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不对劲、不对劲、不对劲!”
“什么是白月光, 我该怎么给你解释什么白月光呢……”神器组织词汇,“白月光,不是指挂在夜晚天空上的清月, 而是以月比人, 形容像月亮一样美好到心生仰慕, 可望不可及的存在。”
神器又说了一些比喻,姜昀之听得懵懵懂懂, 最终明悟了:“前辈, 可是明月高悬天际白,清辉千里不相私?”
神器:“……”
好高级的感悟, 显得它刚才说的例子很上不了台面。
神器:“是、是, 我就是这个意思。我要明月独照我,但明月高挂, 能照亮世间却偏偏无法独照我一人。”
神器也文艺了一把:“大抵就是这么个意思。”
姜昀之若有所思,要做到‘明月高悬天际白,清辉千里不相私’,这可不是一般的难, 现在有关天南宗天道之子的消息太少,她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样的人, 也不知道他到底身在何处, 倒也不必再忧思于明月要怎么个高悬法。
比起高悬的明月, 她该出门了。
辰时已到,她该去子应山拜师了。
万里之外的明烛宗,辰时亦如约而至,日光盛烈地洒在连绵的峰峦上, 却照不进阴湿的苦无峰。
苦无峰里, 外门弟子们拖着疲惫的身躯, 对着山石一下一下地挥剑,今日是苦修的第七日,两拨弟子选拔一共选出了三十三个外门弟子,如今已经病倒了十个,剩余站着的弟子大多也不见得有多精神,眼神涣散,面露惨色。
日日都要置身于阴冷的苦无峰,饱受寒苦之余还得不停地挥剑,挥得臂膀酸痛,大汗淋漓,山壁的灵气反震众人的身躯,弟子们被震得骨头都快散架,一天却只能闭眼两个时辰,甚至在睡梦中,梦到的也是无止境的挥剑,一醒来,又要面对坚硬的岩石和无止境的苦修。
一开始大家还能振奋地苦练,现在大多失了气力,磨洋工般缓慢地用剑砸着山壁,只有少数人还强逼着自己勉力挥剑。
弟子们发现,就连一直卷生卷死的那位之明道友也开始磨洋工了,挥剑的气势全然不复前些日子的竭尽全力,动作敷衍而轻。
因为这位道友气质阴冷、脾气差,人又卷,弟子们暗地里喊她‘卷魔’。
“‘卷魔’也不过如此嘛,我还以为她能坚持多久,现在不也没气力了。”
“我就说,按照她之前那种不要命的练法,没多久就撑不下去的,看吧,说不定明天,不,说不定后天她就要病倒了。”
“上次‘卷魔’和常扬对峙时,削山壁的剑法倒是挺惊艳的,现在怎么退步成这样?我都觉得我比她厉害了。”
‘退步的很厉害’的傀儡继续循规蹈矩地挥着剑:“……”
杜衡练剑的位置一直都在姜昀之身边,前几天,他被姜昀之的剑法打击得根本抬不起头,挥剑时手都发软,现在他看到姜昀之卷不动了,莫名觉得自己又行了。
从昨天开始,之明道友就一直如此一振不起的模样,杜衡暗自腹诽,让你前面哐哐砍,现在没力气了吧!
人也水肿了不少。
也不知道是不是水肿了的缘由,之明道友整个人看起来不像以前那么不好惹了,杜衡状着胆子哼了一声:“修炼果然得量力而行啊。”
他自以为阴阳怪气的句子并没有招来傀儡的任何反应,杜衡胆子更大了:“喝点薏米茶吧你!”
