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见伀:“不必。”
章见伀对这种无法成为他刀下亡魂的人半分兴趣都没有,高大的身影转身就走:“走了。”
姜昀之跟着章见伀离开。
鬼婆婆:“小姑娘,帮我把门关上,别让这些阴气漏出去了。”
姜昀之在门槛前停下脚步,转身望向她,只见鬼婆婆轻叩面具,狰狞的面具旋转一圈,变成了笑模样。
姜昀之按照礼节行了个礼,轻轻地将门关上。
她望着手中的石块,一时间思绪万千。
怎么是他,怎么是岑无朿……
雾隐仙尊的石像难道是障眼法么,岑无朿立这个石像,难道是为了掩盖、镇压自己的阴邪之气。
他那般无情的人,会因为什么走火入魔……
章见伀斜睨了一眼身侧的姜昀之,忽而停顿脚步,少女一个不察,便这么撞了过去,不过她反应快,立即停下了脚步。
章见伀:“卖了多少钱?”
姜昀之一时没能明白:“卖什么?”
章见伀:“卖呆。”
姜昀之:“……”
章见伀:“想什么想得这么入迷,连路都不看了?”
姜昀之愣了愣,笑道:“在想师兄你。”
章见伀阴沉地皱了皱眉:“我就站在你面前,想我作甚?”
姜昀之:“在想师兄认识的人是真多,竟然知晓如此偏僻的祟市,不仅认识能问邪的鬼婆婆,还认识此处的祟市主。”
章见伀:“几个邪修罢了。”
冰冷的语气,像是在说路边的几条狗。
两人沿着楼梯往下走。
打东边紧忙地来了个鬼差,像是知晓章见伀身份的人,态度十分恭敬:“两位随我来,已然备好了上好的酒水和瓜果。”
姜昀之随章见伀入座后,一楼的丝竹声响起,她好奇地往楼下看,发现一楼的台子上吹拉弹唱齐备,显然是特意为他们二人准备的。
音律咿咿呀呀,雅倒是雅,就是有股邪气。
再往前看,那些扮作妖兽状互相撕咬的邪修们被差役往远处驱赶。
鬼差走到姜昀之身旁:“那些人有辱斯文,恐碍着两位尊驾的眼,我遣人将他们驱出去了。”
章见伀冷笑一声:“你就不辱斯文了?”
鬼差:“您说的对,我原该立刻滚下去的,不过在滚之前,还是得过问二位,想要哪里的厢房,是靠东的,还是靠西的,是阴气重的,还是不要阴气的?”
姜昀之抬眼:“师兄,我们要在这里入住么?”
鬼差道:“这位道君,是这样的,祟市有个规矩,过子时必要宿,如若不在祟市的地界宿下,会被当地的阴气诅咒,容易遇见衰事,但若是能宿上一整夜,便能消除灾事。虽只是个民间传说,但还挺灵的。”
章见伀:“往日我来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劝我留下?”
鬼差:“您那修为,高到已然超脱俗世的万般说法了,安排住宿是鬼婆婆的吩咐,说您的同行人是个初入金丹的修士,既然有这民间说法,谨慎些总是没错的。”
姜昀之:“有劳了。”
章见伀挥挥手,鬼差立刻退下。
他没有动桌上的酒樽,显然并不嗜酒,只是在等待鬼婆婆的木牌。
姜昀之给章见伀递了个葡萄:“师兄,吃么?”
章见伀冷淡地瞥了眼:“难吃。”
少女倒也没犹豫,转了个弯将葡萄扔到自己嘴中:“甜。”
姜昀之:“师兄不喜欢吃甜么?”
章见伀:“你都已经辟谷了,怎么还吃东西?”
姜昀之:“做道士不就为了更快活,活得更久么,若是连好吃的都不能吃了,我断是不会再做这道士的。”
章见伀勾起唇角:“这话倒还有几分负雪宗的气质。”
姜昀之:“什么气质,好吃懒做的气质么?”
章见伀阴沉地看了她一眼:“这话你若是在掌门那老东西面前说一声,估计转身就能投胎了。”
姜昀之:“掌门一向不露面,拜师会上我也没见着他,听师兄这么一说,原来这般威严的么?”
