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不,有十分之三是属于他的就好了。
姜昀之没看清他身上的伤口, 用手轻轻地攥着竹杖,看起来有些紧张。
怎么会像是变了一个人。
他看起来,要温柔一些, 但这温柔中, 又带着许多她看不分明的情绪。
岑无朿明明摸着她的脑袋, 而她虽然没有记忆存留,心中却自然而然升上一种羞愧来。
他似乎不应该如此对待她, 姜昀之本能地如是想。
直到她感受到他身上的不自在和僵硬, 还有那掩藏的很好但还是透露出来的怨恨后,她才缓缓放心了。
就好像她知晓, 他本就应该怨恨她。
岑无朿注意到少女对他的打量, 手上的动作僵了僵,依旧轻柔地摸着她的发丝, 她的侧脸。
真的瘦了。
她离开的这一年,估计在这封印地中无所顾忌地修炼,没有人盯着,恐怕是连吃饭和睡觉都顾不上, 一门心思都扑在术法上。
他太嫉妒她对修炼的心思了,如若这浓烈的心思中, 有十分之五……不, 有十分之三是属于他的就好了。
那么她就不会逃离他了。
其实, 刚找到她身处何处的岑无朿,和其他两个疯子一样,心中充满恨意,心中盘旋的都是如何报复她的想法。
可现在, 真的见了她, 却觉得那些报复的念头成了浪费时间的杂念。
他很想她。
岑无朿反复地摩挲着姜昀之的侧脸。
他真的很想……很想她。
过去的一年里, 他有无数次臆想她还活着,哪怕活着继续骗他都好。
比起对她的怨恨,岑无朿更恨自己。
恨得辗转反侧,恨得在寻她魂魄的阵法里涕泪横流,恨得在手臂上划下一道道剑痕。
恨来恨去,不过是恨自己没能留住他,恨她从来不爱自己。
是他的错。
如果当初他不把她逼得那么紧,她是不是不会离开他了?
如果当初他在禁地的时候能看住她,她是不是就不会经历万鬼阵的凶险了?
如果……
姜昀之垂眼认真地听着岑无朿想要说什么,但眼前这个高大的男人一句话都没有,沉默太久,她不禁抬眼,试探道:“夫…君?”
岑无朿猛地望向她:“你叫我什么?”
“夫…君?”姜昀之再次迟疑道,“你若不喜欢,我换一个称呼。”
“喜欢,”岑无朿盯着她,重复了一声,“喜欢。”
不用思考多久,岑无朿便明白过来姜昀之为何要唤他夫君,应该是那两个疯子其中之一的手笔。
岑无朿不在乎,他在乎的是,站在姜昀之面前的是他,而她唤着夫君的人,是他。
往后她身旁的,也只能是他。
他等她,选他。
他痛恨的那两个人,终究有一天,他会让他们彻底消失在她的世界。
岑无朿抚摸着少女的侧脸,姜昀之懵懂地感应着脸上的触觉。
好轻,好痒。
她突然摸向了岑无朿的手:“你是受伤了吗?”
她弯下腰,仔细看岑无朿手上的湿意,好像是红色的,是血么?
岑无朿想要抽回手,不过没用力,于是便能看到姜昀之按住他的手,簇起眉头道:“你伤得很重。”
“跟我来,”她道,“我帮你包扎伤口。”
岑无朿如此高大的一个人,就那么轻易地被少女一路牵走了,姜昀之牵着他便没有再拿竹杖,岑无朿主动请缨成了她的竹杖,原本是少女走在前面,见她磕绊了一下,岑无朿站到她身前,牵着她的手撑着她的身子,两人一路走走停停,回了少女的内室。
不短不长的一段路,走得少女额角出了细汗。
岑无朿看着觉得可爱,从姜昀之的袖间抽出帕子替她擦拭,姜昀之抵住他的手,要给他上药。
岑无朿见她关心他,又看她如此鲜活地置身于自己身前,眼眶有些发热。
他浑浑噩噩活了这么久,从小一直在与术法相伴,与邪祟搏斗,活得像个空心人,现如今才知晓自己到底在意些什么。
“小空心人。”岑无朿轻轻刮着她的鼻梁。她的心,该是比从前的他还要空些。
姜昀之无缘无故被人刮了鼻子,好脾气道:“你别动,我得给你上药。”
她看不清,眼睛几乎要凑到岑无朿肩上,给他上药的时候有几次差些直接踉跄栽入他的怀抱,岑无朿耐心地等着,看她艰难地替他上药。
一年前,他根本无法想象到还有再见到她的这一天,更无法想象她见着他能不躲着他,还会细细地替他上药。
他甚至有些感激这个无情道幻境。
感激他的昀之如此上进,为了修道造了个幻境还债,让他能趁机而入。
姜昀之发现眼前这个看似冷漠的男人,明明如此高大,年龄也比她大,却如此怕疼。
她问他疼不疼,他立刻便说疼,说要她吹着上药才行。
姜昀之:“……”
少女俯身,一手按着他的臂膀借力,另一只手细致地替他的肩头抹药,手下的动作很轻,停下动作后,在伤口旁轻轻吹了一口气。
像在哄孩子,姜昀之心想。
被‘哄’的岑无朿脸上的肃正一扫而空,脖颈处慢慢地爬上一抹红,他一错不错地盯着她,感受她温热的呼吸。
真好。
真想把她带回去,让她日日只能看到他,和他厮守,和他耳鬓厮磨,他们二人将永远不再分离。
一些极端的念头在岑无朿心间盘旋着,最终在姜昀之为他上药的力道中阴涩地褪去。
他不舍如此对她,也知道如此做,只会将她推得更远。
“昀之。”岑无朿突然开口。
“嗯?”少女抬眼,“是还疼么?”
