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隔半个多月,终于回家了。
石喧径直往寝房走,祝雨山不明所以地跟过去,才走到门口,就看到她扑通往床上一倒,睡着了。
阳光很好,娘子更好。
祝雨山停步,不由得笑了笑,觉得这一幕可以看到地久天长。
窗子是关着的,映在窗上的阳光明明灭灭。
光影流转间,墙皮剥落,显露陈旧的斑驳。
斑驳也被补好了,屋里的家具更换了一遍又一遍,第五次更换的时候,房顶破了一个大洞,又很快换了新的瓦片。
可不管怎么更换修补,这座小院还是日渐衰老,被岁月的河流一遍又一遍地冲刷出苍白的底色。
祝雨山从梦中惊醒时,天还没亮,石喧双眸紧闭,睡得正沉。
屋内光线昏暗,他盯着石喧的脸看了许久,最后伸出皱巴巴的手,轻轻摸了摸她斑白的鬓角。
再过两个月,他们便成婚五十年了。
第55章
天还没亮,祝雨山就起来了。
初冬的清晨凉雾弥漫,小院里蒙了一层露珠。
前段时间总是下雨,围墙年久失修塌了一角,祝雨山索性找了泥瓦匠,将院子里的地面和墙壁都翻新一遍。
如今整个家里,瞧着最新的就是墙和地面了。
他也曾想过把房子扒了重建,或者干脆买一套新的宅子。
可每次看到石喧坐在旧旧的廊檐
下晒太阳,又觉得没必要折腾,就这样犹犹豫豫的,转眼过了这么多年。
太阳还未升起,光线昏暗。
祝雨山没有点灯,去墙角拿了一把扫帚,开始清理小院里的落叶。
清晨寂静,扫地的声音虽然不响,却也惊醒了尚在睡梦中的冬至。
院子里原本放兔窝的墙根,早已经起了一间新的屋子,冬至如今就住在这间屋子里。
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稚嫩的兔子少年如今长成了青年的模样,五官虽然没有太大变化,可眼角眉梢都透着成熟。
听到扫地声,冬至打着哈欠从屋里出来,慢悠悠去拿祝雨山手里的扫帚:“你怎么起这么早?”
祝雨山躲开他的手:“睡不着了。”
冬至点点头:“我懂,年纪大了,觉比较少。”
祝雨山抬眸,两人对上了视线。
冬至在初学会化形时,身量已经定型,这些年虽然成熟了些,却并未再长高。
明明没有再长高,明明以前他比祝雨山要矮一些,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与祝雨山对视时,也需要微微低头了。
魔怪兔平均寿命两百岁,在魔族里面不算长寿的族类,可与凡人相比,仍然能对比出岁月的残忍。
虽然知道生老病死是世间常事,也知道时间流逝得越快,石头的情劫就越接近成功,三界也就越安全。
冬至什么都知道,但这一刻看着苍老的祝雨山,他还是突然有些鼻酸,忍得脸都抽动了,才忍住没有掉眼泪。
“敢对着我打喷嚏,就杀了你。”祝雨山幽幽开口,声音早已不复年轻时清越。
冬至的情绪瞬间憋了回去,无语地开口:“都这个岁数了,怎么还喊打喊杀的,你就不能慈祥一点吗?”
祝雨山睨了他一眼,继续慢悠悠地扫地。
人的年纪一大,关节会痛就算了,四肢躯干还如同灌了铅一般,哪哪都是沉的,动作想快也快不起来。
祝雨山年轻时就沉稳,岁数大了之后更是稳重,倒是旁边的冬至看不下去了,趁他不备抢走了扫帚。
“你赶紧歇着吧,我来干就好。”
说完,三下五除二就把地扫完了,又扭头从井里打了些水。
这些年祝雨山和石喧越来越老,他便主动承担起了全部家务,包括洗衣和做饭,身份也从来探亲的娘家表弟,变成了娘家小表弟、小表弟的儿子,最后演变成他们夫妻俩的孙子。
他开始干活了,祝雨山无事可做,索性又回了屋里。
石喧半张脸埋在被子里,睡得正香。
他的觉越来越少,寅时起来已是常事,她倒是一如既往的睡眠好。
祝雨山无声笑笑,在床边坐下。
石喧一直到天光大亮才醒来,睁开眼睛时,就看到祝雨山坐在床边打盹。
她缓了缓神才坐起来,祝雨山听到动静突然惊醒:“嗯……你醒了?”
