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沙漠尽头的地平线浮现出一层白蒙蒙的光, 宋止心中清楚,他们即将迎来沙塔星又一个短暂的黎明。
如果现在碰上某只队伍,一个小时之内几乎不可能结束战斗,那么当失去唐颂的时候, 己方就会陷入极大的劣势。
宋止比谁都更清楚这一点。
唐颂亦然。
但她并没有停下, 而是加快了脚步, 想要如同过去十年一样, 带领着队伍, 再多翻过几座沙丘。
说不定他们的对手,就藏在那后面。
她不愿意停下来, 她离她追逐了半生的金杯,或许就真的只差这一座山丘。
江财远和叶临风毫不犹豫地跟在唐颂身后,伊芙却从小舟那里得知了唐颂的身体状况, 犹豫着望向宋止。
作为站上职业赛场仅仅一个赛季的新人选手来说, 可望不可及的冠军奖杯还没有成为她心底的执念和疤痕。
对于十八岁的小伊芙来说,唐颂和宋止一样是自己敬仰的前辈和亲密的队友,如果对方为了继续留在战场上而留下终身无法恢复的疾病,才是她最不忍心看见的苦难。
“唐队,停下来吧。”
宋止纵使再不忍,在熹微晨光穿透悬浮车的玻璃舷窗,照在自己眼睫上时, 也不得不叫停了队伍。
出乎她意料的,唐颂并没有多么执拗地继续向前, 而是缓缓停了下来, 站在所有人正前方回头望来。
“再给我打一针。”
唐颂不带任何清绪地说道,她的声音平静,眼神却亮得吓人。
浮光站在沙丘顶端, 回头向宋止看来的时候,她又看见了唐颂心底那颗名为愤怒的火种。
就是这样的眼神,让她在底比斯光辉还处于一片混沌之中时就相信,这支名为底比斯光辉的俱乐部,会在她们的带领下,碰撞出这个时代最耀眼的火花,将这仿佛没有尽头的长夜,灼烧出天光。
“不行。”
可她的回答是不行。
宋止走出悬浮车的舱门,长靴踩在柔软的沙丘上,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队伍语音里的要柔软一些。
如果胜利的代价要用队员的灵魂来换取,没有任何一个教练会同意交换的条件。
她想要赢,但更需要唐颂好好活着。
在当下,这个决定是极难作出的,宋止想。
甚至不比在叹息之墙上的某些决定要简单。
或许很多年过去之后,他们再提起这些日子时,可以笑着提起命运捉弄下的失败、可以怀念异星惊鸿一瞥的风物、可以释怀到只谈论一起度过的朝暮,不问圆满。
但这个瞬间,从唐颂白金色的瞳孔里,宋止能看见的,只有愤怒。
“这并非你的真实想法吧。”
唐颂看着宋止,眼底说不上是嘲弄还是祈求。
让她试着成为狂暴的太阳的人,怎么可能教她缩回龟壳内,安稳地度过余生。
宋止安静地看着这个比自己年长几岁的女子,透过驾驶舱反光的合金玻璃和她的皮囊,看着对方镇定了,却仍然在燃烧的灵魂。
宋止不是一个职业选手,没有唐颂那样的经历,没办法百分之一百理解对方的坚守。
但在两人对视的这一刻,她下定了决心,没有任何人有资格为对方做决定,既然这是唐颂唯一的心愿,她能做的就只有尊重。
她轻轻叹了口气后垂下眼眸,沉默着将头撇去一边,似乎默认了唐颂的要求。
小舟透过宋止轻闪的眼睫,明白了她的决定、唐颂的决心。
属于底比斯光辉的教练和队长,坚定的决心。
不再多话,她用颤抖的双手,轻轻打开医疗箱,从里面取出那个漂亮的琉璃合金匣子。
所有人似乎都被震撼到了,好几双眼睛都盯着那里面美好到极致的液体,知道那看似瑰丽的东西也有可能彻底毁掉一个人。
小舟向着匣子中的封闭针剂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去——
“够了!”
就在小舟要将其取出的瞬间,那盒子被一道冰蓝色的气焰击中,直接飞出去,翻滚了十几圈后,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度,在空中炸开来。
宋止和其他人一样,转过头朝着冰炎的来处望去。
是霍行戈。
短短半年霍行戈并没能完成从军人到职业选手的转变,他看着唐颂眼底和宋止那些时候几乎如出一辙的自毁倾向,终于忍不住抬手,击落了小舟手上的合金匣子。
他理解不了唐颂的信仰。
但作为队员、甚至称不上朋友,看着这样的唐颂,霍行戈并不忍心让她陪着整个底比斯光辉沉沦。
对于曾以为自己失去所有亲人的他来说,只有活着,才是最重要的。
成为职业选手半年,跟着底比斯光辉经历过各式各样的瞬间,冠军对他的重要性在提升,却远远不及身边人的性命安危,所以他在机甲中抬起手,用一记最低能量的量子炮打碎了底比斯光辉不切实际的希望。
骤然遭遇攻击,那四四方方的匣子滚到沙尘里,外壳碎裂的同时,里面剩下的玻璃针管也都同时爆裂,流动的银色液体四溅开来。
菲尼尼吓得抖了一下,下意识压低身子想要去捡盒子,被霍行戈用另一道冰柱止住了去路。
“啾!”菲尼尼委屈地大叫一嗓子,气得拍了拍地上的沙子。
“你做什么啊!”江财远也从机甲驾驶舱里跳了下来,冲着霍行戈大喊道,眼底蓄满泪水。
霍行戈眼底却只剩下一片寒冰,他拍了拍炮口,语气冰凉,“我们只剩四个人也能赢,等她死了,我看你们去哪里后悔!”