岑无朿不回答她的问题,只是一遍一遍地喊:“昀之……”
昀之,昀之,你何时才能爱上我……他像是通过这一声声‘昀之’给她下蛊。
姜昀之疑惑地望着他,看不清他眼底的情意,轻轻地摇了摇头,继续替他上药。
她的夫君好像怪怪的。
不过伤口总算处理好了,姜昀之熟稔地替他包裹好肩膀,好似这件事她已经做了无数遍。
岑无朿的神色却黯下来了,他抓住她的手:“这一年里,你受了很多伤么?”
姜昀之茫然地望着他:“受伤,我为什么会受伤?我不应该一直待在姜府么?”
少女向来聪慧,从岑无朿的话语中品出了许多意味:“我是不是并不是什么府中的大小姐,你知道我从前是做什么的吗?”
她浅笑着,好奇地望着他:“你能跟我说说,我从前的事么?”
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眼眸,岑无朿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摸着她的脸:“娘子从前,和我一样,是个修道人。”
“修道人?”少女提起唇角,“我这么厉害吗?”
“那么……”她突然有些忧愁,“我是对你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吗,我该不会曾经用术法伤过你……”
她猜测着。
“没有,”岑无朿问,“你是想知道更多有关情债的细节?”
姜昀之点头道:“我可以知道吗?”
除了成亲前的背叛,她一无所知。
她道:“我甚至不知道你的名字。”
她在等他自己说出来,这代表她的夫君可能没那么生气了。
“岑无朿。”岑无朿给她念了三遍他的名字,像是要把这个名字给刻进她的神识里,“这是你夫君的名字。”
“我记住了,”姜昀之点头,“不会再忘了。”
她看着岑无朿握住她的手,接着问:“那情债……你能和我讲讲我们如何认识的?”
“你是我的师妹,曾经有一段时间我们情投意合…”岑无朿顿了顿,“可后来,我发现你靠近我,是有其他的打算,你是一个修无情道的道士,你告诉我的名字是假的,你靠近我的目的是假的,你对我的情意更是假的。”
他盯着她道:“你让我爱上你,却又告诉我这是一场骗局,而后用极端的方式离开了,这一年,我一直在找你。”
姜昀之怔住了。
她……真么坏吗?
如果她是岑无朿,她被人如此骗,肯定会很生气。
怪不得成了情债,成了孽缘。
姜昀之愈发羞愧,眼尾有些发红:“对不起……”
岑无朿看到她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自己又心疼:“哭什么?你除了骗了我,其实对我不坏,还帮我解决了神魂的诅咒。”
少女只是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世间真心最难得,是我辜负了你的真心。”
岑无朿抬起手,抹着她眼尾的红:“那你往后对我好些。”
他没告诉她其他两个疯子的事,这是他的私心。
就算他往后会告诉她,但现在不行,他贪婪地祈求着他和昀之能有更多独处的时间,不想让那两个恶心的名字打破这一切。
“我会对你好的,”姜昀之伸出手,生涩地抱住岑无朿,“夫君。”
懵懂的少女心中,一半是理性的,一半是感性的。
理性告诉她,只有还完情债,一切才能结束。
感性告诉她,有人伤心了,是她的错。
无论理性还是感性,都让她决定对‘夫君’好些。
久违的拥抱,还是她的主动的……岑无朿怔愣着,小心翼翼地回抱了回去,轻声道:“娘子,我拭目以待。”
他抱着头,将脑袋实实地压入她的脖窝:“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他其实不是今日才知晓幻境的存在,不过他按捺住了心中的那份迫不及待想见到她的执念,先和那两个疯子厮杀了一番。
他受了重伤,但那两个人也讨不了好。
他早有准备,就是为了那两人重伤无法进入阵法时,他可以无所顾忌地和姜昀之多相处些。
他只是……想和她多待会儿。
素来冰冷肃正的剑尊在少女循循善诱道:“昀之,你想好如何弥补你欠下的情债吗?”
少女的声音里有迷茫:“我不知道……除了对你好些,我并不知晓……”
岑无朿给她想办法:“你试试爱上我。”
“爱上你?”姜昀之问。
他低声道:“我知道你怎么才能走出这里。”
虽然欠下的情债是三人份,但毕竟神魂可以算作一个,所以只要昀之对他们其中的一个动了心,此局便可解。
一想到这里,岑无朿高大的身躯便有些战栗。
她会动心。
这个词太有诱惑力了。
他迫不及待,拼命渴求这个人,会是他。
如果不是他……岑无朿的双眼瞬间变得冰冷而阴沉。
如果他们之间真的如此无缘,她真对其他人动了心的话,他不会让那个人活下来,哪怕代价是他也会死去。
他无法在一个姜昀之对其他人动心的世界里苟活。
所以他说下了破局的办法,绝对不想让这句话成为他人的嫁衣裳,他凑近姜昀之:“昀之,你要记住我的名字,记住我的一切,也要记住,你要动心的人……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