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是哪条船上先起的头,有人朝对面船只欢呼招手,很快引来更多响应。
船上的游人似乎被这热闹感染,纷纷朝姜昀之所待的地方涌来,想要更好地同对方画舫上的人打招呼,扔些瓜果。
人群涌过来,姜昀之被人流挤得无处落脚。
混乱中,章见伀忽然上前一步,抓住了姜昀之的左手手腕,力道不轻,将她往自己身边带,声音压过了嘈杂:“这边太乱,跟我下去。”
几乎是同时,另一侧的岑无朿也动了,他大步走过来,扣住了她的右手,朝她道:“此地不宜久留,随我走。”
两人一左一右,同时发力,都将姜昀之往自己的方向拽。
少女左右摇晃了下,身体僵在原地,动弹不得,两人都用力地拉着她,执拗地不肯松开。
姜昀之迟疑着,有些头疼……她这是要,往哪走才行?
第93章
正在此时,人群变得更拥挤,姜昀之干脆哪处都没得罪,顺着人流往下走。……
正在此时, 人群变得更拥挤,姜昀之干脆哪处都没得罪,顺着人流往下走。
她不去分辨方向, 只朝着人少些的地方挪动。
行至画舫另一侧的栏杆处, 嘈杂声远去。
她扶着微烫的木质栏杆, 深深吸了一口河水气,帷帽的轻纱被河风彻底吹开, 露出了整张脸。
可谓夏和景明了。
印象中, 幼时她便喜欢和兄长待在栏杆旁,努力够着脑袋往下看河水, 幻想入水凫游的畅快。
宽阔的河面波光粼粼的, 天空和河水被日光晒得金灿灿的,姜昀之抬眼, 看到岸边袅袅升起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炊烟。
原来她的幻境里,如此有烟火气。
独自修炼了这么多年,但印象中最深刻的还是曾经幸福时看到的景色。
姜昀之断断续续想起更多的事, 这让她愈发凝神。
少女独自凭栏,任由心绪在景象中飘摇。
明明还没想起无情道的术法, 可心中翻腾的许多念头, 都让她本能地想起无情道。
过了片刻, 章见伀和岑无朿出现在她身后,一左一右,悄然站在了她身侧的栏杆旁。
看着她静谧的模样,他们没有再有所争执, 各自占据了她两侧不远不近的位置, 如同两座沉默的山峦。
或许是方才那场未果的争夺让他们意识到, 过分的逼迫只会将她推得更远。
又或许,仅仅是此刻,他们更想做的,是如同她一样,静静地看着这片风景,以及……风景中的她。
画舫缓缓前行,移步换景。
起初,两岸是密集的民居与水阁,白墙黛瓦,偶有晾晒的彩色衣物在风中招展。
章见伀站在她左侧稍后,目光却很少离开她的侧脸。
他看着她被夕阳染上光影的侧脸,看着她长而密的睫毛,看着她平静凝视远方时,眼中倒映出的树影。
他注意到她帷帽取下后,鬓边一缕被风吹乱的发丝,手指在身侧动了动,终究没有抬起。
岑无朿立于她右侧,身姿肃正如松,他的视线同样更多地落在姜昀之身上,但比章见伀更为克制,也更为深沉。
他看着她纤细挺直的脊背,看着她扶在栏杆上的修长手指,看着她被河风勾勒出的柔美身影。他的目光一寸寸地丈量着她的每一分变化,试图从她平静的外表下,窥见一丝情绪的波动。
她在想什么?
她什么时候能做好决定,选择出他们其中的一个?
比起风景,她本身才是他眼中最复杂难解的景致。
偶尔,他的目光会极其短暂地扫过章见伀,冰冷地压抑着心中的戾气,无法发作,便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与划界。
画舫驶入一段较为开阔的河道,水面如镜,倒映着漫天燃烧的云锦。远处有渔舟唱晚,几只白鹭掠过水面,惊起一圈涟漪。
姜昀之似乎被这景象吸引,微微向前倾了倾身,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几乎在她动作的同时,章见伀和岑无朿的手指都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仿佛随时准备在她危险时出手。但见她只是靠近栏杆,并未有其他动作,两人又同时恢复了静止。
夕阳又下沉了几分,光线变得愈发柔和醇厚,给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的毛边。姜昀之的脸庞在这光线下显得格外柔和静谧,仿佛一尊被精心供奉的玉像,终于沾染了人间温暖的烟火气。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极轻,却似乎带着某种释然。这细微的气息变化,没能逃过身边两个男人的感知。
岑无朿开口:“是想起什么了吗?”
“嗯。”姜昀之道,“这片地方,我曾经来过。”
她若有所思道:“前面有一片芦苇荡。”
果不其然,画舫继续前行,前方河道转弯,一片茂盛的芦苇荡出现在视野中,芦花初绽,在夕阳下泛着银白的光。
“我好像又想起了……”姜昀之欲言又止。
想起了一个人。
章见伀:“想起了什么?”
章见伀眼中掠过一丝期待,而岑无朿则是继续专注地盯着她,仿若她想起任何事都无所谓。
“好像是叫……”姜昀之念出了记忆中的名字,“魏世誉……”
此话落下,栏杆般变得寂静无比,原本寂静的氛围变得趋近于死寂。
少女瞬间便明白自己念出的这个人名代表着什么。
她欠下的情债,是还有一个么……那个带着符纸气息的男人?
