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魏世誉要出手,姜昀之抬眼道:“师兄,我来。”
这是她有关符道的试炼,由她开启,便应由她结束。
画符,意味着要结合天时地利和祟物的品类。
姜昀之飞快地扫过四周的宅邸布局,坐南朝北,气机凝滞,死门隐现,地起迷鬼,子时三刻。
少女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从长剑上缓缓抹过,延伸画符的灵气,指起,瞬息间凌空作符。
要快!
姜昀之的手腕极稳地拂动,多日来背下的符篆在脑海中暴动,以竖笔为轴,向左疾掠,灵气随指间纵横交错,框架既成,嗡然一震。
“镇宅,安基。”姜昀之道,“定。”
迷鬼不断膨胀扩散的黑气被瞬间笼罩住,若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无论怎么都无法离开禁锢,愤怒地鸣叫起来。
姜昀之站在震动的地面上,飞溅的祟气扑面而来,她目不偏移,第一符金光未散,指尖带着第一符残余的灵引,骤然上扬、斜劈,凭空画起第二张符。
这一次,动作更快,更凌厉,指尖牵引的金光在空中拉出尖锐的啸音,交织出错杂的光痕,咒法劈向迷鬼。
禁锢中,迷鬼被不断击打,祟气随之撕裂,它翻滚挣扎更加剧烈,鸣叫的声音愈发剧烈。
时机稍纵即逝。
姜昀之的神色平淡,眼神不偏不倚,抬起手,数十张符从她的身后飞出来。
“三阳。”三笔落下,落笔为竖。竖笔未稳,两个逆向旋转的圆弧沿竖落笔。
“诛邪。”左指起,自右上向左下猛劈一长斜线,如刀削。斜线末端急顿,反弹向右上挑,挑尖爆出三股分叉。
纵横加错,笔走龙蛇,眨眼间印成,符纸上显露术法,朝迷鬼拍打飞去,带着尖锐的爆鸣。
“镇。”
“破。”
“诛。”
三声落下,数十张符纸分散而炸,灵气似洪流般扎向企图逃出宅院的迷鬼,笼罩着将它吞噬。
“嗤——”
若烧红的烙铁投入冰水,迷鬼的躯体在符纸的金光中剧烈蒸发,哀鸣着溃散,黑气不甘心地想要反击,但没有幻境的庇护,早就没了反击的气力,躯体被符光拉扯着飘灭,扭曲的躯体在最后瞬间凝固成绝望的狰狞,随即彻底化为虚无。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片至纯至净的金光横扫而过。
符纸落地,黑气散去,月光不知何时已悄然洒落,清辉如水,笼在姜昀之身上。
少女修长的身影立于浓雾,衣袂无风自动,青丝飞扬,白瓷般柔和的面容沉静如水,姜昀之缓缓放下手,朝墙下的林老道行礼:“多谢师父护法,弟子献丑了。”
林老道点了点头,深感意外地挑了挑眉。臭小子眼光很不错啊,没想到竟然给他这师门收了个这么好的苗子。
岑无朿站在不远处,定定地望着姜昀之。
没想到,她连符都修得这么好……在没人看到的地方,她到底是吃了多少苦,才能在剑法精进的同时,还能修好了另一门道法。
岑无朿的嘴角露出不明显的笑,他的眼中,有几分欣慰,也有几分爱憎交织的挣扎。
他侧目,看到身旁的魏世子立在廊下,目不转睛地盯着姜昀之,像是还没从幻境中走出来,眼中的痴迷快要溢出来。
岑无朿冷笑一声,肃冷地移开了眼。
第67章
我同意和你在一起。
“岑无朿竟然答应了。”神器感慨道。
岑无朿在易国待了几日, 临走前,终于给了个准确的答复。
他给契主两个月的时间,把易国的任务完成, 达到所谓的六十分, 而后回到琅国, 回到他身边。
神器:“结尾还嘴硬地说了句,他让你回去不是因为对你有所心动, 是不希望你同时在两个宗门徘徊, 乱了规矩。”
神器心想,真是嘴硬, 明明你待在她身边的这几天, 分数的增长就没停止过。
还说不心动,看你以后还能嘴硬多久……
岑无朿做出决定离开易国的时候, 脸色难看到如同被活剐了肉,神器到现在还记得。
这厢,姜昀之还在世子府。
送走了来南境小待数日的林老道,世子府里只剩下姜昀之和魏世誉两个师兄妹独处。
这几日, 魏世誉来她的住处来得很勤,每日都会带来些新奇玩意儿。
虽然迷鬼已然死去, 两人都离开了幻境, 但似乎有一个人, 依旧还没走出来。
世子府东厢的书斋,窗棂半开,漏进一廊初夏新绿的影。
书案上堆着厚薄不一的典籍与黄宣,姜昀之伏在案前, 脊背挺得笔直, 左手虚按着摊开的符经, 右手执一杆紫毫小笔,认真地誊写、练习符篆。
她写得极专注,眉心微微蹙着。
门外廊下传来不疾不徐的脚步声,停在了敞开的门边,魏世誉来了,他没立刻出声,只斜倚在门框上,看了她好一会儿。
直到她写完了一整页,开始翻页时,他这才走了进去。
“南境是不是很热,”魏世誉熟稔地坐到她身旁,“天南宗还下着雪,但人间已然是初夏了。”
魏世誉觉得人间比修真界好,因为这里有春夏秋冬。
“还行。”姜昀之抬眼,“风还是凉快的。”
“在练什么?”魏世誉斜了个身子,“清风涤尘符?”
