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还记得我们打完第三轮比赛那天,你承诺过我的事情吗?”
这是比她的生命还要重要的事情。
宋止当然记得。
她说过,她们会赢的。
那是一个有如实质的承诺。
宋止摇了摇头,艰难开口:“可是,你的旧伤——”
“——谁不是一身旧伤?”
不等宋止说完,唐颂就打断了她,印着红日的双眸中,盛满了对命运的嘲弄。
这句话将宋止定在了原地。
谁不是一身旧伤啊…
宋止沉默着,她的目光从唐颂的脸上划出去,划过她身侧或哀痛、或茫然的一张张脸,落在沙漠上空莫名显得冰冷的红色日光上。
成为底比斯光辉的主教练将近一年,但在这个瞬间,透过沙漠上空的日光,宋止才真正明白什么是一个职业选手的坚守。
“给我一分钟时间。”
她需要想一想。
在等待她决定的这一分钟里,唐颂躺在那里,躺在她深爱的战场上,回忆过自己的前半生。
第184章
海风温和地自港口而来, 吹拂过这座城市,广场上敲响的钟声如同之前的每一个夜晚那般,温柔的回荡开来。
唐颂又坐在俱乐部天台西北边的角落上——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的身影便时常出现在这片宁静的角落, 她的目光穿透了这片似乎没有尽头的夜空, 落在远处的海平面上, 她却不知道自己在寻找着什么。
或是在逃避着旁人怜悯的眼神, 或是在等待天神的救赎。
临空港是底比斯大陆最大的港湾, 但对于唐颂来说,这座城市充满了各种喧嚣、嘲弄和失败的缩影, 只有这离圣米尔坎最近的角落,仿佛才是她专属的避风港。
这是她宣布退役之后第四天,拒绝了盛大的告别仪式后, 她决定在明天一早悄悄离开。
唐颂知道, 底比斯光辉的机甲迷有多舍不得自己,可她没办法再撑下去了。没能把金色的奖杯带回这座竞技场,那么所有针对她自身的褒扬和赞美都毫无意义,自己性格很差劲,她不知道、也不会去应付那样的离别。
唐颂以为,这会是她最后一次坐在这里,最后一次在夜色里, 遥望这座她生活了十几年的竞技场。
白日里流水般的人群散去了,黑色的阴影笼罩着这座和她对坐的钢铁堡垒, 她和它都显得孤独而寂寞。
当圣米尔坎的喧嚣褪去, 她脚下的这栋大楼,在夜色中便显得尤为安静。
除了偶尔传来的排气扇的转动声,几乎听不到其他的声音。
唐颂抬起头, 看向天上那一轮紫色的月亮。
岁月在这里是具象化的,它是阿尔德拉的月亮,是一把残忍的弯刀。
十数年的时光中,她每晚都在凝望着这样的月亮。
纵使唐颂再不愿意承认,她身上也留下了属于岁月的专属刻痕。
严格说来,唐颂其实并不算“老”,不少健康的选手直到三十几岁都仍然在当打之年。
她才二十七岁,抛去那一身旧伤,有些时候旁人甚至还能用“风华正茂”来形容她。
如果不是眉间那一条伤疤,从外表看起来她同自己刚满二十岁的时候没什么不同。
她只是没有再拼一次的勇气了。
唐颂的职业生涯好像停滞在某个雪夜里,但她已经不记得那是哪一天了。可能是在那个被呼啸的圆球击中的瞬间,也可能是更久之前。
这么多年过去了,唐颂在决定退出的这一刻,才知道自己其实没有真正埋怨过江财远,后者甚至不是她漫长的职业生涯里第一个离开的人。
唐颂并不是纯粹天赋异禀的那一类人,她能从青训那么多根骨奇佳的少年里留到最后,靠的是膝盖一次次被旧式机甲里突出的表皮磨破也坚持跑完全程的魄力和决心。
她早在十七岁时,就提前感受过竞技机甲的残酷。
当唐颂在作战服胸前贴上队徽,怀着满腔期待和忐忑,第一次站上圣米尔坎金属坪的时候,她依赖了近十年、如师如父的助理教练告诉他,自己终于要成为主教练了。
不是底比斯光辉的主教练,是隔着一整个星系,另外一只战队的主教练。
第二天,对方就沉默着离开,对她说的最后
一句话,是祝自己前程似锦。
从那之后,她一直就在被迫经历着各式各样的离别。
十七岁那年的,“你会为我开心的吧。”
二十三岁那年的,“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二十六岁那年的,“您的祝福对我非常重要。”
一个个离去的背影里,她只能麻木的伸长手臂,一下又一下,试图抓住临空港潮湿的晚风。
在那些年的苦难和磨练中,唐颂并非没想过远走,无数人告诉她,以她的资质,但凡去到一个排名前二的俱乐部,获得冠军是必然的事。
在无数个寂寥的深夜里,她也并非没幻想过自己捧起那座奖杯时,脸上该是怎样的表情。
但她走不了,她好像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每当她想起自己越过千万里在另一个星球的角落,在千万人的追捧下捧起那座金色的奖杯,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但在这样万籁俱寂的夜晚中,唐颂并不清楚缺少的那一点究竟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都想不明白。
唐颂只觉得,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浩大又冰凉的金属环上,那一盏灯显得太孤单了。
她转身抬起手,熄灭了圣米尔坎顶端唯一的光源之后,转身,像往常每一个比赛日的午夜那般,隐入黑暗中。
.
