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在躲避球比赛中, 如果对方的绝对进球机会在球门附近,被以严重犯规的形式破坏掉,裁判会给出一个罚球。
罚球,作为躲避球中最严厉的判罚, 它的参与者, 不再是十个人, 而是只有来自对立战队的两个选手。
一个守门员, 一个进攻方。
进攻方有一次触球机会, 一对一挑战,将球击入对方球门。
满场的观众, 静立的球门,悬空的大球,制胜一击。
罚球规则中, 因为距离球门极近, 除了守门员之外又没有别的防守队员,罚球方的选择那样多,仅凭一个守门员,要想阻止躲避球攻破球门,难度系数极大,进攻方几乎有60%以上的概率能成功破门。
即使他要面对的守门员是第三联赛个人排行榜上,排名第一的肖恩, 也是一样的概率。
“罚球!”
连琦平静了半场的语调变得有些激动,“比赛最后一分钟的罚球, 极有成为这场比赛的绝杀!”
“啾啾!啾啾!”
菲尼尼捂着耳朵, 非常焦急的询问宋止到底发生了什么,凤凰幼崽那点自以为了不起的战术了解,可支撑不了它看懂这么复杂的规则。
它早就习惯了圣米尔坎的嘈杂, 可人群在目睹判罚结果之后的沸腾还是把凤凰幼崽吵得心里焦焦的。
到底赢没赢嘛!
“会赢的。”
宋止温柔地笑了笑,右手上挥舞旗帜的动作没停,却用左手将菲尼尼捞了起来抱在怀里。
“你看仔细了!”
菲尼尼也没想起来挣扎,连忙揉了揉眼睛,还示意着宋止再把自己举高一点。
无论是现场,还是星网,都因为这一判罚沸腾了,躲避球赛制沉寂多年,罚球更是许久不曾出现,这一出现,竟然就是在争冠的最后一分钟里。
【罚球啊啊啊啊,终于看到罚球了,这两轮比赛大家都打得很“文雅”,我还以为看不到罚球了!】
【这就去把我那只看罚球的老父亲叫起来!】
【我终于觉得有希望了!】
【谁来罚球啊!】
【应该是前锋吧,底比斯光辉四五年前的罚球手是江财远来着】
【啊啊啊江财远动了,不要啊,他主场恐惧症再发作就完蛋了啊!】
果不其然,在安静到只能听见风吹旗帜的猎猎响声里,底比斯光辉的其他四名队员在中场线附近肩并肩排成一排,而那台体积几乎是最小的、名为跃金的机甲,时隔多年之后,再次站上了圣米尔坎的罚球点。
他是队内击球准确率最高的选手,由江财远担任可能的罚球手,是他们共同的决定。
江财远站在球门前,对面是那台令全星系的机甲单兵都闻风丧胆的S级机甲,断罪雷光。
白色的机甲身后有一圈金色的圆形光晕,那是他要瞄准的大网。
视线顺着球网再往上望去些,是那片压过他心中一整片冰原的红色人墙和带领他走出阴霾的主教练。
而江财远身后,一如既往地站着他的四个队友。
集结赛从半人马星座回来之后,江财远站在临空港的人潮中想过的那句话,终于在
他的脑海中有了具象化的样子。
他们自由自在地经历过风浪,终于又回到这个名为圣米尔坎的原点。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竞技场左侧那个巨大的计分板:
底比斯光辉12:14威拉德圣徒
只差三分,就可以反超比分获得胜利。
这三分看起来压在他一个人身上,可事实上,这是底比斯光辉每一个选手共同的决定。
“财哥,你可以的!”
伊芙带着一如既往的灿烂笑意冲他挥了挥手。
“加油!”
叶临风和霍行戈都只说了短短两个字。
唐颂没有说话,只是安宁地点了点头,从江财远的角度看过去,那双白金色眼眸中最后一点冰封,都被暖融融的夕阳融化了。
“啾啾!”
菲尼尼的声音明明那样弱小,江财远却还是准确地捕捉到了它的加油,对着它的方向挥了挥手。
宋止没有留给他一句话,笑着将旗帜挥动得更飞扬了些。
看台上、星网中,没有人再质疑这个让江财远罚球的决定,这个从圣米尔坎走出去又飞回来的无足鸟,早已经无数次证明过他自己。
他们只是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会给他太大的压力。
比赛还剩下最后的一分钟。
在阿尔德拉这颗暂时被冰封的星球上,似乎所有的色彩都汇聚到这个名为圣米尔坎的竞技场,汇聚到江财远球棒下方,那颗短暂悬空的金色大球上。
场内的时间,像被人按下了快门,都仿佛停滞在这一刻。
然而,下一个瞬间,那本名为岁月的相册随着临空港带着寒意的海风,快速地翻动起来。
翻到这座竞技场还只能容纳几千人的时候,有人驾驶着残破的机甲倒在泥地里;
翻到巨龙脱下锈迹斑斑的铠甲,第一次换上合金的双目;
这本相册再往后翻,翻到这座竞技场在别人的狂欢之中沉默着,定格到这座明明孕育了两只俱乐部的港口城市,却独独只燃放着蓝色烟火的夜空;
时光的相册就这样随着那一阵冰凉的海风翻了无数页,最后又翻回到那座人海散去之后,空空荡荡,只写着“千里丹心万里路”的竞技场。
连琦的目光顺着场中紧紧挨在一起的红色机甲,越过球网,看向对侧的看台。
有两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抱着二十三年前赛场上死去的选手照片,坐在第一排,神色艰难地试图跟上歌声的节拍。
在他们身后,有一群笑容天真的稚童,头上戴着菲尼尼式样的发箍,卖力地摇晃着与自己身形完全不相符的红色旗帜。
