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越接近出口, 宋止越觉得自己心跳如擂鼓。
在黑暗的地道之中，她前行的速度越来越快，可当真正来到洞口面前的时候，宋止反而犹豫着不知如何前行。
等到钻出洞口, 他们距离叹息之墙的豁口还有不远的距离, 至少有两公里那么远。
但过于高耸的叹息之墙是宇宙边缘唯一的、不可忽视的建筑物, 就这样如同过往数个世纪一般威而不犯地伫立在宇宙边缘, 守护着城墙这头的人类。
而现在, 在那一堵高山一般的城墙上，宋止一眼就看见了那道缺口。
她没有迈出一步, 就这样站在洞口，凝望着那倾倒的高墙，凝望着横亘其上的, 那一道巨大、可怖、无可忽视的残缺。
“啾啾啾…”
菲尼尼抱着她的小腿小声哼哼了几句, 听起来难过极了。
宋止回过头，把菲尼尼抱了起来，闹了一路别扭的小凤凰也没有反抗，就这样窝在她的臂弯里悄悄抹着眼泪。
“走吧，过去看看。”
霍行戈轻轻拍了拍菲尼尼毛茸茸的脑袋。
宋止小心翼翼地向着城墙前行，这里的土壤比防御系统之外的更接近末日的废土，没有一块平整的地方, 到处都是崩裂的碎石和机甲的残骸融合在一起。
爆炸之后这些碎片、金属以及星兽的尸体经过高温的炙烤，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面目, 接手这里的军区也没有把这一块末日废土清理出来的打算。
军方显然不知道有人可以顺利通过防御系统, 在这里的巡逻队员少了许多，宋止脚步飞快，十几分钟就走到了城墙下方。
城墙脚下光线昏暗, 借着身后防御系统发出的熹微蓝光，好像有什么冥冥之中指引着宋止，向城墙最高处某一个方向望去。
下一秒，她就像看见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一样，瞳孔猛然放大，整个人被定在了原地。
昏暗的光线中，城墙之上融进了无数前辈的机甲残骸、武器碎片，将这道属于全人类的铠甲和少数人的伤疤衬得繁琐又悲凉。
所有牺牲在城墙之外的机甲单兵，其机甲和武器中没有利用价值的碎片都会被融进墙体，通常情况下，那些金属的主人都是无名氏，但宋止一眼就望见了高悬其上的那杆长枪。
她的长枪。
弑神。
她掉落在深渊底下、失
去武器内核的弑神枪，竟然就像个精致的展品一般，高高挂在这不见天日的黑墙上。
霍行戈察觉她神色有异，顺着她的视线望去，也愣住了。
短暂的沉默之后，霍行戈有些罕见的愤愤道：
“这些人是不是脑子有病，我之前来的时候还没有见到这里挂着弑神，这些人既然找到了你的东西，凭什么不还给你？”
那是一杆外形还算是完整的长枪，还有没有内核暂且不说，但宋止明明还活着，没道理不归还她的东西。
宋止没有回答，眼神里涌动着比深渊还要浓郁的暗色。
“我受不了了，现在就把它取下来还给你，我们在这里躲躲藏藏，根本就没有意义，只会给这些人嚣张的资本！我看我们就该直接打进去！”
霍行戈以极快的速度观察了一番四周之后，向着叹息之墙走去，却被身后之人拽住了。
他回过头，看着宋止深邃的黑色眼眸，飘落几抹几个世纪都不曾改变的星光。
“就让它呆在这里吧。”
宋止释然地勾唇一笑。
霍行戈愣了一瞬，明白了她眼中深意。
宋止注定是没办法再守在这里了，她的枪来替她。
一贯要强的凤凰幼崽也没有闹着反对，像一只受伤的雏鸟一样委屈巴巴的窝在宋止怀里。
两人没有再看那一把高悬的长枪一眼，只是小心翼翼地接近长城，找了一处远离裂缝确认上方没有守卫的地方，徒手就开始攀爬。
深渊是没有星光的，防御系统的光芒更多也是朝着不归海那一侧，只有裂缝那边的墙头一片有明亮的灯光，所以攀爬的路线这边一直笼罩在黑暗里，十分安全。
墙体里边儿嵌入了大量的机甲碎片，随处都有着力点，所以即便不借助任何工具，宋止和霍行戈的攀爬都可以十分顺利。
他们只需要注意着上方有没有巡逻的军队，然后不要过量使用精神力，导致自己被雷达检测出来就好了。
