笑而至,乘兴而归,每个人都尝到了这安南城里最甜的一家糖水。
而在这糖水铺的转弯处,光线被荒废的晒药架挡住,有一个少年被十几个人压住,生生用石头砸去了胳膊。
嘲笑声与谩骂声仿佛成了麻痹神经的毒药,少年的触感只有镇痛,身体无限度发麻。
“就是用这只手打的老子是吧?”
“敢打本少爷,也不看看自己有没有这个资本,从老子手上抢人,老子让你永远变成一个残废!”
“给我打!往死里打!”
血液和摔在地上的糖水混在一起,被那些人踩在脚底,粘连着,光是看着都能感到恶心的腥味。
那些作恶的人出完气,瞧着奄奄一息的少年,大笑着离开了小巷,临走前还在用金锭打赌这少年能不能活到明日。
来找哥哥的姑娘裹着一件厚厚的外袍,将脸用轻纱遮住,虽然她害怕与人交谈,但还是嘴甜叫着买馒头的阿婆,询问有没有见过一个身材高大,丰神俊朗的少年。
她说那少年是她的哥哥。
阿婆说见过,少年问路要去买糖水,笑得像是朝阳,身量高高的,俊俏极了,往巷东去了。
可是等她走到糖水铺,那里早就关门了。
没有糖水,也没有哥哥。
夜色如墨,姑娘转身的刹那,一块巨大的黑布从头罩下,她被人生生装进了布袋中拽走了。
“还敢跑,老子让你这辈子都逃不出我的手掌心。”
她不知道自己被带去哪里了,也从来没有想过未来的几年她会过得生不如死。
昏暗的地下室成了她唯一的居所,潮湿阴冷,她被装到笼子里,被众人挑逗,被嬉笑。
她又回到了那些年苟且偷生的日子,她和恶狗争食,成了别人眼中的玩物。
他们会嬉笑般扯掉她的衣服,会逗弄让她跪着去吃地上的脏东西。
可是见过光的人,怎么能再忍受黑暗。
她会咬掉那些人的耳朵,会戳瞎他们的眼睛,也会忍受一轮又一轮的鞭打。
她想,哥哥一定会来找她的吧。
她想,她的哥哥一定会来。
她一定会等到的。
可是在她被掐住咽喉,闭气的那天,她也没有等到她的哥哥。
一缕魔气从封闭的地下室里钻进来,钻到姑娘的身体里,它叫嚣着想争夺这具身体的掌控权。
“恨吧,你心目中最喜欢的哥哥如今过得风生水起,生出了人人羡慕的灵根,成了修士,去了人间唯一的修仙宗门,转头就将你忘了个干干净净。”
“真是可笑啊,曾经的甜言蜜语,海誓山盟,说什么这辈子都不会丢下你,全都是骗你的。”
“他不要你了。”
“他嫌弃你肮脏,嫌弃你蠢笨,嫌你粗鄙,嫌你不会说话。”
“他从来都没有喜欢过你。”
……
“杀了他吧,亲手砍下他的头颅。”
“他和那些欺辱过你的人一样,都不值得活在这个世界上。”
“他说的全都是花言巧语,他呆在清明道观这么多年,又跑到修仙大宗凌天宗去当弟子,他从来都没有想起过你,在他眼中,你的存在毫无意义。”
“杀了他!”
“砍下他的头颅!让他尝尝言而无信的代价!”
“是你不要他了!”
“杀了他!砍下他的头!杀了他!”