看台上还有一群伴生兽跳来跳去,学着菲尼尼的样子吹着泡泡机,红色和白色的泡沫交错着升上紫红色的天空。
南边的看台上,人们掏出不同颜色的帽子戴在头上,千万个色块翻转、变化着,逐渐组成了一只巨大的红龙Tifo。
这只巨龙与头顶那只有很多细节上的差异,但又那样相似,因为他们都是被这座竞技场,这座城市所孕育出来的。
连琦站在圣米尔坎最高处的解说包厢内,与顶端的巨龙一同沐浴着金红色的瑰丽晚霞,看着细碎的光点下,底比斯光辉年轻的主教练手中,飞扬的红白旗帜将冰冷的空气搅出一圈圈涟漪。
离比赛结束还有三十秒,江财远高举起了手中的球棒,而这场地中身着红色衣服的所有人,都同他一起,高高地举起了双手。
那首熟悉的圣歌,本赛季最后一次在这座竞技场响起。
“圣米尔坎的孩子啊,圣光永远照耀着你——”
在这首唱了几百年的圣歌之中,连琦有一瞬间的恍惚。
她垂眸向下方看去,随着那首熟悉的战歌高歌呐喊的,不再是这一代的底比斯光辉人,而是过去几十年、几百年的旧日回忆,是无数个从孩童时期种下,最后又带进坟墓里的赤忱和坚守。
与经年风雪一同奔袭在圣米尔坎中的,也不再是这一代的队员,而是过去几百个带着遗憾从巨龙的目送里走出的背影,是留在底比斯光辉空荡荡的相框里,每一个弥足珍贵的瞬间。
“阿尔德拉的月亮啊,别忘了继续照耀她——”
一声尖锐的哨响划破长空,这意味着罚球需要在三十秒内击出,在这样的歌声里,江财远动了起来。
“圣米尔坎的孩子啊,圣光永远照耀着你——”
肖恩也动了,对着全场的红色身影,他再一次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阿尔德拉的月亮啊,别忘了永远照耀她——”
肖恩扑向的是右侧,靠近下沿线的方向。
他并非是随意选的一个方位,而是看过了无数几年前的躲避球影像,对江财远的个人习惯有过十足的研究后做的决定。
可江财远走出半生,早已经不再活在四五年前。
金色的大球微微上挑,向着正上方飞去,肖恩的身形一顿,然后迅速改变了方向,向着奔袭而来的躲避球飞扑而去。
肖恩的反应已经算得上迅捷,但在这样一场赌上所有筹码的比赛里,这一帧的迟疑会被无限放大。
手中的球棒在这一刻显得过于沉重,沉重到,已经跟不上他的速度,肖恩只能用手指试图将其扑出。
金色的圆球高速掠过风雪,向着凝实在每个底比斯光辉人心底那面雪墙撞去,在它的必经之路旁,白色的机甲张开了五指,高速掠过寒风,最后的结果,却只是与其失之交臂。
肖恩错过了最后的扑救机会。
连琦不敢眨眼睛,安宁地注视着那颗金色的大球带着绚丽的尾光,越过看台上千万双眼睛,和着五湖四海奔涌而来的爱意,最后无声地坠入那张金色的大网,摇曳着晃荡了几圈。
【底比斯光辉15:14威拉德圣徒!】
江财远自己还愣在原地,红色的机甲们却已经向着跃金奔去,以叶临风为首,重型机甲见青山真的像一堵大山一般压在他的头顶,把红色的跃金压得直直向下坠去。
几台机甲叠在一起,他们就这样一起坠进雪堆里,但他没有一丝怨言。
这一粒进球发生在比赛的最后十几秒,自然不会再有时间给圣徒组织反攻,终场哨响起的那一刻,连琦的双眼早已经被泪水模糊。
在这个瞬间,她耳边响起的不是圣米尔坎的山呼海啸,不是熟悉的胜利凯歌。
连琦知道,那是她自己的青春,在振臂高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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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终于写到常规赛的结尾我就多说几句吧,这几章确实是把自己给写哭了。
我其实已经提过很多次,机甲联赛的很多设定是取自于现实足球联赛,我写这个故事的初衷之一也是因为在我十多年的看比赛经历里面,有太多的意难平和让自己热泪盈眶的瞬间。但是现实是残酷的,某个赛季的成功之后包含了太多痛苦的底色,热爱的战队会在某一年的巅峰之后迅速陨落,而比昙花一现的冠军更多的是经过几十代人的努力也从未摸过奖杯哪怕只有一个赛季的职业选手,我希望以一种哪怕过于理想化的形式,给我笔下每一个或多或少带着悲剧缩影的人物一个完美的圆梦。
这也是我设置的比赛形式灵感很多都是来源电子竞技,在最后一轮却要改成球赛的原因,我也热爱很多种竞技体育,但似乎只有类似的球类运动才能让我真正感受到那种悲壮和宿命感,因为只有这样存在了几百年的运动才真的会有一辈子的信仰和带入坟墓的遗憾,才有人愿意赌上一生只做一件事情
不是只想写足球,我相信,所有的竞技体育再往下发展几百年,最终的走向都应该是如此
大家或许能发现,从第八轮赛前开始,这一轮更多的是从“连指导”这个角色的角度叙事,她作为一个传统意义上的“失败的队长”,从来没有带领战队获得任何荣誉,但我想说的是,这样的坚持永远都不是没有意义的,世界上也真的存在无条件的支持和热爱,她和之前所有的队员,作为一条重要的纽带
,也是这个冠军及其重要的一环。
第一卷写的大概就是这样一个故事,不是一群少年的热血沸腾,而是无数个职业选手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