菲尼尼知道爬墙是被会发现的，它从前也做了不少从墙上扒拉企图突袭的变异星兽的事，但那都是从墙的另一侧，从这边往外边翻是小凤凰从来没有经历过的，但它依然认为自己轻而易举地就会被发现，全程一句话都不敢说。
它被宋止绑在背上，看着城墙里面内嵌的各种金属甚至还有一些低阶变异星兽的异能晶，也没有像平常一样闹着要去抠出来。
绝境长城最矮的地方都有1000多米高，徒手攀爬是一件非常费时费力的事情，但宋止在接近一个多小时的攀爬里，反而是越爬越有力气。
叹息之墙本来就是由超s级精神力凝聚而成，在之后的数百年时光里，又有数百代极夜军在高强之上捏爆自己的精神内核，无数的高级精神力渗透在这堵墙里，对于变异星兽来说是天然的屏障，可对于宋止来说就不一样了。
宋止自身一旦靠近这堵墙，就可以感受到充沛的能量，这也是她过去执行任务时很少会觉得累的原因之一。
防御系统的关口处守卫不少，但两人攀爬了一个小时，头上这一块地方一直都没有巡逻队出现过，看来虽然镇守边关的兵力也不少，但绝大多数都集中在了边境防御系统与叹息之墙的裂缝处。
终于到了。
时隔数年，宋止终于要再一次站上这座自己守卫一生的高墙。
她把一只手搭在边缘，毫无疲惫地爬了这么久，却在此刻感到有些乏力。
宋止知道，自己翻身上去之后，要面对的就是噩梦般的一切。
“准备好了吗？”
她听见自己身后传来霍行戈带着些紧张的询问，回头挤出一个笑容。
“放心吧。”
现在的她已经没有那么脆弱了。
宋止心下叹了一口气，下定决心之后翻身而上。
无论心中做好怎样万全的准备，站在城墙顶端的那一刻，她能够看见的只有满目疮痍。
叹息之墙最宽的地方有近百米，这个地方虽然是比较窄的墙体，却仍然有4、50米宽，原本是那种可以供人自由行走的平底，现在却坑坑洼洼的，很多变形的地方。
每一处都呈现着一种战争过后的凄惨和荒凉，空气中还有一种挥之不去的焦糊味道，这究竟是什么东西燃烧过后留下来的，宋止不敢去想。
向左边看去，落入宋止眼底的是城墙之上唯一的色彩，常年飘荡在这儿的黑底银星的旗帜早已不知所踪，取而代之的是第五军区的五星金旗，柔美的舒展着。
漂亮、优雅、干净到不沾染一丝血迹，宋止竟一时挪不开眼。
“别看了，早些下去吧。”
霍行戈看过这一幕无数遍，知道能够带给对方多少触动，但并没有多说些什么，只是轻轻地拍了拍宋止左肩。
他们本来就没打算在墙上久留，本来的目的是翻过墙去，去那头看看现在深渊到底是什么情况，因为真相一定不会在高墙的这一头。
宋止和霍行戈并肩站在高墙上，向外望去，借着城墙上方的灯光，可以看到那一道一贯隐藏在黑暗中的恐怖裂缝。
在漆黑的仿佛可以浓到吞噬一切的裂缝背后，就是宇宙的尽头，埋葬了宋止几乎所有的亲人和朋友后，如今像是一座巨大而死寂的坟墓。
“下面真的是一点变异星兽都没有了吗？”
宋止心中五味杂陈，叹了一口气。
霍行戈摇摇头。
“我去过，的确找不到任何线索。”
“看来，我们只能从那个坐标入手了。”
宋止神色严峻起来。
城墙之上，偶尔还是有巡逻的士兵驾驶着微型机甲走来走去，宋止和霍行戈重新翻了出去，挂在外边向裂缝处攀爬。
裂缝处没有正在修补的工事痕迹，但是却有不少机甲守卫，宋止和霍行戈观察了两个小时，都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只能想想别的办法先下去深渊这一侧寻找线索。
宋止重新将菲尼尼背在背上，向下爬去。
虽然这一次是从上往下爬，但难度系数比刚才那边要大，因为外侧的城墙与里面内侧有着天差地别的区别了，设计之初就做成了很难攀爬的样子，也没有如内侧那般慢慢镶嵌了很多机甲残骸。
虽然仍旧有很多抓手的地方，但那都是因为星兽循环往复的攻击留下的一些抓痕，对于人类来说是巨大的、光滑的，并不好把控。
叹息之墙绵延上千公里，重要的站点仍然有守卫，但是人手并不多，他们需要赶在巡逻的士兵经过这一片之前翻下去，所以很快就开始了行动。
“啾！”