傀儡依旧没有反应,作为一个傀儡,它甚至连什么是薏米茶都不知道,依旧老实地挥着剑。
倒是杜衡自己吓自己,心道刚才的语气太过了,赶紧补了一句:“薏米茶排湿消肿的,我只是向道友你推荐一下。”
傀儡:“……”
杜衡独自过了把戏瘾,瞥了眼‘姜昀之’软绵无力的剑法,重新拾起于前几日碎了满地的自信心,志气满满地挥起剑来。
辰时的明烛宗充斥苦修的乏味,辰时的负雪宗静谧而安逸。
负雪宗作为修罗道修士的聚集地,大多数弟子都是夜猫子,到了傍晚才会出去杀人放火,此时都在居室里休憩。
子应山今日有所不同,为了迎接师门的小师妹,需应长老和弟子们都起了个大早,兴奋地站在山祠外。
“过会儿,新来的小师妹就在子应山祠这里拜师吗?”说话的是子应山的二师兄济舟,个子高大魁梧,在入负雪宗之前他是个佛修,所以脑袋上有六个结疤,听闻他的偶像是西游里的沙和尚。
“是啊是啊,二师兄,我们那时候不都如此拜师的,你忘了?”此次说话的是子应山的三师姐莫灵株,她个头娇小,化着和需应长老一模一样的烟熏妆,额角印着个修罗道的八卦图。
“新来的师妹到底是什么模样,有没有知道的?”这回说话的是子应山的五师弟程照,长相清秀,脸上痣很多,白胖白胖的,他的脖颈有一道可怖的疤,远处望去像一只粗壮的蜈蚣攀在了那儿。
还有其余十几个弟子站在需应长老的身后,有高有矮,有的打着哈欠,有的翘首以盼。
需应长老从不亏待自己,盘子上的梨花糕她已然消灭了一半。
三师姐莫灵株道:“我昨日也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没看清长什么样子,总之,像个正道人。”
“正道人?”二师兄济舟摸了把自己的光头,又摸了把自己胸前挂着的骷髅头,“那我现在这打扮会不会太不正道了?”
五师弟程照:“我们负雪宗本就不是什么正道。”
济舟还是不能理解:“正道长相算是个什么长相?”
莫灵株寻思了会儿:“像只兔子。”
济舟:“兔子?兔子很胆小的。看来我还是把我这项圈摘下来了吧,别到时候把师父好不容易招来的新弟子给吓傻了。”
济舟的项圈上套着三个骷髅头,他试图把项圈摘下来,许是最近锻炼得太过,脖子变粗的缘故,脖子都勒红了项圈都没能取下来。
济舟尴尬地放下手:“我还是不取了吧,想来能入咱们负雪宗的弟子,胆子再小也小不到哪里去。”
程照揉了揉脖子上的疤:“听说新来的这个师妹是这一批里天赋最高的。”
莫灵株:“这是自然,要不然师父也不会如此重视,一大早就让我们来山祠迎接。”
程照嘟囔着:“既然天赋如此高,为何要来我们子应山?”
子应山一直是负雪宗最没存在感的支派,他们这一支从没出过高门弟子,也没获得任何宗门比试的三甲。
说到这个莫灵株就生气:“今年年初高门弟子一共有两个推举名额,全被其他支派给抢去了,上头的执事长老连考虑都没考虑过我们子应山,不是我们不想争做高门弟子,是根本没有这个机会。”
程照:“没办法,有人的地方就有暗箱操作,我们师父从不钻营关系,也不与人沆瀣一气,那些人玩儿是不会带我们子应山的。”
济舟也气愤:“去年宗门比试也这样,我明明有机会进终局,可抽的签被人换了,直接把我分给了一个高门弟子,而且那一局的阵法单单只压制我的术法,我尽力了,却只能止步于预决。”
程照:“没有后台就是这样,于奀长老以前也是这样,还自诩不慕功名,要不是运气好座下出了个章师兄那般的人物,副掌门轮不上他的。”
莫灵株:“我现在也是看开了,去年我去申请血池闭门修炼,明明前几日该排到我了,那些执事弟子拿我的排号借花献佛,献给其他山了,子应山在他们眼里就是个任人宰割的肥羊。”
济舟叹了一口气:“我也看开了,今年年末的宗门比试反正我不参加了,反正抽的签永远会被换,去了也是给人当炮灰。”
程照一句话总结:“咱们子应山,从上到下都看得挺开,反正都摆了。”
大家从前也卷过,但现在全都摆烂了,不是卷不动了,是知道卷了也没用。
这世上,有太多潜规则,让大家的努力成为别人的踏脚石,那么努力还有什么用?
