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生死自负
屋外的雨停了。
燕淮舒推开窗户，天边缀着一轮红日，日光抛洒在远处巍峨的雪山上，隐隐能看见盘踞在雪山上的金龙游弋，龙吟似钟，将靠近雪山的飞禽走兽尽数震退。
听张灵师说，那龙绕山脊的深处，就是附近唯一的修仙宗门——江云宗。
这般奇妙的景象，是从前的燕周所看不到的。
“醒了？”有人推开门走了出来，见她站在窗边，便顿住脚步，不再向前。
燕淮舒回身，对上来人晦涩又复杂的目光，轻声道：“张灵师。”
从她被人救回来到今日，已经过了三日时间。
救她的人，是附近几个镇子内最有名气的大夫张灵师。
张灵师今年已有七十二岁。
她着一身青色衣袍，白发挽成发髻，用一根木簪簪着。
因着上了年纪，眼尾浮现出道道痕迹，就连身姿都不复从前挺拔。
一眼看去，容貌和寻常凡间妇人没什么区别，唯独那双眼睛明亮非常，不见半点浑浊。
燕淮舒第一次见她时，也是如此。
她在乱葬岗中醒来，左边手臂有道深可见骨，蜿蜒丑陋的刀口。
分明不是致命伤，却让她浑身如同撕裂般剧痛无比。
是张灵师救了她，还将她带回了这个小镇。
……或者说，是暂时镇压住了她的伤势。
张灵师目光扫过她那张苍白的脸，道：“你浑身灵脉尽碎，能活到如今已是奇迹。”
“我给你用的药物，只能暂且止住痛楚，无法彻底治愈伤处。”她几步上前，挽起燕淮舒的衣袖，看着那道伤疤越发狰狞，皱眉道：
“生机还在不断流失，若是还找不到五品回灵丹，你……最多只能活七日。”
燕淮舒眼眸微动。
七日。
她并不是这里的人。
眼前似乎又出现了那纵横开裂的土地，头顶轰然爆开的天空……和周遭无数凄厉悲鸣的惨叫声。
属于她的时代，被那一场突如其来的灾厄覆盖，包括她在内的所有人，都死在了那场灭世之灾中。
她不清楚她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身体残余的记忆却清晰地告知着她，她并非死后投胎，而是借尸还魂的亡命人。
存活的时间，仅有七日。
这个地方与她当年所处的燕周截然不同，这里灵气充裕，人可修行，传说中甚至还可修炼成仙。
只是她附身的这具身体，出身于农家，从前只听闻过修行一事，未能踏上修行路。
张灵师沉声道：“五品回灵丹，莫说是我这小小的医馆，就算是江云宗……怕也拿不出这样的顶级丹药来。”
她微顿片刻，神色复杂地道：“灵脉受损后，再无法彻底复原，便是找到了五品回灵丹，你此生也无法踏入修行之路。”
救她需要顶级丹药，可用了这等丹药后，她还是不能修行。
她身无长物，命在旦夕，想要旁人拿出这样的顶级丹药来救一个未来注定是废人的人，几乎是不可能的。
燕淮舒与她对视，神色冷静：“灵师见多识广，可知晓服用顶级丹药外的其他办法？”
见张灵师沉默下来，她往前走了一步，定声道：“就算只有一线生机，我也愿意拼尽全力去尝试。”
既然都让她活了过来，她便不会再轻易死去。
张灵师见她目光笃定，沉吟片刻后，终是道：“……也罢。”
“在这天地间，除去修仙者和凡人以外，还存在着第二种修行者。”张灵师微顿，随后轻抬起手。
略有些昏暗的房间，瞬间被金光笼罩，燕淮舒轻抬眼，便看到了一张金色的图纸凭空出现在了张灵师的面前。
“此为灵图，觉醒灵图者，是为灵师。”
燕淮舒心头微动，张灵师把她救回来后，便安顿在了她医馆的后罩房内，这几日里，她偶尔也有清醒之时。
每逢此时，都能听到来往看病之人，称呼眼前的人为张灵师。
是以，她苏醒后，也和外间的人一样，唤她灵师。
却不想，这灵师之名，竟是这么来的。
这位镇子上最有名望的大夫，本身就是位修行者。
“每位灵师，在觉醒灵图，亦或者是灵图升阶时，灵图都会吸纳大量的天地灵气。”
“所谓修仙者，其修行的方式，就是吸纳天地灵气为己所用。不过……灵图所吸纳的灵气，对灵师是没有作用的。”
张灵师微顿，良久才道：“大部分的灵师，虽可以使用灵图，但身体几乎都无法正常吸纳灵气修行。”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她也不是很清楚。
