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早了,睡觉。”他冷静道。
石喧淡定闭眼,睡觉。
祝雨山缓缓呼出一口气,也睡了。
寝殿静谧,时间悄无声息地溜走。
祝雨山做了一个梦,梦中天外落石,砸在了自己的原身上。
石头很重,压得他很不舒服,尤其是心口,又沉又闷,叫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太熟悉这种喘不过气来的感觉了,睡梦中皱了皱眉,略微清醒后便去抓贴在心口的手。
然而却扑了个空。
祝雨山睁开眼睛,才发现石喧不知何时已经滚到床里侧去睡了,只有一个小小的背影对着他。
她没有摸着他的心脏,但心口的压迫感却一直都在。
祝雨山再迟钝,也意识到不对劲了。
怕打扰石喧休息,他默默离开寝殿,随便找了一间宫殿开始打坐调息。
体内的魔气愈发澎湃,单薄的神魂经过修养,略微恢复一些,却杯水车薪,无法压制汹涌的魔气。
原本完美适配的躯壳与神魂,如今却在相互压制掣肘,稍有不慎就会自绝生路。
祝雨山调息许久,等到身体稍微舒服一些,才将重碧召来。
重碧很快就到了,一进门先丢给他一盒丹药,又往他体内注入魔气检查经脉。
祝雨山尽数配合,吃完药还不忘再跟她要一盒。
“这么听话?”重碧颇为意外。
祝雨山温和道:“有家室的人,不能像以前一样不管不顾。”
“……主上,你这个语气真的很恶心。”重碧冒死进言。
祝雨山假笑:“是吗?”
“是的。”重碧也笑。
祝雨山笑意一收,直接问:“你的药我已经吃上许久,为何神魂还是与体内魔气相冲?”
“我也想知道,”一看他这个态度,重碧舒服了,“明明是上好的魔药,怎么会对你一点效果都没有呢?”
说完,她静了一瞬,突然和祝雨山对上视线。
“邪术……”
“或许是邪术反噬。”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重碧横了他一眼:“早就跟你说别用那种邪门的东西了!”
那种东西,之所以被仙魔两道不耻,不仅是因为其逆天而行,更重要的是其反噬之力不可控。
谁也不知道最后会反噬在身体上,还是气运上,又或者二者皆有。
若是反噬在身体上,倒还能想办法医治,若是反噬在气运上,就真的防不胜防了。
“幸亏你只是身体受损,气运方面……”
重碧刚想说气运没受影响,就想起他阴差阳错间转世七次,几乎每一世都凄凉收尾,很难说不是因为邪术影响了气运。
因果报应,注定每一个用了邪术
的人,最后都会不得善终。
“……还是得尽快解除反噬才行,”重碧提醒道,“不然我真怕哪天你倒霉透顶,喝口水就给噎死了。”
祝雨山淡定如初:“已经在查阅典籍了。”
在他之前的历代魔域之主都喜欢收集史料书典,魔宫的藏书阁里,几乎能找到所有的答案。
除了他最想要的那个。
重碧眯起眼睛:“哟,对自己这么上心吗?我怎么觉得你一直在查的是,把石头从天幕上抠下来的办法啊?”
祝雨山被拆穿了也不介意,只是提醒:“你有这方面的线索记得告诉我。”
重碧:“……”
真是没救了。
虽然表面一副不在意的样子,但实际上重碧一走,祝雨山就开始寻找解除邪术反噬的办法了。
魔宫的藏书阁应有尽有,虽然没有把石头从天幕上抠下来的办法,但小小邪术的解除办法肯定是有的。
祝雨山将有关邪术的所有典籍都搬到了寝殿里,在墙角堆成了一座小山,和货架上那些乱七八糟的小东西遥遥呼应。
石喧每天坐在货架里消磨时间,他便在墙角翻阅书简,时不时抬起头,恰好能从架子中间看到她的脸,只是缝隙狭窄,看不清她在做什么。
那一日之后,他时不时就会心脏闷痛,且一次比一次厉害。
因为怕石喧担心,他每次发作都会悄悄离开寝殿,直到不痛了才回去。
接连几次之后,重碧都看不下去了:“你把那么多关于邪术反噬的玉简书册搬到寝殿,她可有问过你原因?”
