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该把这样的光留在自己身边。
他想通了,什么师门规矩,什么兄友妹恭,他完完全全地撇开,他心悦她,心悦得一清二楚。
如此瞻前顾后,完全不是他的作风。
他既然想得到她,下定决心后,便会付诸行动。
魏世子目不转睛地盯着姜昀之。
“师兄?”姜昀之摸向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什么东西么。”
“琉璃的光照在阿昀脸上,似是给你上了珍珠妆。”魏世誉轻笑道。
姜昀之放下手中的芍药灯:“师兄莫要打趣我。”
魏世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将前倾的身体坐直了:“其实此次来,是说明日我们去试炼的事。”
“明日启程?”姜昀之抬眼道,“师兄,我们去哪里?”
“还是南境,在边郊处,出现了一个叫做迷鬼的妖邪之物。”魏世誉拿折扇敲自己的手心,“阿昀,你知道什么是迷鬼么?”
明烛宗的姜昀之知晓,但身处世子府的阿昀姑娘足不出户,她并不知晓。
她摇头:“未听说过。”
“迷鬼是一种寄人而生的鬼,且能制造出庞大的幻境,让被寄宿的人毫无察觉,厉害的迷鬼,可以制作出以假乱真的幻境,让人永远走不出来。”魏世誉悠悠道,“且其脑袋瓜十分聪明,通人性,也极其擅长隐匿身形,目前抓住迷鬼只有一种办法。”
姜昀之:“什么办法?”
“让它寄身,”魏世誉道,“只有让它上了身,才能从它所织造的幻境里寻到它的真身。如若它寄身在旁人身上,就算杀了那个人,也会被它逃走。”
“好生狡猾。”姜昀之感叹道。
“我们这次要去面对的迷鬼,境界在大乘期以上,阿昀,你可害怕?”魏世誉望向她。
姜昀之眼中并无恐惧,淡雅的眼中难得有几分兴味:“试炼之事,从不轻松,弟子不怕。”
“我就知晓你会喜欢。”魏世誉拿手指轻轻敲了下少女的额心。
这动作太过亲昵,姜昀之定了定,终究没说什么。
魏世誉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心想他真是得意忘形,没控制住自己想要靠近她的心思,悉心观察了阿昀片刻,见她没往心里去,继续道:“这种迷鬼,不能硬杀,只能智取。”
“师兄已经有了办法?”姜昀之问。
魏世誉:“我们得以身入局,才能抓出局中的迷鬼。”
他正色道:“如若直接杀过去,必然会打草惊蛇,我们二人需藏匿术法,扮作普通凡人,前往迷鬼所在的清河埠。”
“且,”魏世誉停顿了下,“我找人探查过,这迷鬼有个习惯,它来清河埠之前,一路从北到南附身过的人都是夫妻身份。似是夫妻之间的缘分,有助于它的修行,吞噬一对有缘人之后,修为可大涨。”
姜昀之沉默片刻,明白魏世誉的意思:“所以……我们得扮作夫妻?”
魏世誉表面平静道:“嗯。”
这其中,有他的私心。
“阿昀可是不愿,如若不愿……”魏世誉没把话说完,他等着他那心善的师妹把话接过去。
果然。
姜昀之善解人意道:“公事公办,弟子怎么可能有所推脱,倒是师兄委屈了,还得同我一起假扮他人。”
魏世誉的唇角不明显地提起:“既扮了夫妻,明日开始,我们的称呼就得有所变化了,我该唤你娘子,你该唤我夫君。”
他道:“以防纰漏,我们现在便练习一番。”
高大的身影望着眼前的姑娘,轻声道:“娘子,你说呢?”
喊着‘娘子’两个字的时候,魏世子紧盯着姜昀之,赤金的双眼仿若芍药灯中晃荡的金粉雨,悄无声息地蛊惑着她。
可惜说者有心,听者无意。
‘娘子’眉眼淡淡,依旧公事公办:“夫君。”
如此两个字落下,姜昀之腰间的环佩直接震了一下。
魏世誉头一次发现自己是一个如此知足的人,就这么不带感情的两个字,唤得他的心头径直发烫。
他将手中的折扇攥紧了,忍住将眼前人拥入怀的冲动,轻声应了声“在”。
第61章
世子拿折扇遮住自己红透了的耳根。
日头正好, 清河埠的河边波光粼粼,码头边挤满了船,乌篷的, 平直的, 挤挤挨挨, 像是搁浅了的鱼。
岸上,茶寮的布幌子懒洋洋地飘着, 里头坐满了歇脚的人, 粗瓷碗碰得叮当响。卖瓜果的、扯布头的、吆喝着祖传膏药的,声音混在一起, 成了埠头嗡嗡的背景。
清河埠, 自成一种独属于市井的繁华。
人人都忙着自己的生计,讨价还价, 说笑叫骂。没人留意河上又多了条不起眼的乌篷小船,更没人注意船上下来的一对年轻男女。
船晃了晃,抵住简陋的木码头。
魏世誉先一步踏上吱呀作响的跳板,站稳了, 极自然地回身,朝舱里伸出手。动作是预先想好的流畅, 不过骨节分明的手指是透着股紧张的, 尤其在姜昀之从门中探出身后, 他的手更僵了。
似是怕自家师妹太过冷淡,不接他这一茬。
姜昀之掀开帘子走出来,脸上没什么神情,她看了一眼递到跟前的手, 目光平静, 略一停顿, 她还是将手放了上去,虚虚地搭着。
魏世誉的手合拢,温和地笑道:“娘子,当心脚下。”
“嗯。”姜昀之轻声应道,她借着他的力道上了岸,脚步很稳,随之不着痕迹地收回了自己的手。
两人并肩站在嘈杂的埠头,魏世子努力循着民间丈夫该有的模样,替姜昀之拂了下并不凌乱的鬓发,姜昀之瞥了他一眼,没有避开,但眼神中更多的是守礼的疑惑,并无半分魏世誉所期盼的暧昧。
她抬眼:“还没好么?”
