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陷入僵持,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外面永不止息的风声。
就在这时,一直静坐旁观的苏云浅,像是终于失去了耐心:“你考虑好了吗?”
颂安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死的,帐外传来风沙呼啸的声音,他始终没有说话。
苏云浅缓缓站起身,红衣拂动,在简陋的屋内显得格外突兀而尊贵,他看了一眼依旧沉默不语的颂安,眼中最后一丝等待的意味也消失了。
“看来,你并没有真正为族群寻找出路的打算。”苏云浅的语气平淡得近乎冷酷,“既然如此,那就算了。”
说罢,他不再看颂安,径直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第66章 绝无可能
颂安猛地抬头, 看着苏云浅的背影,一股巨大的恐慌和失落瞬间攫住了他。走了?就这么走了?
苏云浅的手触碰到粗糙兽皮制成的门帘,掀开的那一刻, 颂安的呼吸急促,他的视线越过了苏云浅的肩膀, 透过那掀开的缝隙,看到了外面。
屋外, 不知何时已经静静地聚集了许多妖族。他们并非亲卫,而是闻讯而来的普通族众。
他们无声地站在那里,在暮色渐沉的风沙中, 像一片饱经沧桑的礁石,大漠的风沙在他们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
他们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站在那里,等待着首领的决定。
就在这一瞬间, 颂安心中所有的挣扎、权衡和身为首领的骄傲,都被门外那片沉默的目光击碎了。
“等等!”
颂安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了声音。
苏云浅的手停在半空, 但没有回头。
颂安猛地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一种近乎悲壮的决断。
“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却异常清晰,“我同意。”
这几个字,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苏云浅停在门帘上的手, 缓缓放了下来,随即,重新走回了屋中。
他在原来的位置重新坐下,目光落在颂安脸上:“你们既叫我一声三殿下,我便告诉你, 我既插手此事,便不会坐视你们踏入死地。”
他墨色的瞳孔平静无波,却仿佛有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迁徙之策,非是儿戏。我会负责规划最安全的路线,将你们送出湮洲城外,然后派专人来接应你们前往无妄泽。你们需要做的,是信任我,并执行我的计划。”
颂安迎着苏云浅的目光,久久不语,最终,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一切……听从殿下安排。”声音依旧干涩,但比之前多了几分沉静。
见妖族这边最大的障碍终于被扫清,白慕雪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她深知,颂安的同意是建立在对苏云浅身份和能力的双重信任之上的,来之不易。
不过只要这边统一了意见,后续与人族方面的交涉,阻力应当会小上许多。
她脑中快速盘算着,返回湮洲后,首要之事便是说服徐代真。徐大人一心寻求湮洲长久安宁,面对这样一个有可能一劳永逸消除最大外患的机会,想必会认真权衡。
现在,白慕雪自己也越发认同苏云浅这个看似退让,实则釜底抽薪的计划。最初,她考虑的,更多是在湮洲本地寻求某种程度上的和解与共处,但那无疑是在一片早已被仇恨浸透的土地上,试图搭建一座脆弱的平衡木。
即便达成了某种形式的和解,又能维持多久?三年?五年?一旦遭遇新的天灾或人祸,生存压力再次陡增,那建立在脆弱平衡上的和平,很可能瞬间崩解,双方再次兵戎相见。
而苏云浅提出的迁徙至无妄泽,则是直接更换了棋盘。将大漠妖族整体迁往更适合妖族生存繁衍的妖界地域,从根本上移除了引发冲突的核心矛盾,也彻底跳出了血仇循环的泥潭,这远比在湮洲本地试图弥合裂痕要彻底得多。
大漠的妖族不如抓住这次机会,借助苏云浅的身份和能力,为这个困局寻求一个更根本的出路。离开,或许意味着放弃故土,但同时也意味着奔赴一个真正有希望的新生。
既然现在已经达成了初步共识,白慕雪与苏云浅不再耽搁,两人决定立刻返回湮洲城,与徐代真进行最关键的交涉。
这次,两人返程的速度比来时快了许多,当他们再次望见湮洲城那饱经风沙侵蚀却依旧巍峨的灰色城墙时,天色已近黄昏。
落日余晖为城墙镀上一层暗金色的边,更显肃穆苍凉。
远远地,他们就望见城楼之上,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来回踱步,不时向大漠方向眺望。那人一身利落的官服,身姿挺拔,正是徐代真。
她显然已等待多时,待白慕雪和苏云浅的身影出现在视野尽头,并逐渐清晰时,徐代真明显松了一口气,紧接着竟等不及他们走到城门,直接从高高的城墙上一跃而下!