得过且过吧,能活着就不错了。
济舟往远处看了一眼,激动地抬头指向山下:“那个兔子好像来了!呸,什么兔子,小师妹来了!”
莫灵株也激动:“来了来了。”
程照站直身,他身前的虚无长老也站直身,她拍了拍手,把手中的点心盘子放到了程照手中,自己负着手作高人状。
程照端着只剩下糕点渣子的盘子:“……”
喂!别专找胖子背锅啊!
迎着朝阳,姜昀之一步步地踏上了子应山。
拜师礼包括了上山的路途,为显诚心,新入门的弟子是不能御剑飞行的,必须每一步都脚踏实地走上来,象征往后在山门的修炼也踏踏实实,不虚浮敷衍。
姜昀之走了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了山祠的轮廓,以及山祠旁的一众人,她略微勾起一抹笑。
一路走来,脚下的子应山绵延起伏,林木苍翠,却有藏锋之状,不过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哪怕峭壁上,也能看到绿藤顽强攀生。
是一个适合潜心修炼的地方。
姜昀之步履平稳,行至山祠前,对着需应长老端方地行了一个拜师礼,从需应长老的手中接过令牌和书卷后,再次站起身。
少女身量修长,身负与负雪宗卓然不同的端正风度,拜师礼的动作有力而沉稳,举手间一个细节都没有出错,一双黑白分明的眼倒映着苍翠的林木,行走间恍若从丹青山水中脱然而出的画中人。
济舟几个师兄妹都看呆了。
小师妹哪里像兔子了,明明像个仙人。
小小年纪,已有这般的气度,确实让人看得惊愣,和常年在负雪宗里散漫惯了的他们截然不同。
程照偷偷地把手中的盘子藏在身后。
济舟有些后悔了,早知道就把项圈撅断了摘下来,现在人家跟个仙人般的站在一旁,他活像个虾兵蟹将般地顶着一脖子骷髅,一点气质都没有,被彻底比下去了。
姜昀之转朝一众弟子行师门礼,目光认真地一个一个望向他们,最终瞥向就近的济舟:“师兄的骷髅项圈很是威风。”
济舟:“!”
他刚想说些什么,小师妹已被师父带着走进了山祠。
济舟的身板儿顿时挺起来,马后炮地摸了摸自己的项圈:“我也觉得很威风!”
幸好没摘下来!小师妹真是识货!
程照撇了撇嘴:“我也有个骷髅项圈,不过没带出来罢了。”
莫灵株:“这年头,谁没个骷髅项圈了。”她对济舟翻了个白眼,从乾坤袋里拿出一个项圈,套在自己的脖子上。
她指向自己的脖子:“济舟师兄,数的清我脖子上几颗骷髅头么?五颗,整整比你这项圈多两颗。”
济舟:“……”
话语停下,因为他们看到新入山门的小师妹在山祠里跪了下来,双膝着于蒲团,恭敬地将手中的三柱香举过额头,对着山神像长揖后连叩三拜,石地冰冷,额头磕下的声音肃穆而庄重。
拜完,姜昀之抬起身,跪在山神像前的身影挺拔而端正,手中香焰未灭,她的声音沉稳而肃然:“弟子昭明,拜入子应山。”
姜昀之抬眼,认真地望向山神像,少女并不信神,接下来的话,她并不是对着山神说,而是对自己的许诺:“入门修道,天地为鉴,惟愿潜心修炼,不拘时局,不惘本心,不负道途。”
山风拂面,少女的身影俨然不动,好似天地皆默然地听着她对自己许下的誓言。
-
拜师礼结束,众人一同吃了趟饭,下午又是诸多入门繁琐事宜,结束一切后,姜昀之回明烛宗练剑。
傀儡被换到负雪宗的子应山,推开新居所的门,内门弟子的居室比外门弟子的要大太多,而且不需要同其他弟子共用院子,傀儡走了会儿路才找到了内室,于案旁假寐。
姜昀之置身苦无峰时,已然是傍晚,倦鸟归林,修炼了一整日的弟子们也倦了,大半的人躲到自设的结界内打盹休憩,还有少许弟子依旧对着山壁挥剑,感受到其他人都在松懈,他们挥剑的动作不免愈发无力。
此时,平地一声“轰”声起。
“轰——”
声音之大,一下把缓慢挥剑的弟子们给震醒了,不可置信地望向苦无峰的东边。
这个声音,这个剑势,该不会、该不会又是她吧?