“好了,不乱了。”魏世誉收回手,目光依旧落在她身上,仿若真是个满心都是妻子的夫君,“先寻个客栈落脚吧。”
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挨得很近,姜昀之用只有二人听到的声音低声道:“师兄,我为何感应不到任何有关妖邪的气息。”
清河埠太正常了,正常到根本不像个存在祟物的地方。
“这就是迷鬼的厉害之处。”魏世誉道,“这大街小巷里的人每个都看起来寻常,但每个人都有可能是隐匿身份的迷鬼。”
他道:“要想迷鬼出来,只能以身诱之了。”
姜昀之表情凝重地点了点头。
魏世誉瞧着她严肃的模样,心觉可爱:“娘子,你开心些。”
姜昀之没能明白的意思,以为师兄是在暗示她只有装作真正的夫妇,才能将迷鬼引诱出来。
她若有所悟,抬起手,轻轻挽住魏世誉的臂弯,动作有些僵硬,隔着衣袖都能感觉到少女手臂的绷紧。
魏世誉脚步猛地一顿,侧过头盯着她。她没看他,目光落在前面一个卖绒花的摊子上,侧脸平静,耳根却悄悄漫上一层极淡的粉。
魏世子长这么大,头一回感受到什么叫受宠若惊,将头扭回去,也莫名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两人出众的面容引起不少行人的注意,在他们眼中,相依的二人俨然新婚的夫妇,恩爱而默契。
两人踏入了客栈。
柜台前,掌柜拨着算盘,头也不抬:“二位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魏世誉道。
“两间上房……”姜昀之下意识道。
空气凝了一瞬。掌柜这才抬起眼皮,古怪地扫了他们一眼。
魏世誉收紧手臂,将她虚挽的手肘往自己身侧带了带,温和地望向她:“娘子…又同我闹脾气了?”
姜昀之愣了愣,浅笑道:“罢了…听你的。”
“一间上房。”魏世誉转向掌柜,语气恢复如常,仿佛刚才只是夫妻间最寻常的小小龃龉。
走出客栈,喧嚣再次涌来。日光斜照,将两人的影子拉长,交叠在石板路上。
姜昀之依旧挽着他,已然没那么僵硬,魏世誉察觉出这细微的变化,心跳漏了一拍。他微微倾身,靠近她耳边,替她拂开耳畔的碎发,气息温热地拂过她的耳廓:“看左边,那个捏面人的,像不像师父生气时的胡子?”
“我没瞧见过师父。”少女低声道。
“他归隐去了,我也有许久没见过他了,下次我拿他的画册给你看,一个红面矮个儿的老头,随便聊些什么他都能炸…怪不得早早归隐,按照他那个脾气,再在尔虞我诈的天南宗混下去,迟早会被气厥过去。”魏世誉同她胡扯着。
姜昀之被逗得唇线往上翘了几分,又轻声责怪道:“到底是师父,不可如此不敬。”
“是,我说错了,”魏世誉一门心思想逗她笑,心里哪还有什么敬不敬的,“师父他老人家的胡子,更翘些。”
路过一个蒸糕摊子,白汽腾腾。
魏世誉停下,买了一小块桂花糖糕,用油纸托着,他自然地将糕递到她唇边,眼神里带着询问:“阿昀,来一些?”
姜昀之看了看近在咫尺的的糕点,又望向四周的旁人,其余的伴侣,确实都是这般互相喂食的。
四周人来人往,叫卖声不绝,姜昀之低头就着魏世誉的手,轻轻咬了一小口糖糕。
魏世誉垂眼望着她,笑意从眼底漫出来,他抬起手,用指腹擦过她的唇角:“沾上了。”
姜昀之愣了愣,感受着他的手指在她唇边停留了会儿,才缓缓移开,太过亲昵的动作让她错开魏世誉凝视她的眼神,移开了目光。
按照扮作夫妻的计划,他们依旧在街道上游走,试图吸引迷鬼的注意。
起码得告知清河埠的迷鬼,此时此刻,它的领域多了一对能令它修为大增的存在。
一路南下,两人走出集市,走到了僻静的巷口转角,这里没有其他人,只剩下他们两个。
魏世誉的手在巷口阴影里将姜昀之轻轻一带,两人走进了巷子,四处无人,他们需要执行昨天约定好的计划。
‘行亲密之事。’
其实也没有多亲密,就是扮作夫妻的模样,假装亲吻,但对于魏世誉和姜昀之而言,已然是过分逾矩。
墙是灰的,墙角蔓着潮湿的青苔,远处市声变得模糊,魏世誉心脏跳得很快。
“迷鬼也许就在附近。”他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却烫人的很,落在姜昀之脸上,“得……做得像些。”
少女没说话,只是清冷地望着他,认真地点了点头,看他的眼神其实同看树、看石头没什么区别,可偏偏是这样的目光,让魏世誉心中的火越烧越高。
他伸手,掌心贴上她的脸颊,手指轻微地抖了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