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雨山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错开了他张开的双臂。
柴文浑然不觉,停步后哽咽着问:“您怎么来了?”
“听闻你家中出事,我来看看,”祝雨山轻声安慰,“你这些时日,也是受苦了。”
柴文的眼泪瞬间落下:“先生。”
祝雨山从怀中掏出钱袋:“知道你颇为艰难,我也帮不了你什么,这些银钱你先拿着……”
“不行,我不能要……”柴文慌道。
“长者赐不可辞,”祝雨山声音和煦,却态度坚定,“莫要因为这点小事同我拉扯。”
柴文闻言,只好接过钱袋,哽咽道:“谢谢先生。”
“带我去看看你的父亲吧。”祝雨山浅笑道。
柴文答应一声,一边领着他往屋里走,一边说起柴三的伤情。
“自从被抬回家,就一直昏昏沉沉的,直到昨日晌午才彻底清醒,但嗓子坏了,一时说不了话。”
祝雨山:“大夫怎么说?”
“嗓子没什么大碍,过些时日就好了,骨头摔碎了,想站起来是不可能了,恢复得好的话,还能活上许多年。”柴文恨极了柴三,说到这里忍不住咬牙,“我倒宁愿他早点死,也省得拖累我娘。”
说完,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胆怯地看向祝雨山。
祝雨山似乎没有听到,进门后微微颔首:“柴夫人。”
柴家娘子正在倒水,看到他赶紧迎上来:“祝、祝先生,您怎么来了?”
“娘,先生来看爹了,还给我们送了银钱。”柴文红着眼主动解释。
柴家娘子是个本分人,闻言手足无措地看向祝雨山:“这可怎么好,这可怎么好……柴三找您麻烦的事,我前两日刚知道,还没得空去向您道歉,您这……”
“无妨,小事罢了。”祝雨山站在逼仄的屋子里,礼貌的没有四处乱看,“柴文父亲呢?我想看看他。”
“哦哦,您请。”柴家娘子赶紧将里屋的门帘拉开,一股闷哄哄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祝雨山走进里屋,看到了床上沉睡的柴三。
多日没见,他更干瘦了,躺在那里像一具尸体。
祝雨山走到床前,若有所思地盯着柴三。
柴家娘子憔悴地笑笑:“他这些日子总是这样,睡得比醒的多……”
“好端端的,怎么会从山上摔下来呢?”祝雨山不解。
柴家娘子提到柴三,神情有些冷漠:“谁知道呢,他嗓子坏了,又不会写字,偶尔清醒的时候,只会用手比划,我看那意思,是说有人害他,可谁会闲着没事去害他呢,肯定是他自己喝醉了酒,不小心跌下来的。”
“也可能是真的有人害他,”祝雨山笑笑,“若他知道凶手是谁,一睁开眼便看到对方的脸,心里定然很害怕。”
他的声音太轻,柴家娘子没听清,刚要开口询问,就看到柴三的眉毛动了动,接着就睁开了眼睛。
柴三痛呻一声,下一瞬看到祝雨山,想说什么又发不出声音,只能警惕地盯着他。
眼底并无恐惧。
祝雨山温润一笑,转头看向柴家娘子:“时候不早了,我便不多打扰了。”
“祝先生留下用午饭吧。”柴家娘子虽然觉得他特意来一趟,却一句话也不同柴三说就要走,有点太突然了,却也没有多想。
祝雨山:“不必麻烦,我还有事,得先走了。”
见他坚持,柴家娘子无法,只好和柴文一起送他出门。
只送到院中,祝雨山便让他们留步了,自己独自一人往外走。
柴文看着祝雨山的背影,用力握住母亲的手:“娘,我们一定会好起来的,等好起来了,我要报答先生。”
柴家娘子已经几日没睡过好觉,送走了祝雨山正恍惚,只听到一句‘会好起来的’。
她一个激灵,扭头看一眼门帘紧闭的里屋。
此刻里屋只有柴三一人,他似乎不太满意母子俩都出去送客,拿着一根木棍乱敲,不断制造混乱的响声。
即便已经瘫痪在床,往日积威仍让母子二人胆寒恐惧。
“他可不能好起来……”柴家娘子喃喃。
祝雨山往外走时,人堆儿的话题已经换了三个,最后落在了祝雨山的名字上。
“方才去柴家的,可是那位书教得极好的祝先生?”
