乘墟殿。
灯火通明的殿内,首席弟子岑无朿一直坐于案前,于烛火下处理宗门的折子,殿外,侍从们躬身立于外。
几个内门弟子站在离大殿很远的地方,远远地望着乘墟殿,心惊道:“剑尊还在处理公务么?”
“乘墟殿是大师兄的殿,除了他不会有其他人了。”
“这倒是奇怪,我第一次见师兄在明烛宗待这么久,以前最多就逗留几日,毕竟外面有更多事务等着大师兄。”
“是啊,咱们明烛宗也没发生什么事儿,应该没什么事务能绊得住大师兄,为何这次会待这么久,该不会……”
“该不会什么?”
“该不会是因为剑心之人吧?”
“剑心之人?”
“我听说大师兄在这批的弟子里找到了一直在寻找的剑心之人,而且那个弟子很大胆,直言说只想跟着大师兄习剑,入宗门就是为了见大师兄,旁人教是绝不能的。”
“胆子这么厚!这已经算是大大的僭越了,如此没有礼法,剑尊没处置她?”
“奇就奇在这里,如此无礼的人,剑尊竟然没有处置,我怀疑那人确实有几分本事,不,应该说本事很大。”
“区区一个筑基,本事再大能大到哪里去?”
“不,我的意思是她的身上应该有什么大师兄很欣赏的地方,换句话说,也许真的十分适合练剑,天赋卓然到能让大师兄留下来。”
“你的意思是,大师兄真是为了她留下来的?”
“绝对是了,要不然大师兄何必留在宗内,肯定是为了等内门弟子的入宗典礼,那个剑心之人若是有真本事,真能入的了咱们明烛宗的内门,大师兄说不定真的会把她纳入门下,亲自教诲。”
“听得我好生羡慕,原来真的有人能入的了剑尊的眼啊。”
“这不一定是一件好事,跟着剑尊练剑,除了剑尊本人,谁能吃得了那个苦,你不记得上一个被明烛宗认可的剑心之人了么,明明和剑尊同一个师父,在同样的强度下训练、修炼,大师兄成了一代剑尊,那人却在日日苦修中走火入魔,活生生练死了,你以为谁都能当大师兄?”
说到人死的事,乘墟殿的烛火又正好灭了,几个弟子莫名觉得不详,“呸呸呸”几声,转身就走了。
岑无朿本于案前阅览宗门内的事务折子,殿外阴风阵阵,他顿时抬眼,挥手间,他将殿内的烛火全都熄灭。
它来了。
邪物来了。
不能让邪物直接来明烛宗,灭烛火是为了掩盖他的气息,下一刻,岑无朿的身影从乘墟殿消失。
于黑暗中窥探的邪物顿时追随他的气息离去,地皮滚动,一路向西。
岑无朿原本准备去近郊处理这个邪物,御剑至半途,他往地底望去,感应到了这个邪物的棘手处。
竟然是个迷障型的邪物。
所谓迷障邪物,就算被弄死了,僵硬的尸身会化为阵法,困住方圆十里的所有生物,阵法能维持半天以上的时间。
如若去近郊,再怎么偏僻都有人居住,而且大抵并非修道之人,若被阵法困住,很有可能立刻死在邪物的阵中。
岑无朿脚下的剑调转方向,重返明烛宗。
明烛宗有一大片荒废的山林,每年只有弟子的选拔的时候才被征用,倒是适合处置此类迷障邪物。
地底的邪物兴奋地爬动着,在震动声中涌向了明烛宗的山林。
神器:“不对劲。”
神器感受到洞穴外地面的震动:“不对劲、不对劲、不对劲!”
邪物!
神器发出尖叫声,怎么突然来了个这么大量级的邪物!
能招来如此邪物的,除了天道之子还能有谁!
神器意识到了什么:“契主,我们好像中奖了!”
屏息养神的姜昀之始终闭着眼:“何事?”
神器:“天道之子来了!他来山林了,来我们这附近了!”
放在往常,这种天道之子找上门来的行为纯属是大好事,但现如今招来的可是能摇动地皮的邪物,而且契主刚刚突破,还在稳固金丹,且稳固的还是修罗道的金丹。
平日里都能封藏在灵府里的修罗道气息,会在境界突破的时候外泄,这也是为何契主会找偏僻无人处打坐的缘故。
岑无朿那般修为恐怖的人,说不定隔个几里都能察觉到契主现在身上的修罗道气息。
姜昀之当即动用了傀儡的咒法,准备回负雪宗,结果……失联了。
姜昀之倒也没多惊慌,只是觉得不解:“为何回不去?”
