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琅国东郊的花林笼在一片薄薄的雾霭里。
岑无朿站在林中唯一的老树下,那树不知长了多少年,枝干虬曲如龙,花开得却极盛,满树绯云压着枝头,被晨风一吹,便有花瓣簌簌地落下来,落在他肩头,落在他发间,落在他紧握的手背上。
姻缘铜钱就握在他掌心。
铜钱被他握了太久,边缘已经磨得温润,他用拇指轻轻摩挲着那处,心里忽然涌起一个念头,她若不来,这铜钱他大约要握一辈子。
桃林深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得像玉石相击。
他抬起头,看向那条通往林子深处的小径,小径上铺满了昨夜落下的花瓣,软软的,厚厚的,还没有任何人踩过的痕迹。
她会来吗?
她和他约定好了,若是她选择他的话,便会在清晨时来。
她会来吗……他紧握着铜钱。
祟市今日张灯结彩。
正午的日头明晃晃地照着,将那些大红灯笼照得愈发鲜艳,将那些悬在檐下的红绸照得发烫。整条街都被章见伀包了下来,从街口到街尾,挂了十里红绸,两旁摆满了各色花灯和喜烛,只等着他心中的那个人。
他站在姻缘庙外。
那彩门扎得极高,足有三丈,用的是最上等的红绸和金线,上面缀满了真珠和玛瑙,门楣上悬着一块匾,烫金的字写着“天作之合”。
他的婚书就揣在怀里。
婚书是用一年前就裱好的,厚厚一叠,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聘礼单子列了整整三页,从东海的珊瑚到西疆的暖玉,从南荒的明珠到北地的狐裘,他几乎把自己的家底都翻了出来,一样一样填进去。
媒人的名字写了十几个,每个都是乾国德高望重的卜师,能祝佑姻缘。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
她若不来,这些就什么都不是。
日头越来越高。
她和他约定好,如若她选择他的话,便会在正午结束前奔赴此处。
正午的阳光直直地照下来,照得他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章见伀没有用术法遮阳,就那么站在日头下,站得背脊挺直,目光一直望着街口那个方向。
姻缘庙外空空的,章见伀一动不动。
她……会来吗?
他攥紧了袖中的婚书。
傍晚的世子府外,霞光铺了半边天。
魏世誉站在府门前那棵老槐树下,槐浓荫如盖,遮住了他大半身形,露出浅色的衣摆和他手中那柄伞。
一柄极旧的油纸伞,伞面上绘着几枝疏淡的墨梅,边角有些磨损,伞柄被摩挲得光滑发亮。
那是他们初遇那日,她撑着的伞。他曾为她撑起过。
那日他对她一见钟情,在伞下将她的模样牢牢地记入了脑海,再也没有忘过。
他把伞撑开,斜斜地靠在肩头,其实没有雨,连一丝云都没有,只有漫天燃烧的霞光,将伞面上的墨梅染成淡淡的橘色。
她和他约定好了,若是选择他,便会在傍晚结束前来见他。
他靠在树干上,望着府门外的长街。街上人来人往,有小贩挑着担子叫卖,有孩童举着风车跑过,有归家的行人行色匆匆。他一个一个看过去,又一个一个略过。
都不是她。
暮色渐浓,华灯初上。长街两旁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像一条蜿蜒的光河,流向远方。
她会来吗……魏世誉不敢深想。
他就那样站着,撑着那柄伞,望着那条路。
时间如细沙,流动着。
远处的风带来了讯息,脚步声响起,有人来了——
清晨的花树下,岑无朿倏然抬眸。
正午的姻缘庙外,章见伀定了定,陡然往前走。
傍晚的长街口,魏世誉屏住了呼吸,定定地望向了前方。
不同的时辰,不同的地方,同一道身影如约而至。
修长纤细的身影,如瀑的长发,还有那双永远柔和平静的双眼,正望着他们,里面映着天光,也映着他们。
她走到他们面前,抬起头,望着他们。
“我来了。”少女的声音温柔得如同春水。
在最初的最初,在少女还未下山遇到他们的时候,就有人说姜昀之像是春水,拿‘草木蔓发,春山可望’来形容她。
世间最无情的便是春水。
春水从不为一草一木停留,任由时光变迁,它也只是继续往前。
但世间最有情的也是春水,它有很多的爱,能润泽草木,从不吝啬于爱意的给予,能分给更多的人。
冰化后,春水便来了。
往后的岁月很长。
长到可以在花林深处,陪一个人看遍春花秋月,听遍晨钟暮鼓。
长到可以在姻缘市里,陪一个人数遍红绸飘落,看遍人间烟火。
长到可以在落雨的世子府外,陪一个人撑伞走过长街,让雨声敲打一整夜。
春水不会为任何人彻底停留。
可她会来。
清晨,正午,傍晚。
每一次约定的时候,每一个重要的地方,她都会来。
带着春水一样的温柔,春水一样的无情,春水一样润泽草木的深情。
花林里,晨光正好。
姻缘庙外,红绸飘飘。
起雾的世子府外,长街尽头。
“我回来了。”她道。
-End
【作者有话说】
宝贝们,正文完结了!应和了第一章 的春水!当初开始写的时候就想好了要把正文结局落在这里,落在‘春水’这个字眼上!