章见伀脸上的那一丝期待骤然僵住,岑无朿攥紧了手中的剑,画舫上一片死寂,只有河水拍打船身的哗哗声,和芦苇荡不休的沙沙声。
“我还想起了一些其他的事,”姜昀之识时务地说起旁的事,“曾经好像有人带我去过祟市,那里有一位鬼婆婆,她很擅长问邪。”
她对上岑无朿幽深的视线,又轻声道:“苦无峰的事我也想起来了,我是在那处开始练剑的。”
听到祟市的事,章见伀的神情好看了些。
三人都默契地不再谈论魏世誉这三个字,暮色逐渐吞没了最后的天光,画舫上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映照着三人各异的脸色。
就算是夏夜,河水的凉意也不容忽略
恰在此时,那艘官家画舫又毗邻地游走而来。
那画舫上层似乎正在宴饮,丝竹管弦之声隐约飘来,人影憧憧。
对面画舫二层的栏杆后,一个身着浅色锦袍的高大男子正凭栏而立。
灯火勾勒出他挺拔颀长的身形,面容在光影明灭间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极为俊朗,他似乎也正望着这边,嘴角噙着一抹温润浅淡的笑意,直直地盯着姜昀之后,似是在说着些什么。
正是魏世誉。
姜昀之只是看了一眼,便淡淡地略过了眼神。
她确实是想起了魏世誉这三个字,但对他的长相全无印象。
由是,她只是很轻地瞥了那人一眼,目光未曾有所停留,重新落回了眼前幽暗荡漾的河水,以及远处岸边星星点点的渔火。
对面画舫上,魏世誉看着她那轻飘飘的一瞥,笑意凝滞了会儿,在看到章见伀和岑无朿后,更是彻底没了笑意。
他转身,身影没入人影之中,仿若从未出现过。
夜色已深,画舫停泊在一处较为僻静的河湾,白日里的喧嚣彻底沉寂下去,远处几声鸟鸣。
顶着两道炙热的视线,沉闷的晚餐终于结束,姜昀之回到了自己的厢房。
厢房是岑无朿替她安排的,推开雕花木门,里面陈设简洁雅致,一桌一椅一榻,靠墙还有一个不大的书架,摆放着些消遣用的游记,诗词和杂书。
随手拿起一本治水的书,姜昀之坐到榻上翻看,窗外是沉沉的夜色与暗涌的河水,只有船头船尾悬挂的风灯,在黑暗中晕开两团朦胧的光。
她看书时候往外看了眼,结果对上了章见伀朝窗内望她的眼神,眼神一碰撞,高大的男人有些僵硬地偏移的视线,而后又直勾勾地盯着他,他给人的感觉,和夜色一样浓重而深沉。
少女回以浅笑,再低下头,只看书不再望向窗外。
不知过了多久,她望向外时,已然没了那尊门神。
翻着书,从束水攻沙看到分洪导流,从运河开凿看到圩田维护,她莫名觉得这些文字虽只是论治水,但是也能触类旁通到道法上。
窗外的河水成了背景音,月光透过窗棂,烛火噼里啪啦了好一阵,倦意款款而来。
眼皮渐渐沉重,书页上的字迹开始模糊,耳畔的水声变得遥远,少女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放松,靠向了身后的床榻,逐渐睡了过去。
意识沉入一片混沌的暖流中。
起初,梦境还残存着书页上的严谨论调,浮现出奔腾的江河和坚固的堤坝,但渐渐地,这些宏大的意象便被另一种更私密的水流代替。
是水,却又不是江河之水。是温热的,带着湿气的,紧紧包裹着她的,仿佛浸在某个温暖的泉池里。水流轻轻晃动,带来一阵阵令人战栗的酥麻感,从尾椎一路蔓延至四肢百骸。
梦里似乎有人在她身后,气息灼热,手臂有力,将她牢牢圈在怀中,随着那水波的韵律,一下,又一下,缓慢而坚定地唤醒着她。
力道很折磨。
那感觉如此真实,如此清晰,少女甚至能感受到肌肤相贴的滚烫,感受到身后胸膛的坚实。
姜昀之被撞醒了。
她睁开眼,比起慌乱,更多地是感觉熟稔,好像曾经,身后的人做过很多次这样的事。
不知羞耻。
姜昀之的脸有些红,身子颠簸着,有些困倦地转朝后:“夫君,不要胡闹……”
话音戛然而止,她看到了一张陌生的脸。
魏世誉的脸。
是黄昏时,对面画舫上那个浅色锦袍的男子。
此刻,浅色锦袍掉落于地,他正赤着上身,精壮却不夸张的胸膛紧贴着她的后背,滚烫的汗珠顺着肌理滑落,滴在她的肩胛,一条手臂如同铁箍,牢牢环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的身体更加紧密地压向他。
颠簸着。
“醒了啊,阿昀。”魏世誉的声音低沉悦耳,却像毒蛇般钻入她的耳膜,“适才在船上,你看到我,都没和我打招呼……夫君我,可是很伤心啊。”
话音落下的同时,又是用力一撞:“阿昀,我是你的魏世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