姜昀之站在山壁前,修长的手指紧紧地攥住剑柄,就算刚从负雪宗的杂事中过来,也不影响她无缝连接地地进入修炼的状态,提气凝神,剑身表面发出“咔擦”声,一寸寸地结起了冰霜,她沉沉地望着眼前的山峰,转身、挥剑。
“轰——”
一剑落下,山石炸裂,姜昀之并不避开,在灰烬中继续挥下剑,落剑声“轰”声不断,姜昀之的双臂被山石的灵气反震到不断晃动,但她很快便稳住身形,忽略骨头的不适,接连不断地挥剑。
“轰”
“轰”
“轰”
“我去我去,‘卷魔’又开始了。”
“她不是累了么,她不是不卷了么,怎么又突然开始这种不要命的练法了。”
“我的天,她这个势头感觉是跟山峰有仇啊。”
原本困到要打瞌睡的挥剑弟子们顿时不困了,抱着绝不能落于人后的心提起精气神,重振旗鼓地挥起剑来。
而结界内休憩的弟子们则是乍然惊坐,惶恐地望向结界外,想起了前几日被“轰”声统治的日子。
‘卷魔’又来了?
‘卷魔’又恢复状态了?
不是,还让不让人活了。
杜衡原本已陷入酣甜的睡梦,都已经梦见自己抓到一条肥美的鲈鱼,鱼汤都快做好了,结果梦里突然地震了。
轰隆声不断中,鱼汤洒了一地,杜衡惊坐,怎么了,怎么了,真地震了?
听着熟悉的轰隆声,杜衡意识到了什么,眼睛瞪圆,立即拿起剑走出结界,回到自己挥剑的位置。
他今天卷了一整天,就小憩了不到半个时辰,之明道友怎么又卷起来了?
杜衡岂是服输的人,扛起剑也挥动起来。
剑势凶猛的姜昀之又回来了,杜衡无论怎么挥动都无法压制得住身旁传来的剑风,好几次差些站不稳,让他想起了前几日被姜昀之刺激到挥不动剑的日子。
逐渐地,杜衡停下了动作,他惊愣地望向姜昀之。
她又进步了?
她又进步了!
杜衡发现姜昀之似乎已经不再只是单纯地挥剑,而是借由转身和起势在练‘顿剑’。
长剑在她的手腕间挥动,转身的那一刹那,衣摆飘动,姜昀之手中的剑高高地扬起,而后稳固而坚定地砸向山壁。
“轰”
长剑深深地砸向了山壁,这次不是削下山石,而是将山壁的中间一块深深地砸凹进去,山石往外不断迸溅,尘灰起得让人睁不开眼。
起势、顿剑、劈。
再起势、转身、顿剑、再劈。
姜昀之不停重复手中的动作,她挥剑的动作越大,山石反震的气力便越大,灵气将她的身躯震得骨头几乎散架,姜昀之躬身,用剑止住自己被震飞出去的力道,丝毫不停下,再次挥剑劈向山峰。
杜衡的嘴张着,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为什么同样是人,差别会这么大?明明他们的天赋一开始都差不多,怎么经由了这么几日的苦修后,突然有了这么大的差距?