神器语气凝重:“这么小概率的事也是让我们遇上了,这次的邪物是个迷障型邪物,它结起的阵法会阻止任何咒法的生效,除非境界高于它。”
神器:“真真就是极小概率的事件,境界突破的同时遇到天道之子回明烛宗,但凡邪物不是个迷障邪物,天道之子也不可能回明烛宗,天时地利人不和,太是孽缘。”
既然解不了如今的困境,苦思冥想也没用,姜昀之给洞穴外结了一层屏障,继续凝神固气,守好结丹的最后一段进程。
洞穴内少女屏息养神,洞穴外地动山摇。
打起来了。
整个山林都被岑无朿笼入阵法,隔绝外界,天道之子量级的打斗显然并非寻常的打斗,山林间震动声不断,地脉仿若都快要炸裂。
骇人的打斗声有若雷声,轰隆轰隆地响在四面八方,明明隔得还很远,却好像已然炸在了洞穴里,山洞里不断因震声溅起灰尘,洞顶的石块“噼里啪啦”地掉落。
真是神仙打架,殃及池鱼。
这连山带林的震动声响了一个时辰,地面上的树倒的倒,烧毁的烧毁,飞沙走石之间,邪物最终不敌,发出剧烈的悲鸣声中,被万道剑光斩杀于山顶。
邪物倒落,余烬四起。
姜昀之的固丹也进入了最结尾的时刻,修罗道的金丹彻底沉入灵池底部,进入与身体归一的吐纳状态。
神器:“他发现我们了。”
神器:“天道之子绝对发现我们了。”
被邪物死后的阵法所笼罩的只有这片山林,而这片山林里的活物除了岑无朿外,只有洞穴里的姜昀之。
邪物已亡,长剑归鞘,岑无朿若有所感地朝洞穴的方向走来。
整片山林都在他的结界内,察觉到除了他之外还有人身处山林中并不是难事。
谁?
这么晚了,谁还会来这荒芜的山林?
岑无朿冷漠的眸子眯了眯,他似乎感应到了修罗道的气息。
修罗道的人为何会出现在明烛宗?
神器声音颤抖:“来了,他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靠近,姜昀之坐直了身,她望向自己的胳膊,伤口早就因为适才的震晃而崩裂开,血色将绷带洇透。
高大修长的身影拨开身前的树叶,躬身踏入了山洞中,步履沉重而肃然,一步一步靠近,直到山洞里的人被纳入他的眼底。
银白的眸子定了定。
竟然是她。
姜昀之并没有因外人的靠近而惊慌,她懒怠地靠在山石上,正在一层一层地解开胳膊上的绷带,那里,血汩汩地从可怖的伤口里往外流。
她注意到岑无朿的到来,这才抬起眼,声音冷淡而平静,甚至带着些许打趣:“师兄还真是厉害,弄出这么大动静。”
她状若委屈地指了指自己的伤口:“看,我好不容易包扎好的伤口也被殃及鱼池了。”
少女望着岑无朿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惊慌,有的只是阴晦的兴味:“不过这小小的伤口能换上与师兄相见,算是极大的幸事了。”
岑无朿垂眼向她望去。
许是洞穴里光影太过晦暗的缘故,姜昀之投来的眼神有若毒蛇吐信,好似对任何事物都势在必得。
鲜红的血从她的胳膊上落下,一路淌过小臂,沿着白皙而修长的手指滴落。
就好像蛇咬死人之前的预兆。
第18章
声音甜到发腻,紧盯他的眼神却始终阴冷。
明烛宗严禁弟子修习其他宗门的术法, 更不用说是修罗道这种非正道的术法了,如若被发现,轻则刑罚堂受罚, 重则逐出宗门。
所以不能让岑无朿发现她在修习修罗道。
姜昀之如是想着, 低垂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晦暗:“师兄, 迷障还有多久才能解开?”
她继续拆着胳膊上的绷带,血将绷带染得通红。
岑无朿走进山洞, 高大的身影让洞穴一下显得有些闭塞, 他没有回答姜昀之的问题,冷漠的视线垂落在姜昀之的伤口上:“为何受伤?”
姜昀之勾起嘴角:“师兄关心我?”
岑无朿一脸面无表情, 想也知道这个问题并不是出自于关心。
姜昀之像是没察觉到他的冷漠:“和人打架了。”
岑无朿:“输赢?”
果然是剑尊, 不关心伤势,只关心输赢。
姜昀之:“赢了。”
她道:“若是输了, 师兄现在看到的我就不是这副模样了,说不定躲在哪里哭呢。”
她一边打趣着一边想起赵昌那天的模样,神情中升上了一丝冷笑。
死得还真是……凄惨。
连尸身都被融化了。
岑无朿知晓她赢了后,便没有再多问些什么, 显然对她跟谁对峙上,怎么对峙上的, 丝毫兴趣都没有。
他所关心的, 是剑心之人的输赢。
岑无朿恪守礼法, 连在山石旁坐下的动作都端正肃然,和一旁姜昀之散漫而懒怠的模样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