“怎么坐在床边睡?”石喧问。
祝雨山:“我没睡,就是坐在这里看看你。”
石喧眨了一下眼睛,没有反驳。
嗯,五十岁之后,夫君经常睡着了也不承认,她一开始还会反驳,如今也习惯了。
“起床吧,该去看母亲了。”祝雨山没有意识到妻子对自己的包容,只是提醒道。
石喧答应一声,掀开被子下床,拿起祝雨山一早搭在屏风上的衣裳开始穿。
祝雨山静静看着她,一如既往地觉得岁月优待他的妻子,哪怕已经满脸皱纹、两鬓斑白,却依然没有剥夺她明亮的眼睛,以及轻盈的身姿。
轻盈的石喧很快就穿好了衣裳,简单梳洗一番便跟着夫君出门了。
两个人上了马车,冬至坐在车厢外,等他们坐好后勒紧缰绳,朝着郊外去了。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一个长满青松的堤岸前。
“到了。”
冬至提醒一声,拿了脚蹬摆在马车前,将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搀扶下来。
两个人要去看母亲,冬至没有跟着,而是从车厢里找出一根鱼竿,堤岸上钓鱼去了。
祝雨山牵着石喧,两个人慢悠悠地往前走,穿过一片草地,又穿过两个花圃,来到了祝月娥的坟前。
自从几十年前那一场母子之间的谈话后,祝月娥再没有干涉过他们夫妻之间的事,还郑重地朝他们道了歉。
凡人的亲情或许就是这样,只要没有到了鱼死网破的地步,就总有缓和的可能,比如祝月娥和祝雨山。
祝月娥拿出十成的真心善待石喧,祝雨山便愿意继续同她往来,日子久了,关系竟比谈话之前还要好一些。
祝月娥已经去世十几年了,她死后不久,萧成业也死了,据说是心疾,死的时候才四十多岁,实在算不上长寿。
祝雨山身为所谓的华亲王一党,在萧成业死后没少受排挤,索性辞了官,安心与石喧相守。
之后又过了许多年,他才知道萧成业死之前已经病了很久很久,但为了争夺储君之位,一直严格保密病情,结果因此耽误了治疗。
而在他死前三日,才接到成为太子的圣旨。
祝雨山将这些见闻说与石喧听时,石喧一脸平静。
“他三岁以后的寿命是抢来的,是不正当的失而复得,如今他心心念念的圣旨总算得到了,命却没了,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得而复失。”
“失而复得,得而复失,因果循环,报应不爽,都是他应得的。”
祝雨山听完久久不语,满脑子只有一句话:他的娘子怎么这么会说话。
如今会说话的娘子与他并肩站在母亲的坟墓前,将早已经备好的贡品一一摆上,又点了三根香。
祝雨山本就不是什么情感充沛之人,年纪大了之后就更加冷淡,这些年来给母亲上香时,也没有太多伤感的情绪。
可今日看着墓碑上‘祝月娥’三个字,却突然生出些酸涩。
石喧浑然不觉,点完香就要去找冬至钓鱼,至纯心性并未因时间流逝而更改。
祝雨山帮她理了一下衣襟,温声道:“你去吧。”
石喧听出他不打算和自己一起去,顿了顿重新看向他。
“我想再同母亲说说话。”祝雨山解释。
这样啊。
石喧恍然,点了点头便走了。
祝雨山目送她的背影到堤坝上,这才蹲下拿起手帕,一点一点擦拭墓碑上的灰尘。
“年轻时看得开,觉得即便这一世寿终,仍有下一世可聚,如今真到了即将寿终的时候,却突然开始怕了……”
祝雨山静默片刻,苦笑,“母亲,我还是难以想象,若我与娘子最后像你一样,化作这样两座悄无声息的土堆,会是怎样的一番光景。”
土堆不语,唯有墓碑上石头压着的柳树枝条迎风颤动。
祝雨山静默许久,轻声道:“不对,我与娘子是一定要合葬的,即便是变成土堆,也该是变成一个,而非两个。”
石喧突然打了个喷嚏。
冬至紧张了:“你生病了?”
石喧:“我从来不生病。”
冬至:“那是以前,你现在都老了,老人总是容易生病。”
石喧顿了顿:“我又不是真的老。”
冬至:“……”
是哦。
天天看着她顶着一张苍老的脸,他都快忘了,她这副样子不过是预言石刻意制造出来的罢了。
也是几十年前,她长出白发之后,突然意识到自己只顾
着照顾夫君,忘记把自己变老了,于是那之后一日比一日‘老’,如今瞧着比祝雨山还要大一些了。
可惜外表虽然老了,但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