无情最是有情,达成结局:一生一世一双 X 3
具体怎么个相伴呢,还有一点番外,从明日开始无缝链接日更,给整篇文落下三个甜蜜蜜的、有始有终的句号(不舍得啊不舍得啊)
第106章
番外一
成亲后, 章见伀像是要把这辈子没做过的‘人事’全都补上。
起初姜昀之还以为他是心血来潮,后来发现他是真的想和她把人间的世俗乐趣都认真体会。
傍晚他从外面回来,玄色大氅上还沾着霜露的潮气, 不由分说地把她从榻上拉起来:“走。”
“去哪儿?”
“放风筝。”
少女愣住, 她正窝在熏笼边翻一本闲书, 外头飘着细细的雪粒子,这人大半夜要去河边放风筝?
可见章见伀眼中兴致分明, 她没说什么, 披上斗篷,被他一路牵着往城南去。
腊月的河冻了大半, 只有桥洞底下还淌着一线活水, 章见伀不知从哪里摸出个大风筝,薄薄的绢纸被夜风刮得簌簌响。
“真要放?”姜昀之迟疑地问道。
“当然要放, ”章见伀语气认真,“今日放风筝的话,能庇佑今年姻缘一切顺利。”
章见伀竟然也迷信起来的。
其实这说法根本立不住,不过是城南老妪卖风筝的话术, 但姜昀之没有说破,只笑道:“师兄, 你什么时候信这个了?”
“从你选择我开始。”章见伀盯着她, 从怀里摸出半截炭笔, 在风筝上写上:愿年年岁岁,如今朝。
少女凑过去看,却见他遮遮掩掩地背过身去,在他们两人的名字之间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风筝高高地于空中漂浮, 一路顺风, 被剪断线后, 很快消失在天际,仿若真到天际去祈福去了,姜昀之抬眼望着飘飞的风筝,手上一暖,是章见伀的手拢了过来,十指相扣。
“手怎么这么冷?”他盯着她
“不冷。”少女弯了弯眼。
有了夜里放风筝的起头,旁的‘人事’接踵而来。
只去过祟市、从没去过人间市集的章见伀黏上了姜昀之,非要去人间集市里看一看,跟着她一同去采买。
姜昀之买到自己想要的符纸后,他没走,拉着她走到城隍庙前的长街上,正值年关,集市热闹得很,卖糖人的摊子前排着七八个小孩,章见伀竟也跟着排,高大的身影鹤立鸡群得过分。
“师兄……”姜昀之拽他袖子,“你做什么?”
“给你买糖人,”他说得理所当然,“你不是爱吃甜?”
姜昀之怔了怔,浅笑道:“那行,你给我买多些。”
前头的小孩回过头打量两个大人,仰着脑袋打量了半天,忽然扯嗓子喊:“神女姐姐和阎王哥哥!”
“阿娘,这有个人长得像阎王殿画里的阎王!”
其实长得不像,但是气质太阴沉,章见伀一和小孩儿对上眼,那些小孩儿就跟吓到一样往后退,不停喊:“阎王!阎王!”
姜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