——血液喷溅,头颅落地。
魔气透过肺腑,在地狱中救了段婴灵一命,却也控制着她,亲手结果了自己唯一的亲人。
而那天甜水巷的拐角处,深红血泊中倒着一个断臂的少年,他全身骨头被人碎了个遍,装糖水的小木碗躺在小巷的尽头,好像盛满了漫天的霞光。
等段婴平再次睁眼时,他发现自己已经到了清明道观中。
他被一个道观的云游道士给救了,整整昏迷了一个月,因为失血过多,骨头全碎,观主花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将他从鬼门关给救了回来,如今他体内的经脉已经被重塑。
不过虽然断了条胳膊,但他却因祸得福生出了灵根,有了修仙的机会。
修仙之人,可长寿无疆,不仅可以拥有保护自己的能力,也有了保护想保护之人的能力。
他想,如果他能修仙,那他就可以保护好自己唯一的妹妹。
但在他伤好返回安南城老家时,却发现妹妹早就不见了。
不过过了不久,他听说了另一件事,那些当年曾断了他一臂的富贵子弟全都死了,各个死状凄惨,全身被剁得稀烂扔在府前,死无全尸。
早上晨光熹微之时,恶狗闻到肉味而来,他们大口大口吃着,却从一堆烂肉里刨出来一颗颗脑袋。
那脑袋虽然完整,却死不瞑目,眼中满是惊恐,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
可任府衙如何查案,都找不到一丝凶手的痕迹,便只能将此案列为悬案。
但不管这些人有没有死,有没有受到惩罚,段婴平都找不到自己的妹妹了。
他拼命修仙,没有一刻停下脚步,终于在凌天宗的寻灵杵中找到了妹妹的线索。
原来她依旧在安南城。
原来她还在等他回家。
*
沈念白不知道清息是怎么死的,她记忆中只有谢寻钰拔出龙鳞独自对战骨人的画面。
回到安南城后,沈念白感受过自己的灵根,那股曾经面对魔气时,快要将灵根连根拔出的力道消失了,一切都恢复了原样。
可是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好像确实有什么东西藏在她体内。
不过她怎么都察觉不到来源,只能暂时作罢。
谢寻钰自从回了客栈,就将自己关在了房内。
沈念白心中放心不下他,就算他关门的意思是不让别人打扰,她也总想去看看他。
为什么呢?沈念白也不知道,就本能想去。
她来到谢寻钰房门前,站了半晌,屋内一丝动静都没有,仿佛里面根本就没有人一样。
沈念白咬唇,手心中还握着谢寻钰送她的玉佩,玉佩冰凉,被她用手紧紧握着,身上的暖意也将玉佩渐渐暖热。
她沉默片刻,抬手轻轻敲了敲屋门,然而里面还是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沈念白很是担心谢寻钰的状态。
她记得自己刚穿过来时,就遭受退婚的剧情,在系统的帮助下去到了白龙山,在她本以为系统所说的机缘会是灵器仙草之类的东西时,谁知白龙山顶电闪雷鸣,而后从半坡滚下来一个人。
当日在白龙山,她看见过谢寻钰很狼狈的模样,少年浑身上下衣衫残破,满身的伤,脸色惨白,感觉命不久矣,之后一条红线便出现在了二人的手腕之上。
她是想过不多管闲事,但还是带他去看了医师,还将他带回了宗,让他住进了自己那小小的屋子里。
或许曾经在她心中,谢寻钰的存在只是起到帮助她恢复灵根的作用,她救他也全都是因为姻缘线。
他的过去与她也没有任何关系,断不断龙角,哭没哭过,她根本就不用去在意。
这方世界中的所有人都只是书中的NPC,都不是真实的,死活更与她无关。
但是当她看到谢寻钰为了不让魔骨阵扩散,为了不让魔气伤害安南城内的百姓,为了护住她,亲手拔出龙鳞,不惜冒着天雷劈身的危险,也要将骨人击杀。