因为前面六天的日积月累吗?
难道‘积水成渊’这个词真能有这般的厚度么?
是不是如果接下来的几日他也像她一样不要命地练剑,便也能有如此的进步了?
姜昀之的虎口被震裂,血流不止,三个时辰的挥剑后,她终于停下来,快而重地给自己包扎伤口。
而站在一旁的杜衡人早就麻了,他怀疑姜昀之身体里有个水肿的闸门,水肿时便会倦怠,水肿消了便会不要命地修炼。
杜衡:“之明道友,你昨日到今日的白天,明明剑风还是比较保守的,怎么突然又恢复成如此不遗余力的状态了?”
有了上次和傀儡的‘薏米茶’之交流,杜衡大抵觉得姜昀之的脾气好多了,斗胆又阴阳怪气道:“道友该不会是故意如此吧?”
姜昀之给手止血完后,将药瓶放回乾坤袋,听闻杜衡的声音,她缓慢而冷淡地朝他投来眼神,深黑的双眼一点开玩笑的兴味都没有,有若在洞穴内蛰伏着的毒蛇,但凡有人于此时招惹她,都会招来不详的灾祸。
姜昀之不耐烦地开口:“有意见?”
在这样的眼神中,杜衡整个人都冻住了,对啊,这样的眼神才对啊,这种居高临下,像是能把所有人才踩扁的眼神。
杜衡冷不丁地打了个抖,白日里姜昀之的沉默给他带来了错觉,让他以为姜昀之真成了好相与的人,可能人家当时压根没听见她在说什么吧。
杜衡:“没、没意见。”
杜衡在姜昀之阴冷的视线中,老实地面向山壁,人尴尬的时候总会显得很忙,他装作认真地挥起剑来。
连挥十几道剑后,他发现姜昀之还在盯着他,僵硬地朝姜昀之笑了笑。
姜昀之冷笑了一声,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玩儿的事:“你的剑势怎么还和第一日一样弱啊?”
姜昀之轻描淡写的嘲讽如同箭一般插入他的胸膛:“你该不会一直没怎么练吧?”
说罢,少女收了看玩笑的闲情,转身复而练剑。
留在原地的杜衡:“!”
他练了啊!他怎么就没练了!他天天都在练!他就是做不到像她一样不要命地练剑罢了!惜命怎么了,怕疼怎么了,惜命有错么?
而且他进步了啊!不能因为进步没她那么明显就被忽略吧!
士可杀不可辱!
怒气卡在杜衡的脖子里,要上不上,要下不下,想说些什么,但看到身旁飞溅而来的山石后,脑仁儿因为害怕渗出了冷汗,他把想说的话咽了下去。
杜衡化怒气为志气,重新站到山壁前,咬紧牙关地练起剑来,这次他的气势和前几日全然不同,也不管自己的胳膊会不会被山石反震到脱臼了,也不管骨头被震得疼不疼了,剑剑竭力。
挥剑间,杜衡猛然意识到自己此时此刻才算是用尽全力。
姜昀之说的没错,他根本没有认真练剑。
他因没考入心心念念的天南宗,就算进入了明烛宗的外门,也从未全心全意地修炼过,因为他并不喜欢练剑,他真正地想要修习的符咒,就算不断地挥着剑,其实心思全然不在剑法上。
可是他已与天南宗无缘,就算在这里蹉跎又能改变得了什么?
杜衡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胳膊,再看了看苦无峰下苦心修炼的弟子们,下定决心抛却杂念。
不管了!反正大家都卷起来了!他也要卷起来!