“你们可算回来了!”向来沉稳持重的洲主大人,此刻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焦灼,甚至顾不上过多寒暄,急切地开口,“去了这么久,音讯全无,又不肯让我派人随行接应,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生怕你们在那虎狼之地遇到什么不测……”
徐代真目光迅速在两人身上扫过,见他们虽然风尘仆仆,但气息平稳,并无明显伤势,紧绷的神情才稍稍缓和:“若你们再不回来,我怕是就要点齐兵马,亲自带人往大漠深处寻你们去了!”
白慕雪心中一暖,上前一步,语气平和地安抚道:“徐大人放心,我们这不是安然无恙地回来了么?”
徐代真仔细打量着白慕雪,又看了一眼旁边的苏云浅,这才真正放下心来。
随即,她想起了二人此行的根本目的,眼神中多了几分凝重:“那……和解的事情如何了?”
她问得有些迟疑,似乎已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不等两人回答,又连忙补充道:“若是不成功也莫要太过介怀。此事本就千难万难,你们能冒险深入敌营,与那颂安见上一面,已是常人难及的胆魄。无论如何,你们已经尽力了。”
白慕雪看向徐代真,没有立刻回答成功与否,而是神情认真地说道:“徐大人,我们见到了颂安,也与他进行了一番交谈。过程有些波折,但最终,我们达成了一个或许比最初设想的和解,更为彻底,也更具可行性的方案。”
徐代真闻言,眼中带着疑惑:“比和解更彻底?那是……?”
白慕雪迎着她的目光:“我们与颂安商议后认为,仅仅在湮洲本地寻求和解,即便能暂时平息干戈,也难以根除仇恨的源头和资源争夺的矛盾。所以,我们想到了一个釜底抽薪的办法。”
她略微一顿,加重了语气:“将大漠妖
族,整体迁离此地,送往妖界适宜之地安置。”
“送往妖界?!”徐代真失声重复,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愕,这个提议完全超出了她之前的任何设想!将整支妖族……全部送走?
“正是。”白慕雪点头,进一步解释道,“颂安的部落连同零散归附者,以及此次从斗妖场救出的妖族,总数当有数千之众。如此数量的妖族,即便送往内陆,抑或是达成和解,后续融入也是隐患无穷。而将他们直接送回妖界,则是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她条分缕析:“其一,那里是妖族聚集地,环境适宜,他们能真正安居乐业,无需再为生存所迫袭扰边境。其二,他们一旦离开,大漠边缘的威胁便自然消除,湮洲的百姓无需再日夜担忧妖族劫掠,边境可获长治久安。这比起在本地勉强维持脆弱平衡,对双方都更有利。”
徐代真被这个宏大的构想冲击得一时无言,她必须承认,白慕雪说的前景极具诱惑力,但她也立刻抓住了最关键的问题:“可是……怎么送?数千妖族,如何跨越万里之遥抵达妖界?妖界与人族地域相隔何止千山万水!”
白慕雪对此早有准备:“这正是需要您协助的关键所在,他们若要前往预定的传送阵,必须借道湮洲城,并使用城内的洲际传送阵,作为长途迁徙的第一环也是最重要的一环。”
“进城?!”徐代真几乎是立刻出声打断,脸上的惊愕瞬间被强烈的警惕和否决取代,“绝无可能!”