菲尼尼低落的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一直小声重复着要回零号站去的要求，说自己还有好多宝贝落在那里。
宋止并非不想回去，她也有很多的回忆落在这里，只是用脚趾头想也知道零号站无论何时都会是守卫森严的状态，现在绝对是回去不得的：
“零号站有很多守卫，我们怎么去嘛…”
“啾！”
菲尼尼不乐意了。
守卫很多又如何，它才是零号站最强的守卫！
“这样吧…”宋止灵机一动，想到了一个既没有守卫又可以祭奠故人的地点，“傅九夺之前种花的地方很隐蔽，我们去那里看看吧，现在深渊没有暗物质，说不定能开花了呢。”
菲尼尼思索一番，同意了。
他们小心翼翼地爬下墙去，一路还算是顺利，叹息之墙脚下几乎没有守卫，宋止与霍行戈贴着墙根找到一块完全不能被光线照射到的地方，一路走到了傅九夺梦想着那一片花田。
这里倒和昔日没什么区别，仍旧是一片焦土。
小北斗星生前将自己的小花园打理得极好，虽然那些种子注定不会发芽，但他仍旧日复一日用一些特殊的手段浇灌着这片花田。
菲尼尼自然也记得这个地方。
但傅九夺的努力注定是徒劳的，叹息之墙由无数S级以上单兵的精神力维护着，才能阻挡暗物质的入侵。
而高墙之外，所有正常的生物所赖以生存的养分
，全部都被辐射破坏带劲，除了自深渊下面找出来的变异星兽，墙外寸草不生。
正是因为深渊连变异植物都没有，所有人都知道这里不可能长出一粒草，小北斗星的努力，只能算是一种心理寄托罢了。
但令宋止意外的是，这里竟然已经站着一个人，刚才自己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花田上，暴露在现在的环境里徒手攀爬城墙又的确耗费了大量的精神力，导致她并没有提前察觉到不对劲，而是与那个人同时发现了对方。
那人就站在花田边，有动静的那一刻就打开了自己头顶的灯光，直直看向宋止。
宋止表面上没有采取任何行动，左手却已经握紧了机甲项链，准备视情况决定如何攻击对方。
可出乎她所料的，在对视的一瞬间，对面的人开口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宋上校？”
宋止瞬间警惕，在慢慢变得柔和的灯光里，看着“花田”里带着一半呼吸面罩的年轻女人。
对方的声音因为隔着一层过滤器显得有些模糊，但确实是个女子。
宋止完全没料到如今的墙外这么远的地方还会有人在，有些懊恼自己以为这里不可能有人，刚才放松了警惕没有提前用精神力探查一番。
不过这人没有立刻进入机甲采取敌对姿态，也就还有补救的机会，而且她带着呼吸面罩，表示精神力不足以支撑在这样的环境中自由呼吸，所以想要解决对方并不难。
宋止不动声色的散开精神力将整片花田笼罩起来，如果对方有任何攻击的意图或者想要叫人的想法，她都会瞬间发起攻击。
但那个年轻女人似乎并没有恶意。
宋止回过头去，与隐藏在自己身后几米处的霍行戈对视一眼，他刚才一直在自己身后拖着菲尼尼让它不去地上刨土，似乎也就没在第一时间被对方发现。
宋止对霍行戈幅度极小的摇了摇头，既然对方似乎没有发现身后霍行戈的存在，那么在搞清楚叫自己名字的那个人是敌是友之前，他最好先不要露面。
但那人却比她要激动的多。
毕竟对方看起来是认识她的，当然应该知道极夜军前队长死在了一年多前的深渊底下。
蓦然在这沉寂之地看见她，纵使火红的发色让她的外表离女鬼有些差距，但已经足够吓破人胆。
那人是个年轻姑娘，愣了一会儿之后，慢慢地朝前走过来，身影有些趔趄，却并没有白日见鬼一般撒丫子疯跑，而是迟疑了下，颤颤巍巍地再次出声：
“宋上校？您回来了？”
宋止并没有想过会在这里被人发现，更不知道这么容易就被人认出来了，下意识握紧了手中的机甲戒指，精神力凝聚的更加磅礴。
不知道对方是敌是友的前提下，她必须做好被攻击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