她在这镇子上住了大半辈子，终其一生也只是个二阶灵师，所来往的大部分都是镇上的普通百姓，对这些了解不深。
“但大量的灵气聚拢，冲刷身体时，便有可能将你身上的伤口彻底治愈。”
回灵丹的药效，本身就是用大量纯粹的灵力冲刷身体，使得伤口愈合。
燕淮舒的灵脉毁了，导致她无法吸纳灵气，并将其转换为灵力修补自身身体。
那在没有回灵丹的情况下，她便只有觉醒灵图一条路可以走了。
只是……
张灵师沉声道：“我成为灵师已有多年，至今为止，都没有摸索出觉醒灵图的方式。”
灵图要真这么容易觉醒，也不会有这么多凡人存在。
“如今所能知晓的，便是人在生死存亡之际，或许能有领悟天地，觉醒灵图的机会。”
她语气沉重地道：“可生死搏杀本就危险至极，一旦把握不住，别说七日，只怕你尚且活不过今日。”
“你可想好了？”
她话音刚落下，就见面前的人无比果决地道：“横竖都是一死。”
“还请灵师助我！”
张灵师见状，不再多问。
晌午时分，她让医馆里的大徒弟驾了马车，带着燕淮舒，离开了镇子。
一路疾驰，行至镇外几百里的一处密林前，马车被驻守在密林外的人拦住。
张灵师下车交涉，燕淮舒坐在马车内，一眼看到了那几人身上的佩刀闪烁着冷芒。
这些人身着蓝色衣袍，腰间系着白玉牌，玉牌上写着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江云。
对方是江云宗的人。
张灵师原名张芸，她所在的姜水镇，就处在江云宗的庇护范围内，她是镇上为数不多的修行者之一，在姜水镇多年，附近的百姓伤病，大部分都是她治愈的。
江云宗弟子外出时受伤，也曾得过张芸的关照。
她在宗门内有几分薄面，这边驻守的弟子见到她，紧绷的面容缓和了几分。
问及来意后，为首的江云宗弟子却是皱下了眉头，他低声道：“这几日天地之门震荡，有低阶禁灵
趁机逃出，四下作乱。”
这事张芸也清楚：“作祟的禁灵，都是些什么品阶？”
“三阶以下。”具体的情况，那弟子并未说得太多，只抬眼扫视了下张芸背后的马车，和坐在窗边的燕淮舒对上了视线。
率先映入眼帘的，是她那张苍白得不像活人的面容。
“您是想要让她入绞杀区内？”弟子有些疑惑，张芸并不是多管闲事的人，寻常对他们宗门的人也很是客气，今日怎么会带着这么一个人过来？
“是。”绞杀禁灵一事关系重大，张芸心里也清楚，便是她在江云宗的门人面前有几分薄面，宗门内的弟子也不会轻易放一个不知根底的人入内。
她并未多解释什么，只定声道：“她是前些时日，被那边抓走，榨干了浑身灵脉血的人畜。”
人畜二字一出，在场之人皆是神色巨变。
燕淮舒轻抬头，禁灵、人畜。
这都是这具身体完全没接触过的存在。
她借尸还魂的时机许是不太对，脑海中并没有留下这具身体死亡前的记忆。
她看向张芸，现在想来，张芸会出现在乱葬岗，似乎不是个意外。
她去那边，好像就是为了寻找幸存者的。
燕淮舒记得清楚，当日那股剧痛实在恐怖，折腾得她力气全无，视线也是模糊一片。
可就算如此，当她一点一点从尸堆中爬出来，与张芸对上视线时，仍旧注意到了张芸眼中的惊骇之色。
燕淮舒不清楚的是，张芸坚持了这么多年，她是第一个，被抛尸在乱葬岗后，还能够存活下来的人畜。
说是人畜，其实他们也不过只是些拥有灵脉，没有修行，或者是修为低微的凡人罢了。
“被抓走的几百人中，唯有她一人活了下来，却也是灵脉尽碎，活不过七日。”张芸声色冷沉，不带情绪地道：“我记得，江云宗宗主曾许诺过，这些人中，若有人能成功折返，便能入宗内修行。”
“如今她命在旦夕，修行之事暂且不提，只望江云宗能网开一面，放她入内。”
那弟子闻言，犹豫片刻，还是道：“……绞杀区是何等情况，您应当也清楚，她如今负伤在身，贸然入内，若是碰上禁灵，怕是会落得个魂飞魄散的下场。”
他话音刚落，车内的燕淮舒已经缓步走了下来。
她抬眸看向这名弟子，声音轻缓而坚定地道：“既入其内，生死自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