又是一个不眠夜,苦无峰下,弟子们不知疲倦地挥剑,直至月亮被云雾层层遮盖。
到了后半夜,那一直响彻苦无峰的“轰”声突然停下,有弟子看到姜昀之拿起剑,离开了山壁。
回去休息了么?用脚趾头想都知道不可能。弟子转回头面朝山壁,不再管周围人在干什么,振力挥剑。
姜昀之离开了苦无峰,她确实不是去休息的。
事发突然,修罗道的筑基境界已然突破,灵府中快要结丹了,姜昀之原本推算的是明日的白日突破,也许是在明烛宗的苦修加快了突破的进程,如今已能感受到灵府的灼烧。
境界突破向来需要彻底安静的地方,此时回负雪宗会浪费两次传送,姜昀之没有动用傀儡,去了明烛宗之前进行弟子试炼的山林。
山林阴森,雾气深沉,因是试炼专用,且放置过邪物,山林间连动物都没有,有的只剩下风声和姜昀之的脚步声。
她找到一处隐蔽的山洞,躬身入内后打坐,静心调呼。
洞穴外的风声若阴鬼呼啸,寒风阵阵,姜昀之闭上双眼,手指抵于额心,用心地感受灵府中的变化。
灵府中,一颗崭新的金丹隐隐约约成形,先是只有一个轮廓,而后缓慢地有了外壳,吸纳灵府内的灵气后,修罗道的金丹彻底成形,金丹圆润,状若春雪堆砌而成的雪球。
雪球般的金丹晃动着,因身附修罗道的血性,贪婪地想要吸尽灵府内的所有灵气,可它发现灵府的正中央,有一大片的灵气围拢在那里,它无论如何吸纳都吸不过来。
新化形的金丹很不服气地飘到灵府中央,想要把灵池直接掀翻,将灵气彻底纳入体内,可当它飘到灵池后,还没跃入灵池中,便被定形在原处。
修罗道的金丹竭力晃动,却无论怎样都无法挣脱开,它突然感受到一股毛骨悚然,它感觉有一个强大而肃然的存在凝视着它,让它下意识地想要俯首称臣。
这一刻,修罗道金丹意识到自己并不是这个灵府里的主人。
修罗道金丹缓慢地转过身,望向了那个高处的存在,那是一颗饱满而冰冷至极的金丹。
无情道金丹。
姜昀之的本命金丹。
金丹由春水化形,雪霜的外壳中,春水不断流动着,湍流不息,掌管着灵府中万物的流动。
修罗道金丹不再躁动,雪球般的身形逐渐安定下来,随着雾气的流动滚落到灵池中,缓慢而静谧地吐息,彻底臣服于灵府的镇压。
姜昀之睁开双眼,缓缓地吐出了口气。
至此,也算是结完丹了。
突破境界时每个修道士最虚弱的时候,她还需要独自待上几个时辰,以此来稳固刚突破的修为。
荒芜的山林确实是最好的养息之地,无人来打扰,姜昀之安静地处于洞穴中,继续念诀固神,山林间太冷,她咳嗽了几声,不过始终没有分神。
倒是神器困惑地出声:“嗯?”
神器:“我怎么感应到天道之子还在明烛宗里?”
他竟然还没走么?
按照岑无朿的作风,从来不是在明烛宗久留之人,应该早就离开了宗门,竟然到现在都还没走么?
是被什么事绊住了么?
神器知道昀之在专心固丹,分不出心思来听它说话,便独自呢喃道:“不管被什么事情绊住了,希望他再多留几日,最好能留到内门弟子的入宗典礼。”
明烛宗。
乘墟殿。
灯火通明的殿内,首席弟子岑无朿一直坐于案前,于烛火下处理宗门的折子,殿外,侍从们躬身立于外。
几个内门弟子站在离大殿很远的地方,远远地望着乘墟殿,心惊道:“剑尊还在处理公务么?”
