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瑾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的茫然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熟悉的光芒。那光芒里,有挑剔,有不满,还有一种理所当然的傲气。
她没有看奕君,而是先低头,看向自己身上的衣服。
那是一件寻常的布衣,灰扑扑的,毫不起眼。
宋瑾的眉头瞬间皱成一团。
她抬起手,捏着那衣袖,脸上写满了嫌弃:“奕君!你怎么回事?为什么又给我穿这种丑得没法看的衣服!”
奕君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
宋瑾不知道从哪里摸出一面小铜镜,对着自己的脸照了照。
下一秒——
“啊——!!!”
一声尖叫,差点掀翻屋顶。
她捧着镜子,瞪大眼睛:“我的头发!为什么也这么丑!这是什么鬼发髻!谁给我梳的!”
她猛地转头,对着奕君一通数落:“你怎么回事?如今我的下属只剩你一个了,你便开始不尽心了?”
她的语气又急又冲,带着几分被亏待的委屈,又有几分理所当然的指责。
奕君依旧低着头,语气恭敬:“是属下失职。”
话音刚落,他指尖微捻,一道淡光轻轻覆在宋瑾身上。
光芒散去时,她那头凌乱的头发被重新梳拢,变成了翠绿色,又挽成一个灵动的发髻,几缕青丝垂在颊侧。
身上的灰布衣已经变成了一袭翠绿的长裙,裙摆绣着精致的藤蔓纹样,衬得她整个人如同山间新发的春芽。
宋瑾对着镜子照了照,左看看,右看看,终于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还差不多。”
她收起镜子,抬起头,终于将目光投向了对面。
然后,她的表情僵住了。
那目光落在白慕雪脸上,又移到苏云浅脸上,来回转了几圈,终于——
“是你们!”
她猛地后退一步,脸上满是警惕。
“该死的家伙们!我们在那曲都生活得好好的
,都是你们——!”她指着白慕雪,声音又急又气,“竟然派人来抓我!还好我跑得快!”
她说着,又想起什么:“只是可惜了我那些下属……我跑太快了他们没跟上,害得我现在身边就剩一个下属了!”
她顿了顿,又警惕地眯起眼:“不对,你们在这里干什么?又来抓我们的?”
没有人回答她。
宋瑾的脸色变了。
她没有再说话。
转身,推开窗户,一跃而出,动作快得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快跑啊奕君——!”
奕君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还在晃动的窗户,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口气里,有无奈,有习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纵容。
“白姑娘,失陪。”
说罢,他也跃出窗户,追着那道翠绿色的身影,消失在空中。
雅间里,只留下一屋子沉默的几人。
林妙理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她转头看向白慕雪:“师姐……这……这是怎么回事?”
白慕雪叹了口气,也追了上去,沈鹤与苏云浅紧随其后。
宋瑾一路慌慌张张冲出村子,回头一看,奕君却立在村口不动了。她急得跺脚:“愣着干什么!跑啊!”
奕君没有动。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望着她,那目光里有着太多说不清的东西。
眼看白慕雪几人就要追上,宋瑾咬了咬牙,转身继续跑。
她已经没有时间管他了。
白慕雪追到村口时,正看见奕君望着宋瑾远去的方向,一动不动。
她停下脚步,警惕地看着他。
奕君转过头,对上她的目光。他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抵抗,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白姑娘,麻烦你们……把她带走吧。”
白慕雪一愣。
她盯着他,眉头紧皱:“这是什么意思?那你呢?”
奕君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恰在此时,几个师弟师妹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奕君便不再多言。
白慕雪顾不上细问,再度往前追去。
跑出几步,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村口,林妙理和张闲月并肩站着,正望着她的方向。他们脸上带着笑意,似乎完全没有要追上来的意思。
白慕雪追出了很远,可就这么一耽搁,早已没了宋瑾的身影。她皱着眉折返村口,走到林妙理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妙理师妹,你们刚刚怎么没有跟上?”
林妙理眨了眨眼:“不用追师姐,她还要回来的。”
白慕雪眉头微蹙:“为何?”
林妙理的目光飘向奕君,那笑意更深了:“他在这里,她跑不远。”
果然,没过多久。
远处一道绿影气急败坏地冲了回来。
宋瑾一见到奕君,当场就炸了:“你怎么不跟上来!我叫你跑你为什么不跑!”
奕君看着她,没有说话。
宋瑾道:“怎么了?连你也要不跟随我了?那我岂不是一个下属都没了!”
“我怎么这么倒霉啊——!”她说着说着,猛地指着白慕雪,又气又恼:都是你!凭什么派人来追我们!我们招你惹你了!
白慕雪不再绕弯子:“我还没问你,你和李成宇到底是什么关系?你把那些新婚夫妻抓去送给他,他可是全都拿去献祭了。”
宋瑾的脸色唰地一白,张了张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白慕雪看着她这副模样,没有再多问。她伸出手,准备抓住她的手腕。
宋瑾猛地往后一缩。
“你别抓我!”她喊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倔强,“我自己会走!你一会儿把我衣服弄皱了怎么办!我刚换上的!”
白慕雪收回手:“好。你自己走。不准再耍花招。”
宋瑾这才不情不愿,气冲冲地朝村子里走去。
白慕雪跟在她身后,刚走出几步,身后忽然传来苏云浅的声音:“咦?”
白慕雪脚步一顿,回头看去。
苏云浅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一片花丛上,那些花开得极艳。层层叠叠的花瓣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绯红色,边缘泛着淡淡的金光,在日光下晃得人眼晕。
白慕雪道:“怎么了?”
苏云浅的眉头微微皱起,眼中闪过一丝思索:“这花……我为何看着如此眼熟?”
他顿了顿,看向白慕雪:“你们见过吗?”
白慕雪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仔细打量着那些花,片刻后,她摇了摇头:“没见过。”
沈鹤也凝神看向那片花丛,他微微闭眼,像是在感知什么:“师姐,这花……有点不对劲。”
白慕雪看向他:“哪里不对劲?”
沈鹤张了张嘴,却不知该怎么形容:“我说不出来……就是……感觉不对。”
苏云浅又问道:“这花,我们来的时候就有吗?”
白慕雪回想了一下。他们进村时,确实没有注意过这片花丛。但这村子不大,若是开得这样艳的花,她不该毫无印象。
第114章 当然信命
就在这时,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张闲月不知何时走到了他们身旁,正看着那片花丛:“师姐,这花特殊, 只开几个时辰就凋谢了。刚刚没有看到,很正常。”
白慕雪点了点头, 没再多问。
几人转身,继续朝客栈走去。
转过一条僻静长街时, 道旁忽然坐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身前铺着一块破旧布幡,他垂着眼, 像是早已等候多时,在几人擦肩而过的刹那,忽然悠悠一叹。
“可惜哦……”老者摇着头,目光落在白慕雪身上, “你拼了命想要护着你的师弟师妹,可他们, 终究会一个个离你而去。”
白慕雪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下意识扫过四周, 街上空空荡荡,除了他们几人,再无旁人。
心头一紧,她随即压下异样,只当是江湖术士装神弄鬼, 转身就要走。
身后,那老者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比方才更沉了几分:“可惜了,可惜了……都是将死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