咔嚓咔嚓,正是祝先生。
“就是他,柴三前些日子那样找他麻烦,他都不计
前嫌,当真是好脾气。”
咔嚓咔嚓咔嚓,确实好脾气。
“模样也生得极好呢,这样好的人,娶的妻子却……”说话的人指了指自己的脑子,惋惜叹气。
咔嚓咔嚓咔嚓,嗯?
“妻子却怎么了?”石喧问。
众人吓一跳,这才发现旁边还有个人,正想问她是谁、什么时候来的,祝雨山便出现在柴家门口。
“娘子,该回去了。”他朗声道。
“噢。”
石喧答应一声,将没吃完的瓜子装回兜兜,拍拍手离开了,留下一群人目瞪口呆。
祝雨山安静等着,等她走到跟前才一起往回走。
“夫君。”
“嗯?”
“这是什么意思?”
石喧握拳,伸出一根食指,指着太阳穴转了几圈。
祝雨山回头看了一眼那群人,本来还在偷瞄他们的人纷纷别过脸,不敢看了。
祝雨山这才收回视线,平静道:“走吧。”
第5章
夫君没有回答她的问题,石喧也没再追问,只管跟着他走。
走了一段后,石喧发现他们好像走错路了。
祝雨山负责带路,作为一颗体贴的石头,石喧当然不会直接指出夫君的错处,让夫君没面子。
所以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一段路,祝雨山似乎还没有发现自己走错了。
石喧不语,继续跟着。
两人一路无言,穿过树林,走过官道,最后出现在枫叶镇热闹的街市上,进了一间布铺。
“二位客官,需要点什么呀?”布铺伙计殷勤上前。
石喧张望一圈,看向祝雨山。
“我仔细想了想,等发了工钱再添冬衣,还是有些晚了,”祝雨山面带笑意,娓娓道来,“如今家里的钱虽然不多,但买块布料还是够的,刚好去年种的棉花还有一些,你挑一块喜欢的,我先为你裁制一件,待到发了工钱,再给你买一件新的。”
石喧闻言,视线重新落在铺子里琳琅的布料上。
其实她不需要冬衣的。
石头又不怕冷。
但夫君总觉得她冷。
成婚第一年,一起度过的第一个冬天,他给她买了第一件冬衣,自己仍然穿旧的。
她觉得自己不需要,就偷偷把衣裳里的棉花掏出来,塞进了他的衣裳里,结果塞到一半,就发现他在门口站着,不知道看了多久。
那是她第一次看到他不笑的样子,淡淡的,透着点冷漠,似乎还有一些别的东西。
凡人太复杂了,哪怕在天幕上嵌着时,石喧观察过人间许多年,但依然很难看懂那些东西是什么。
但她能感觉到,夫君有点不高兴。
还好她是一颗聪明的石头,当天晚上就给他做了一大桌子菜,并诚恳地表达了歉意,顺利地获得他的原谅。
那之后的每一年,每个季节,夫君都会为她添新衣,她也没再做过多余的事。
今天也是一样。
夫君都说要她选了,石喧就在布铺里转了一圈,挑了一块最便宜的灰布。
“我要这个。”她说。
祝雨山跟过来,无声将她笼罩:“换一块更好的吧。”
“就要这个。”石喧仍然指着灰布。
这块布的颜色像石头,她想要。
祝雨山见她坚持,同意了。
店里伙计没因为他们选了最便宜的布就心生怠慢,热情地打包好后,还要送一个大肚荷包。
“这个荷包能装很多东西,缝根绳子也可以背在身上,正好把你这个兜兜换掉了。”伙计对着石喧热情道。
石喧手都伸出去了,一听要换掉兜兜,又收回来:“我不换。”
伙计一愣:“……啊?”
石喧拿了布,扭头就走。
伙计一脸茫然地看向祝雨山,祝雨山歉意一笑,正准备转身离开,石喧就回来了。
“谢谢。”她朝伙计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