“乘墟殿是大师兄的殿,除了他不会有其他人了。”
“这倒是奇怪,我第一次见师兄在明烛宗待这么久,以前最多就逗留几日,毕竟外面有更多事务等着大师兄。”
“是啊,咱们明烛宗也没发生什么事儿,应该没什么事务能绊得住大师兄,为何这次会待这么久,该不会……”
“该不会什么?”
“该不会是因为剑心之人吧?”
“剑心之人?”
“我听说大师兄在这批的弟子里找到了一直在寻找的剑心之人,而且那个弟子很大胆,直言说只想跟着大师兄习剑,入宗门就是为了见大师兄,旁人教是绝不能的。”
“胆子这么厚!这已经算是大大的僭越了,如此没有礼法,剑尊没处置她?”
“奇就奇在这里,如此无礼的人,剑尊竟然没有处置,我怀疑那人确实有几分本事,不,应该说本事很大。”
“区区一个筑基,本事再大能大到哪里去?”
“不,我的意思是她的身上应该有什么大师兄很欣赏的地方,换句话说,也许真的十分适合练剑,天赋卓然到能让大师兄留下来。”
“你的意思是,大师兄真是为了她留下来的?”
“绝对是了,要不然大师兄何必留在宗内,肯定是为了等内门弟子的入宗典礼,那个剑心之人若是有真本事,真能入的了咱们明烛宗的内门,大师兄说不定真的会把她纳入门下,亲自教诲。”
“听得我好生羡慕,原来真的有人能入的了剑尊的眼啊。”
“这不一定是一件好事,跟着剑尊练剑,除了剑尊本人,谁能吃得了那个苦,你不记得上一个被明烛宗认可的剑心之人了么,明明和剑尊同一个师父,在同样的强度下训练、修炼,大师兄成了一代剑尊,那人却在日日苦修中走火入魔,活生生练死了,你以为谁都能当大师兄?”
说到人死的事,乘墟殿的烛火又正好灭了,几个弟子莫名觉得不详,“呸呸呸”几声,转身就走了。
岑无朿本于案前阅览宗门内的事务折子,殿外阴风阵阵,他顿时抬眼,挥手间,他将殿内的烛火全都熄灭。
它来了。
邪物来了。
不能让邪物直接来明烛宗,灭烛火是为了掩盖他的气息,下一刻,岑无朿的身影从乘墟殿消失。
于黑暗中窥探的邪物顿时追随他的气息离去,地皮滚动,一路向西。
岑无朿原本准备去近郊处理这个邪物,御剑至半途,他往地底望去,感应到了这个邪物的棘手处。
竟然是个迷障型的邪物。
所谓迷障邪物,就算被弄死了,僵硬的尸身会化为阵法,困住方圆十里的所有生物,阵法能维持半天以上的时间。
如若去近郊,再怎么偏僻都有人居住,而且大抵并非修道之人,若被阵法困住,很有可能立刻死在邪物的阵中。
岑无朿脚下的剑调转方向,重返明烛宗。
明烛宗有一大片荒废的山林,每年只有弟子的选拔的时候才被征用,倒是适合处置此类迷障邪物。
地底的邪物兴奋地爬动着,在震动声中涌向了明烛宗的山林。
神器:“不对劲。”
神器感受到洞穴外地面的震动:“不对劲、不对劲、不对劲!”
邪物!
神器发出尖叫声,怎么突然来了个这么大量级的邪物!
能招来如此邪物的,除了天道之子还能有谁!
神器意识到了什么:“契主,我们好像中奖了!”
屏息养神的姜昀之始终闭着眼:“何事?”
神器:“天道之子来了!他来山林了,来我们这附近了!”