再者,当时她与清息对峙后从空中坠下,也是他送她的玉佩护住了她。
她渐渐觉得,好像谢寻钰他们也是真正存在的,拥有情感的真实的人,他们也在用自己的行动去保护想保护的人。
心口有那么一丝丝动容。
或许在她心中,她早就没有再将他当成单纯利用的对象,而是一个能真正并肩的朋友。
她犹豫片刻推门而入。
屋内无光,视线所到之处皆是灰暗,沈念白环视屋子,却没有看到谢寻钰的身影。
她心头一紧。
谢寻钰受的伤是四人之中最重的,不仅被魔气重伤,还生生承了两道九天雷劫,他能跑到哪里去。
她赶忙在屋中找了一圈。
整整一日的休憩,如今月盘已挂上天际,屋中紧闭窗棂,月华被阻,沈念白走着,将屋子中的每处角落都找了一遍,还是没有看到人。
然而就在她心中着急准备出门去寻人时,手腕上缠着的红线微微发烫。
她垂眸看了一眼左手手腕上的红线,那红线闪着丝丝灵光,而透过这淡淡的灵光,沈念白的余光瞥到了门后的一处角落。
在那角落的阴暗之处,也闪过了一丝红光。
是谢寻钰手腕上的红线。
沈念白轻呼一口气,她脚步轻缓,朝着门口靠近。
等她能看清时,才发现少年抱膝蹲在角落,他一头乌发全然披散下来,原本那抹靛蓝发带也不知去了哪里,他将脑袋埋在臂弯中,全然没了平日里那温润如玉,端正挺拔的模样。
而是一副弱小的,可怜的,仿佛一碰就碎的模样。
她不由想到了大概半月前,少年在白龙山经历雷劫后,虽然全身狼狈,但也没有像如今这般,一副想要将自己完全藏起来的样子。
他的状态很是不对劲。
沈念白看着他,喉头有些哽咽,而后轻轻朝他靠近,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响来。
她靠近谢寻钰的身边,感受到他全身都散出寒气来。
沈念白单膝跪在地上,轻轻将手抚在少年的肩膀之上,谁知在她触碰的瞬间,谢寻钰全身仿佛应激般颤抖了一下。
她伸出的手不自觉蜷缩,而后缓缓在他肩头上下抚了抚。
少女声音很柔很轻问他:“后背上的伤上药了吗?”
没有得到回应。
沈念白左手微微抬起,掌心蕴出温热的灵流,将手慢慢放在了少年的右手手背上,两人手腕上的红线还在发亮。
她就这样看着埋头的少年。
然而就在空气静谧,呼吸可闻之时,少年朝她缓缓抬起了头。
光线黯淡的屋内,只有二人手腕红线上散发出淡淡的红光,两人靠得近,周围萦绕着少女刚沐浴过后淡淡的发香,少年身上略微的血腥气也被她身上的味道盖过。
谢寻钰一头乌发垂落在肩,抬头之时,只见他眼眶微红,长睫轻颤,那双黑眸就这样淡淡的与沈念白对视上。
少年此番模样,像极了残破的冰莲花,冷白的容颜易碎易折,本来如玉的眼尾也带上几分嫣红。
沈念白瞳眸轻凝,呼吸一滞。心道:好好看,好诱人的浑然美色,果然龙族容颜甚佳。
但当她意识到谢寻钰身上还有伤,便赶忙缓了缓呼吸对他道:“我帮你上药,好不好?”
沈念白拿出了自己哄小孩儿的语气,朝他弯了弯唇。
可少年还是那样瞧着她,神色不曾变化,而是楞楞的,不似平常模样。
沈念白迂回:“那你不想去别的地方,就在这儿怎么样,你转过身去,我帮你。”
谢寻钰视线恍惚,他看着沈念白,抬起手捏住了她落在地上的衣角,而后身子朝她的方向试探般倾斜。
那视线中带着几分卑微可怜,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恳求。
少年呼吸很缓很慢,长长的睫羽上下眨动。
沈念白看他的样子,好像神志有些不清不楚,她想着难不成是被雷劫给劈傻了?
她等待着少年的动作,蹲在原地没有闪躲,只见少年缓缓靠近,而后将脑袋轻轻靠在了她的胸膛上,淡淡闭上了眼。
沈念白意识到谢寻钰在做什么时,人傻了。
她愣在原地不敢乱动,全身僵硬成了木人。
“你这……你到底怎么了?”