她笑道:“反正我是在师兄面前说的,师兄度量大,不会和我计较。”
章见伀没有应她这句话,他兀然一皱眉,左脸缓缓地出现一道血痕。
又来了。
章见伀的眼愈发暗红,灵府内的灵气汹涌地波动,熟悉的躁郁升腾而上,他搭在桌上的手青筋毕露,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厌倦。
周而复始。
去了又来。
现在他还能靠杀人来缓解这种烦闷,那么以后呢,若是有一天,他连杀人都厌倦了?
少女看到章见伀侧脸凭空而出的血痕,惊呼道:“师兄……”
章见伀:“闭嘴。”
他现在不想听到任何声音。
姜昀之并没有因为他的话语停止动作,她立即从乾坤袋里拿出止血的膏药:“师兄,我替你上药……”
章见伀:“没用的,我这个伤口,寻常膏药没有半分用。”
少女愣下:“没用……”
她担忧道:“那该怎么办,现在回药庄摘药草还来得及么?”
章见伀:“别大惊小怪,一道伤口不至于要我的命。”
姜昀之:“可……”
章见伀给自己倒了樽酒,一饮而尽,躁郁没有被压制,反而更盛,又接连喝了几樽,眉头愈皱愈深。
在他要倒下一樽酒的时候,姜昀之按住了他的手:“师兄,别喝了。”
章见伀不听,想甩开手背上的手,没想到姜昀之的力气竟然不小,修长的指骨意外地有力,紧紧地按住酒樽:“师兄,你不舒服,就不要再喝,不要伤害自己,好不好?”
姜昀之的声音低而轻,柔和却笃定。
章见伀不想抬眼,因为他知道自己一抬眼,必然会对上一双澄澈而关心他的眼眸。
他最讨厌的那种眼神。
下一瞬,他的侧脸传来冰凉而温润的触觉,姜昀之拿着帕子,轻轻地给他上药:“别动。”
她道:“我知道没用,就算不能让伤口愈合,也能止痛不是么?”
章见松想推开她,但她周身渗透而来的春雪气息确实能一定程度上安抚他的躁郁,他终究没有推开她。
章见伀的声音有些喑哑:“你身上到底什么气味?”
姜昀之:“师兄已然不是第一次问我了。”
她一边给他上药一边问:“是不是我的气息对师兄现在的状况有些用?”
“或许是我的道心比较稳固,周身的灵气有些安神的效用吧。”这句话她是笑着说的,似是想要活跃当下比较沉闷的气氛。
章见伀:“你是说我道心不稳?”
姜昀之轻笑:“反正没有我稳,在这一点上,师兄还要向我学习。”
此话落下,少女腰间的环佩轻轻地动了两下。
她的手顿了下,嘴角缓慢地勾起一抹笑。
章见伀抬眼,正好看到了这一抹柔和的笑,他顿了会儿,始终不明白这人到底为什么能如此多管闲事,为何在多管闲事的同时还能笑得出来。
“你到底算是什么,为什么总是出现在我面前,”章见伀望着近在咫尺的姜昀之,“为什么总要管我?”
这种多管闲事让他想起了幼时的父母,愚善,愚蠢到不知缘由。
姜昀之:“因为你是我的师兄。”
章见伀:“你我师门都不同。”
姜昀之:“宗门相同,而且师兄是我进负雪宗的缘由。”
章见伀从来不爱肉麻话,冷笑一声:“巧言令色。”
但不知是不是心理原因,姜昀之给他上完药后,伤口确实没那么麻了,不仔细感受,脸上的伤痕像是不存在似的。
正巧此时鬼婆婆的木牌被鬼差送来了。
瞌睡就送来了枕头。
正巧现在他需要杀人,有了木牌上的传送阵,他顷刻就能抵达那处。
章见伀接过木牌,犹豫地看了姜昀之一眼:“你在这儿留宿一夜,我还有事,先走了。”
少女拽住他的手腕:“师兄,以后疼的时候来找我吧,不要去杀人好不好?”
按照章见伀往常的作风,根本没有耐心将她的话听全,不过这次,他多解释了一句:“这次杀的都是该杀之人,穷凶极恶之人,和你的正道并不违背。”
姜昀之缓缓地松开手,又紧紧握住:“那师兄要注意安全,不要伤害自己。”
章见伀的嘴角扯了扯:“话真多。”
此话落下,他的身影化为一阵黑气,呼啸的风声中,他于原地消失。
姜昀之的手握了个空,风吹动她的发丝,也吹动起她腰间的环佩。
‘玎珰。’
神器:“又加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