放在往常,这种天道之子找上门来的行为纯属是大好事,但现如今招来的可是能摇动地皮的邪物,而且契主刚刚突破,还在稳固金丹,且稳固的还是修罗道的金丹。
平日里都能封藏在灵府里的修罗道气息,会在境界突破的时候外泄,这也是为何契主会找偏僻无人处打坐的缘故。
岑无朿那般修为恐怖的人,说不定隔个几里都能察觉到契主现在身上的修罗道气息。
姜昀之当即动用了傀儡的咒法,准备回负雪宗,结果……失联了。
姜昀之倒也没多惊慌,只是觉得不解:“为何回不去?”
神器语气凝重:“这么小概率的事也是让我们遇上了,这次的邪物是个迷障型邪物,它结起的阵法会阻止任何咒法的生效,除非境界高于它。”
神器:“真真就是极小概率的事件,境界突破的同时遇到天道之子回明烛宗,但凡邪物不是个迷障邪物,天道之子也不可能回明烛宗,天时地利人不和,太是孽缘。”
既然解不了如今的困境,苦思冥想也没用,姜昀之给洞穴外结了一层屏障,继续凝神固气,守好结丹的最后一段进程。
洞穴内少女屏息养神,洞穴外地动山摇。
打起来了。
整个山林都被岑无朿笼入阵法,隔绝外界,天道之子量级的打斗显然并非寻常的打斗,山林间震动声不断,地脉仿若都快要炸裂。
骇人的打斗声有若雷声,轰隆轰隆地响在四面八方,明明隔得还很远,却好像已然炸在了洞穴里,山洞里不断因震声溅起灰尘,洞顶的石块“噼里啪啦”地掉落。
真是神仙打架,殃及池鱼。
这连山带林的震动声响了一个时辰,地面上的树倒的倒,烧毁的烧毁,飞沙走石之间,邪物最终不敌,发出剧烈的悲鸣声中,被万道剑光斩杀于山顶。
邪物倒落,余烬四起。
姜昀之的固丹也进入了最结尾的时刻,修罗道的金丹彻底沉入灵池底部,进入与身体归一的吐纳状态。
神器:“他发现我们了。”
神器:“天道之子绝对发现我们了。”
被邪物死后的阵法所笼罩的只有这片山林,而这片山林里的活物除了岑无朿外,只有洞穴里的姜昀之。
邪物已亡,长剑归鞘,岑无朿若有所感地朝洞穴的方向走来。
整片山林都在他的结界内,察觉到除了他之外还有人身处山林中并不是难事。
谁?
这么晚了,谁还会来这荒芜的山林?
岑无朿冷漠的眸子眯了眯,他似乎感应到了修罗道的气息。
修罗道的人为何会出现在明烛宗?
神器声音颤抖:“来了,他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靠近,姜昀之坐直了身,她望向自己的胳膊,伤口早就因为适才的震晃而崩裂开,血色将绷带洇透。
高大修长的身影拨开身前的树叶,躬身踏入了山洞中,步履沉重而肃然,一步一步靠近,直到山洞里的人被纳入他的眼底。
银白的眸子定了定。
竟然是她。
姜昀之并没有因外人的靠近而惊慌,她懒怠地靠在山石上,正在一层一层地解开胳膊上的绷带,那里,血汩汩地从可怖的伤口里往外流。
她注意到岑无朿的到来,这才抬起眼,声音冷淡而平静,甚至带着些许打趣:“师兄还真是厉害,弄出这么大动静。”
她状若委屈地指了指自己的伤口:“看,我好不容易包扎好的伤口也被殃及鱼池了。”
少女望着岑无朿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惊慌,有的只是阴晦的兴味:“不过这小小的伤口能换上与师兄相见,算是极大的幸事了。”
岑无朿垂眼向她望去。
许是洞穴里光影太过晦暗的缘故,姜昀之投来的眼神有若毒蛇吐信,好似对任何事物都势在必得。
鲜红的血从她的胳膊上落下,一路淌过小臂,沿着白皙而修长的手指滴落。
就好像蛇咬死人之前的预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