少年的呼吸透过她薄薄的里衣渗入皮肤上,他微薄的唇瓣微启:“母后……孩儿真的好想你……”
谢寻钰虽然身体冰凉,但沈念白还是多长了个心眼,她抬起左手碰了碰少年的额头,倏而被烫了一下。
果然,此人已经被烧得神志不清,将她错认成娘亲了。
沈念白想将人给拉开,谁知少年的双手就这样毫无顾忌地绕到她的腰际,而后紧紧抱住了她,她单膝跪地的腿一软,和少年紧靠在一起,距离更近了些。
谢寻钰灼热滚烫的鼻息就这样贴在她胸前,沈念白感受到丝丝潮热之气,霎然间脸色通红,不知所措。
她嘴角微动,眉头轻轻蹙起,神色略显局促,按住少年的肩膀。
“你那个,这样……这样不行啊……”
谢寻钰紧紧抱着他,意识到她在推开他,便侧着脑袋在她胸前蹭了蹭,仿佛真的变成了一个依偎在母亲怀里撒娇的孩子。
“父王母后,你们为何要将钰儿独自留下?为何?”
吧嗒——
滚烫的泪水滴落在她的手背上,沈念白心空了一拍。
她垂眸,只见少年闭着双眸,白皙的脸上留下一行泪痕,她换了换半跪着的姿势,轻轻拉了拉少年抱着她的双臂。
“那个,钰儿乖,我来给你涂药好不好?你再这样下去,脑子怕都要烧糊涂了。”
怀中的少年嘴角微动,片刻后终于听话,他松了松抱着沈念白的手。
沈念白看他有些动容,继续柔声道:“钰儿背上的伤很严重,乖乖转过去,我给你涂药,听话。”
谢寻钰长睫微动,而后有些不舍的松开了抱着她的手,离开她的胸膛,而后转过身子。
“真听话。”沈念白夸奖道。
她觉得视线有些暗,抬起手想点灯,谁知身前的人仿佛预料到她的动作般,一把握住了她抬起的手。
他的语气带着恳求:“不要点灯……好不好……”
沈念白不想和一个受了重伤神志不清的人计较,于是收了手。
“好,不点灯。”那她只能靠摸来给他抹药了。
她弯下身将少年腰间的系带轻轻解开,却在将他衣物褪下时停住了手,她抿唇,视线落在身旁的木门上。
“那个,你自己脱。”
谢寻钰背对着她,一动不动。
沈念白凝眸,她瞧着少年脊背上那鲜血淋漓的伤痕,猜他回安南城就没有自己处理过,一直挨到了现在,也怪不得会发烧,神志不清。
她沉沉呼出一口气,而后闭上双眼,身子慢慢靠近少年,手指碰到少年脖颈间微凉的皮肤,顿了一下,而后赶忙将他的衣物脱了下去。
沈念白低着头从腰间灵囊中拿出一瓶药膏。
可恍惚抬眼,少年的后背就映入眼帘。
虽然屋内的光线很暗,但他劲瘦的腰身还是轮廓分明,少年背上的四道抓痕清晰入骨,看着都觉得疼,那是他为护她才被骨人抓伤的,沈念白心头不自觉酸酸的。
她准备给谢寻钰上药之时,离他近了几分。
而正是因为靠近,她才发现少年身上除了这几道骨人留下的爪痕,背上竟满是密密麻麻的鞭痕,一道又一道,交叠在皮肉上,明显就是旧伤未愈再添新伤的痕迹。
她眼神松动,眉头蹙了起来,抬手轻轻触到少年的鞭伤上。
“疼吗?”