她的反应与颂安当初如出一辙,甚至更为激烈,因为她身负一城百姓的安危。
“白姑娘,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湮洲城内,居住的都是毫无反抗之力的普通百姓!他们的亲人、朋友,有多少是死在这些妖族手中?你现在告诉我,要让数千名妖族,我们世代的死敌,大摇大摆地走进我们的城池,穿过我们的街巷?”
“这不可能!莫说我身为洲主绝不能答应,就算我点了头,消息一旦走漏,顷刻间就会引发全城恐慌,甚至暴动!百姓绝不会理解,也绝不会接受!届时,还没等你们用上传送阵,城内恐怕就已血流成河!这个风险,我们承担不起,整个湮洲也承担不起!”
话一出口,气氛沉默片刻,徐代真自己也意识到了自己语气过于激烈,失了洲主一贯的沉稳。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抬手按了按额角,脸上露出一丝疲惫和歉意:“……抱歉,白姑娘,苏公子,我失态了。”她声音放缓,带着沉重的无奈,“只是……此事关系太大,我身为湮洲洲主,不得不为城内万千百姓的安危和人心着想,实在是……急火攻心。”
白慕雪望着她眼底未散的焦灼,温和地摇了摇头:“徐洲主不必致歉,我完全理解。换做是我,坐在您的位置上,面对要将数千敌对妖族引入城内的提议,反应恐怕只会更甚。您能首先顾虑百姓安危,才是正常表现。”
见白慕雪如此体谅,徐代真心中稍安,但眉头依然紧锁,她知道白慕雪并非鲁莽之人,提出此议必有后续考量,便压下焦躁,凝神倾听。
白慕雪继续道:“我们也深知此中风险,故与颂安首领达成了明确的约束条件,所有入城妖族,必须在入城期间被压制妖力。届时只留十人保留部分妖力,以防途中出现突发状况,且这十人会处在我和苏云浅的严密监管之下。如此一来,经过的妖族队伍将不再具备强烈的妖力威胁。”
第67章 厨艺
然而, 徐代真听罢,脸上的忧色并未减轻,反而更添凝重, 她缓缓摇头:“白姑娘,你想得周全, 但这不足以平息可能出现的民怨。”
她直视白慕雪:“我该如何向城内的百姓交代?即便我公告全城,说这些妖族压制了妖力, 只留了十个护卫,可对于失去亲人的百姓而言,他们亲眼见过妖族在城外作恶, 心里的忌惮和恐惧哪里是几句话就能打消的?百姓们看到的是妖族进了城,但恐慌不会因为一纸公告或几句解释而消失。”
徐代真苦笑着,语气充满了无力感:“况且,你说他们会安分守己, 可百姓们会问:他们被拦在城外时,尚且害了我们这么多人, 如今放进来了, 谁知道会干出什么事?这风险,我如何敢担?一旦出事,我就是湮洲的千古罪人!”
接着,她又提出了另一个层面的质疑:“而且,你们说要将妖族送到妖界, 但据我所知,妖界幅员辽阔,但各大妖域皆有强族盘踞,规矩森严。你们确定,那边的妖王会愿意凭空接收这数千名来自贫瘠之地的外来妖族?”
白慕雪心头微动, 苏云浅的身份关乎重大,此刻还不是说破的时候,她略一沉吟,才缓缓开口:“即便不能直接进入妖界腹地,将他们送至妖界势力范围的边缘地带,其生存环境也远胜于如今在这大漠边陲与人族无休止地厮杀。”
徐代真听完,沉默了很久。夕阳的余晖将她伫立的身影拉得很长,晚风带着凉意,吹动她的衣摆。
良久,她才抬起头,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此事……牵涉太广,白姑娘,苏公子,我需要时间,仔细考虑。”
白慕雪理解地点了点头,没有催促:“我明白,请徐大人慎重考虑,若有任何疑问,随时可以找我。”
徐代真需要时间独自权衡,白慕雪与苏云浅也无意施加压力,便决定先行在城内随意走走,既是等待,也算是稍作休整。
湮洲城的傍晚,风沙渐息,白日里为生计奔波的百姓陆续归家,街市上行人稀疏了不少,显得有些清冷。
两人沿着略显空旷的街道缓缓前行,正走着,前方一个挎着篮子的身影映入了眼帘。白慕雪抬眼细看,觉得有些眼熟。
待那身影转过身,露出一张布满风霜却慈和的苍老面孔时,她立刻想了起来,这正是他们初入湮洲城时,归还白慕雪遗失荷包的那位婆婆。
婆婆显然也认出了他们,眼睛里露出笑意,快步走近了些:“哎呀,是你们两个外乡的年轻人啊!天都快黑了,怎么还在街上闲逛?”