“师兄厉害,一看便知道了。”姜昀之放下手中的笔。
“这符轻巧但百用,”魏世誉道,“很衬你。”
他将手中的东西放到桌上:“府里冰窖新镇了玉露枇杷,我尝着清甜,让人摘了一盅,用冰裹着,这会儿吃正好。”
姜昀之:“多谢师兄。”
“客气什么。”魏世誉道。
枇杷这种东西,只有小时候吃过,姜昀之回忆了片刻,从盘中拈起一颗,指尖稍用力,熟透的薄皮裂开口,露出果肉,她小口吃了。
“好吃。”少女低声道。
她并不贪口,吃了两三颗便停下,似乎还想继续誊写符篆。
“再这么苦练下去,小心眼睛都看坏了。”魏世誉止住她的笔,“再歇会儿。”
“枇杷剥起来是烦,我替你剥。”他接过枇杷,指尖已利落地在那枇杷上掐开一道口子,动作却比姜昀之方才替自己剥时细致得多,“来,师兄给你吃现成的。”
姜昀之愣了愣,无法婉拒世子的热情,接下了枇杷:“师兄,我自己来就行。”
魏世誉并不应答,静静剥起来,他剥得专注,眉眼低垂,剥好一颗,便自然地将光洁的果肉放在她眼前的盘子上,再取下一颗。
“师兄,不必了。”她止住他的手,“我自己来。”
“同师兄客气什么。”魏世誉悠悠道,“从前,你的枇杷不都是我替你帮你剥的么?”
他口中的从前,是幻境中的‘从前’,所谓‘青梅竹马’的从前。
“师兄……”少女斟酌着用语,依旧虚拦着他的手,“那是幻境里的事了。”
几个字,将两人之间划了一道透明的线。
魏世誉嘴角的笑凝住。
她终于抬眼望向他:“镜花水月,做不得真,如今既然已经离开了幻境,我和师兄该依旧以师兄妹的礼制相处。”
她又道:“这《七签》的誊写与注疏,是师父离开前交代我练习的,其中符理晦涩,需得静心体悟,一笔一画皆不可错漏分毫。我想……接下来几日,怕是都要耗在此处。”
这是在婉约地赶人了。
界限画得如此清晰,魏世誉不气反笑,心想他的阿昀,还真是……一如既往的冷心冷性。
明明在幻境中,她的欢喜、她的应允都是那般真切。
这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让她对情爱二字,如此推拒,如此避而不答?
新拿的枇杷盘在他的指尖,似乎变得有些烫手:“可是枇杷太甜了?”
“枇杷好吃。”姜昀之垂下了眼,“但不宜多食。”
她在划界,在用温和的方式,将他推回师兄的位置。
魏世誉本该感到难堪,可奇怪的是,她愈是如此退后,他心中的情意便愈发强烈。
“阿昀说的是,枇杷性凉,不能贪多。”魏世誉站起身,“下次师兄给你带今岁新新贡的银针茶,最是适合配着果子吃。”
姜昀之刚想说句什么,魏世誉截住她的话:“那你静心誊写,不过别累着身子,师兄过几日带你出去赏玩。”
他的声音比方才还要温和,带着几分克制。
魏世誉站直了身体,不再看她,转身,步履平稳地走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门扉合拢,隔绝了内外。
姜昀之握着手中的毛笔,似乎若有所思。
“契主,”神器道,“果然钓着他是最有用的,刚才加了好几分呢。”
从适才起,姜昀之腰间的环佩就没有停住过响动。
神器:“我就说,他这样从小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人,就得钓着。若是顺着幻境就和他在一起了,反而分数容易停滞不前,现如今愈是推拒,他愈是想要靠近。”
望梅止渴。姜昀之莫名想到这个词。
人似乎总是如此,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是渴望。
情谊的事姜昀之悟得不深,她听着魏世誉离去的脚步声,轻轻地摇了摇头,继续誊写符篆。
半个时辰后,神器有所感应。
“契主,”神器道,“负雪宗那里的傀儡有所感应。”
章见伀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