少年的身子忽然一滞。
沈念白全然没有意识到少年的异常,还当他神志模糊是个孩童。
只见少年背着身,原本有些懵懂的双眸此刻重新变得清明起来,他方才陷入梦魇,好不容易压下身体的病灶,可垂眸间便瞧见自己已经褪下衣物,还将后背露给了旁人,垂落在身侧的手握拳。
但他听到女子熟悉的声音时,那紧紧攥起来的拳头却不自觉松了开来。
“这些伤疤是那些人打的吗?真是太可恶了。”
她的语气中带着怜惜,一心控诉伤害他的那些人。
谢寻钰眉头微不可察动了一下。
少女微软的指腹沿着后背的鞭痕一点点下移,那些鞭痕好了之后的伤疤微微突起,沈念白一直触碰到他的腰际,而后停留,如羽毛滑过轻而软。
谢寻钰因为那微痒又轻柔的触碰整个身子都紧绷着。
沈念白鼻头一酸,她咬着牙将药膏打开,一股浓烈的药香扑鼻而来。
她用指腹抹上药膏,而后沿着少年背上的伤疤涂了上去,她察觉到少年的身子紧紧绷着。
于是为了分散少年的注意力,她喃喃道:“我以后一定努力修炼,等到时候我来保护你,再也不让你受伤了,真是让人心疼死了。”
沈念白暗自说着,一下一下轻轻给少年涂着药膏。
而谢寻钰却沉下了眸子,他感受着身后属于少女淡淡的呼吸,心口莫名有些颤动。
他意识到,沈念白在因自己受伤而难过。
果然,他想的没错,她不只是在利用他,而且就算是利用,她同旁人从来都不同。
“我跟你讲啊,你后背上的伤口很深,药膏抹上后,可一定不能见水,知道吗?”
身前的人不给她回应,沈念白停了手中的动作,而后将手放在少年肩头轻轻拍了拍。
“钰儿,听到了吗?”
谢寻钰听到这两个字时压了压眉角,那是只有父王母后才会叫他的名字,他微微转头,余光瞥见了身后的姑娘。
沈念白看到谢寻钰转头,便以为他知晓了,于是继续给他上药。
“其实在凌天宗温泉池那晚,我回屋睡觉时做了一个梦,但我不知道这个梦是不是你经历过的。”
她给少年上好了药,又从灵囊中拿出包扎的白纱布。
谢寻钰正想着她说的梦是什么,忽然间背上一热,他感觉到少女的唇息与他的身体近在咫尺。
他呼吸一停,就在这时,蹭着他的皮肤,双臂之下探过两只手来。
沈念白用一个后背拥抱的姿势靠近少年,而后将纱布在他身前展开,扯开布条环绕到身后,就这样一圈又一圈,将纱布紧紧缠在他的身上,最后打了一个经典蝴蝶结。
等到全部处理完毕,沈念白这才站起身。
她绕到少年身前,准备帮他将衣服穿好,再将人哄着去榻上睡觉。
谁知她刚在少年身前蹲下,抬眸就与谢寻钰那双清明的黑眸对上。
少年面色端正,耳尖通红,眼中却笼上一层淡淡的探索意味,那双眼睛直直落在她身上,丝毫不闪躲。
他和刚才贴在她怀里叫母后的模样完全不同了。
沈念白心下了然,她意识到,谢寻钰好像恢复神志了!
她忽然间心跳加快,暗想着:完蛋,那他什么时候恢复神志的?她刚才说的那些胡话乱话都被听到了吗?
就在她心虚视线躲开少年的眼眸时,双眼便落在了少年未着寸缕的身前。
虽然谢寻钰后背全是鞭痕,但身前却没有,光线黯淡之下,少年身前的肌肉线条朦胧又充满美感,衣物堆叠在腰线处,人鱼线清晰,胸膛正在因为呼吸而上下浮动。
思绪被拉到那夜温泉池,她当时也看见了少年的腹肌来着。
“那个,你自己快些穿上衣服吧。”
脸颊越来越烧,沈念白赶忙将握着少年腰带的手一松,扔到他怀中,就要站起身来跑路。
谁知少年却抬起手稳稳抓住了沈念白的手腕。
沈念白刚起身,被少年双手一拉,重心不稳,一下向前扑到了谢寻钰怀里。
侧脸毫无间隔贴在少年的胸膛上,皮肤和皮肤相触碰,沈念白心脏狂跳,她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发麻。
完蛋了!!!这什么诡异的撅屁股姿势!!
就在她连呼吸都快忘了的时候,谢寻钰清润又平静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那晚,你梦到什么了,是关于我的吗?”
作者有话说:下章六千字感情戏,我崛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