第二天一大早,唐颂以为自己准备好离开的日子会和自己的心情一般抑郁,但讽刺的是,这居然和过去的很多个日子一般,还是一个晴空万里的艳阳天。
唐颂最后一次从属于自己的房间中醒过来,看着月亮消失的地方愣了很久,终于在清晨时分收拾好行囊,从底比斯光辉大楼中,逆着曙光最后一次朝着圣米尔坎竞技场走去。
她依旧下意识地抬脚,想要跨过年少时,那块把自己绊倒过无数次的凸起的地砖,却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圣米尔坎的地砖早在三年前就翻新过了。
这早就不是以前的圣米尔坎了,她也不再是年少时的自己。
她身着便服站在圣米尔坎的正门口,红色的巨龙如同之前的每一天一样俯瞰着她,但此刻,它的眼中似乎多了几分沧桑与不舍。
唐颂自嘲似的轻笑了一声,她没能给这座竞技场带来迟到了百年的荣耀,也有资格被挽留吗?
她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唐队!”
角落里,突然传出一声稚嫩的童声。
“我爸爸说您不会再来了,我说不对,只要我等,您一定会来,就像这些年来每一天一样。”
唐颂顿了顿,还是转过身去,发现有一个小女孩正从围栏处钻出来,一脸开怀地望向自己。
像记得绝大多数有过数面之缘的机甲迷一样,唐颂还记得这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小孩子熬不了夜,她只会来看下午场的比赛,那时候她会被自己的父母抱在臂弯里,两条细细的双马尾上扎着红色的头花,招手时手腕上红白色的丝带会调皮地绞动在一起。
唐颂下意识看了看对方的手腕,底比斯光辉机甲迷的专属丝带果然还在上面温柔地摆动着,她想要说服自己看不清上面的字体,却清晰地知道那里一定有自己的名字。
果然,人在病得很重的时候会额外关注一些细节,她心道。
小女孩哒哒跑过来,双马尾蹦蹦跳跳,她也没有接近,就这么在两米之外的地方仰头看着唐颂。
仰望对方姿势和角度,竟和早些时候唐颂遥望那红色的巨龙时一模一样。
“唐队,您真的要退役了吗?”
她眼神亮晶晶地问。
唐颂自问半生光明磊落,在这个瞬间,却不敢去看那孩子的眼睛。
那些近年来总是充斥着失望、哀伤、愤怒的眼睛。
“抱歉。”
唐颂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为什么要说抱歉呀?”
在这样沉痛的瞬间,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仍然是稚拙与天真。
唐颂移开了眼睛,难得认真地解释着。
“没能带给你们想要的冠军,也不能陪你们走下去了。”
近年来,战队的成绩越来越差,粉丝们积攒的失望也越来越多,即便是她,也能听到很多的抱怨和责怪。
她甚至没有勇气去看自己官宣退役之后的星网,她以为那里一定是骂声一片。
“没关系的!”
小女孩却摇了摇头,上前一步,眼中神情愈发清晰。
让唐颂震惊的是,她的眼里甚至没有失望,明亮的眼神光仍然快乐地闪烁着。
“如果这是我最后一次在圣米尔坎见到您,那我祝福您一生平安!”
唐颂愣住了。
她为什么要这么说?
这么小的孩子是不会撒谎的,她没有怪自己在战队最危险的时候离开吗?她想的不是自己没有给这座城市带来更多的快乐吗?
唐颂拭去了眼中的泪花,过了很久她才狠下心,摸了摸小女孩头上的红色头花,说了声谢谢后,立马离开。
小女孩没再追上来。
唐颂也以为这就是告别了。
但当她最后一次从巨龙身下走去的时候,身后遥遥地传来幼童稚拙的歌声:
“阿尔德拉慈悲的月亮啊,别忘了继续照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