祝雨山刚平复心口痛意,正是虚弱的时候,闻言只是扫了她一眼。
重碧眉头轻挑:“看来没有。”
祝雨山懒得与她废话,恢复一些力气后,便起身往外走。
擦肩而过时,重碧突然开口:“连一句为什么都不会问的人,你确定她会担心你吗?”
祝雨山倏然停住脚步。
“你比谁都清楚,她没有所谓的情绪,即便偶尔表现出喜怒哀乐,也不过是对身边人的模仿,又或是最粗浅的直观反应,她能觉察出恶意和善意,知道报复或交好,但那只是本能,并非出于‘真心’,甚至你在她面前死了,她会为你报仇,却不会为你流泪……”
“重碧,认清你的身份。”祝雨山警告。
重碧知道自己逾矩了,但祝雨山的安危不仅关乎他自身,还关系到她与冬至往后的安稳,她不得不出言提醒。
尤其是这一次,他的神魂突然被体内魔气侵袭,心脏几乎停跳。
如此危急时刻,他的第一反应竟然是别被石喧看到,而非是稳住自身,实在叫人难以理解。
“主上,近日来魔宫试探的高阶魔族越来越多,你可想过为什么?”重碧放缓了声音,“是因为你的原身暗淡,已经到了瞒不住的地步,如今人人都想取你而代之,只是慑于你的威名不敢直接挑衅,即便是为了魔后考虑,还请你日后再有情况危急时,务必先保全自己,莫要因小失大。”
她一而再再而三出言冒犯,祝雨山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正要给她一点教训,眼底突然闪过一瞬怔愣。
看到他的反应,重碧下意识回头,果然看到了门口的石喧。
她站在那里,悄无声息,不知来了多久,听到了多少。
重碧顿时心生懊恼。
她方才所言,只是为了劝祝雨山保重自身,而非是对魔后有意见。
哪怕知道石喧没有情绪,不会在意她的话,可对上石喧干净的眼睛,她还是对自己生出一点厌烦。
“重碧。”石喧先跟她招手。
重碧立刻站直了些:“魔、魔后。”
石喧又看向祝雨山:“祝雨山,我给你熬了粥。”
这是她来魔域以后,第一次下厨。
祝雨山脸色还有些苍白,闻言已经扬起唇角:“真的吗?”
石喧点点头,想了想朝他伸出手。
以前做夫妻时,他们经常牵手,来了魔域之后反而不怎么牵了。
前段时间,祝雨山跟她说,如果她愿意同他牵手的话,他会很高兴。
祝雨山给了她那么多东西,她觉得应该让他高兴。
所以那天之后,她总是主动伸出手。
果然,祝雨山一看到她的手就笑了,立刻走过去牵住,带着她往外走:“粥在哪?”
石喧:“厨房。”
祝雨山:“熬好了吗?”
石喧:“嗯,但是厨房离这里太远,端过来的话会冷。”
祝雨山:“没事,我们去厨房吃。”
石喧:“我也是这么想的。”
两个人越走越远,转眼消失在墙角,被彻底忽略的重碧默默松了口气,却还是心里不得劲。
听说魔后喜欢漂亮小石头,她回去扒拉扒拉,看看有没有能送的吧。
这边重碧还在思考要补偿石喧点什么,那边祝雨山和石喧已经快到厨房了。
又经过一个墙角时,祝雨山问:“何时来的?”
“一刻钟前。”石喧说。
祝雨山:“当时怎么没进去。”
“你们在忙,就没打扰。”
知道祝雨山总会在第一时间发现她,她还特意站在离门远的地方,直到他们忙完了才过去。
祝雨山点点头,没有问她听到了多少、心情如何,正如石喧没有问他究竟怎么了,为何脸色这么差。
魔宫的厨房在最西侧,多年来由一对修炼成精的黄鼠狼夫妇负责。
在石喧来魔宫之前,厨房就是一个摆设,他们平时只需要打扫干净即可。
石喧来了之后,夫妻俩的厨艺总算有了用武之地,每天变着花样做各式美食,工作的热忱到达了顶峰。
但今天,他们感觉自己这份工作要完蛋了。
他们的小命也要完蛋了。
从石喧和祝雨山走进厨房起,夫妻俩就战战兢兢。
直到石喧掀开锅盖,混合了红枣大豆桃胶和一整副猪下水的黑乎乎的粥暴露在祝雨山视线里,俩人终于忍不住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