“可你也不能直接把封闭针就这么毁掉啊!”
江财远一拳头砸在沙漠里,散落的琉璃碎片将他指节割开几道血淋淋的伤口,他似乎浑然不觉,愤懑地看着霍行戈。
怎么可以毁掉一个站在悬崖边的濒死之人,最后的救命稻草?
可霍行戈只是寸步不让地站在那里。
再转向唐颂时,江财远眼底仍有不忿,可唐颂居然很平静,她的目光扫过沙海里散落的琉璃碎片,并没有对霍行戈过激的行为有任何表示。
“没关系。”
她似乎认命了,转过身去背对着众人,直面地平线上的微光。
失去了所有的封闭针后,赛场注视着这一切的所有人似乎已经撇见了命定的终局。
命运拨弄的棋局,残局的王将,底比斯光辉队史上最让人爱戴的队长,最终还是要以一曲高歌遗憾收场。
大约是准备好了离别,除了霍行戈之外的所有选手都从自己的机甲驾驶舱里走了出来,望着站在沙丘顶端的唐颂。
不出意外的话,这就是这片赛场和底比斯光辉队长最后的告别。
伊芙抱着小舟,开始抹起眼泪,她不敢发出声音,泪水却逐渐决堤。
叶临风垂下头,不敢去看其他人。
江财远颓然地坐在沙堆里,像是被抽光了所有的力气。
宋止却觉得不对劲。
作为一个执念十几年,一朝梦碎的职业选手,唐颂表现得太平静了。
真的不对劲。
反应过什么的一瞬间,宋止踩着流沙,快步向着唐颂走去,但后者已经转过了脸,脸上带着这些年来最温柔
的笑意,安宁地注视着她的队员。
“这是我的最后一个黎明,但我们还会有一个夜晚。”
她听见唐颂这样说。
宋止脸色一变,眼随心动,望向唐颂手里。
只见那里还有一支完好无损的封闭针剂,那尖锐的针头反射着清晨的第一缕阳光。
她抬起右手,在所有人的注视下,毫不犹豫地将针管里的液体注射进手臂中,表情平淡到仿佛这只是一支寻常的营养针剂。
“唐颂!”
“颂姐!”
“啾!”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这一幕给惊呆了。
宋止艰难的吞咽了一下,强行压下语气中的颤抖,“你哪里来的针管?”
“不好说。”唐颂露出一个狡黠的笑意。
透过圣米尔坎上方的大屏幕,从那鲜有的笑意里,连琦看出了几分她还是少女时的俏皮:
“我可不是告状精。”
宋止身后,菲尼尼猛地吸了一口气,眨着眼睛后退了几步,跌坐在沙堆上。
【是菲尼尼给的?】
【去看回放!之前菲尼尼鬼鬼祟祟递给唐颂一个东西,我还以为是它没吃完的馅饼呢】
【它怎么会给唐队这个?菲尼尼知道这是什么吗就乱给?】
【楼上不要把怒气发到无辜的小凤凰身上好吗?谁还记得它趴到唐颂头上给她拧水来着,那时候我就觉得唐队说了什么!】
【对的,看回放,是唐队指挥菲尼尼去偷的,小傻凤凰啥也不知道,被人卖了还在傻乐呢】
在第一次休息的时候,唐颂对她们在24小时内找不到其他战队这件事已经隐有预感,她也能猜到,队友们大概率不会同意她再留在赛场上。
她只能利用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凤凰,帮自己偷一支针剂备用。
好在“偷东西”这个项目,菲尼尼是专业的,只要宋止忙于圈地不去看它,谁也发现不了它的秘密行动。
唐颂从来就没打算打一支封闭针剂就退赛了,她要为自己,再战一天。
短时间内使用两只末梢封闭针剂对精神内核所造成的伤害是不可逆的。
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唐颂却带着这些年以来最灿烂的笑意回应着他们的眼神。
“...知道了”
江财远过了很久才应声,没有再瘫坐在地,而是用鲜血淋漓的手撑着沙地站了起来,无视了小舟为他治疗的要求,飞快进入跃金,向着刚才没来得及探索完的沙丘尽头飞去。
霍行戈也没再说话,拍了拍唐颂的肩膀,越过她挂着红色队标的肩头看向宋止。
“那还等什么。”他的语气也沾上几分决绝。
“抓紧时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