她看着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你们外地来的,对这地方不熟,这个点儿,好些食铺都关门了,晚饭还没吃吧?”
不等白慕雪开口婉拒,老婆婆已经热情地伸出手,作势要拉白慕雪的袖子:“要是不嫌弃我老太婆家粗茶淡饭,就上我那儿随便吃点热乎的,总比饿着肚子强!”
白慕雪下意识地想客气推辞:“婆婆,不必麻烦,我们……”
“不麻烦不麻烦!”老婆婆连连摆手,笑容真诚,“我就一个孩子,还是个不争气的,老头子走得早,平时就我一个人,冷清得很。你们能来,家里还多点人气儿呢!走走走,别跟婆婆客气!”
她说着,已经不由分说地轻轻挽住了白慕雪的手臂,力道不大,但那股不容拒绝的热情却让人难以挣脱。
白慕雪转头看向苏云浅,苏云浅淡淡地扫了一眼婆婆,又看了看略显局促的白慕雪,几不可察地挑了挑眉,倒也没说什么反对的话,只是微微颔首,一副“随你”的模样。
见苏云浅没有明确反对,又实在拗不过老人的盛情,白慕雪只好点了点头,温声道:“那就叨扰婆婆了。”
“哎!这就对了!”老婆婆顿时笑开了花,拉着白慕雪,招呼着苏云浅,转身朝着一条更窄些的巷子走去。
巷子曲折,两旁的房屋低矮而陈旧,老婆婆在一扇略显斑驳的木门前停下,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入眼的景象简单得近乎简陋。
入门便是兼作客厅和饭厅的小间,靠墙摆着一张老旧却擦得干干净净的木桌,配着三四张同样有些年头的木椅。
“你们随便坐,别嫌弃啊。”老婆婆放下篮子,忙不迭地就要去灶台边生火,“我这就弄点吃的,很快就好!”
白慕雪连忙起身:“婆婆,我们来给您搭把手吧,
让您一个人为我们张罗饭菜,怎么好意思。”
说着,她便瞧见灶边竹篮里放着几个圆滚滚的土豆,伸手就拎了起来。
然而,她平日里降妖除魔、舞刀弄剑是一把好手,对于厨房灶台上的这些精细活计,却实在是有些……生疏。
只见她拿起土豆,动作略显僵硬地开始削皮,力度不是太轻就是太重,好几次差点削到自己的手指,原本圆滚滚的土豆在她手里被削得坑坑洼洼。
好不容易削完皮,轮到切丝时,更是窘态毕露。握刀的姿势更像是握剑,下刀犹豫,要么切得厚薄不均,要么长短不一,土豆丝歪歪扭扭地堆在案板上,实在谈不上美观。
白慕雪看着自己手下这堆不成样子的土豆块,耳根微微有些发烫,正想硬着头皮继续,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忽然从旁边伸了过来,不由分说地,轻轻地从她手中取走了那把菜刀。
白慕雪一愣,转头看去,只见苏云浅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她身侧。他依旧没什么表情,眸子淡淡地扫了一眼那堆惨不忍睹的土豆。
随后,他挽起那身与这简陋厨房格格不入的袖口,露出白皙的手腕。然后,他执起刀,动作自然流畅,没有丝毫生涩。
原本在白慕雪手中顽劣不堪的土豆,到了他刀下,瞬间变得无比驯服。刀刃贴着土豆皮轻轻一转,一片片厚薄均匀的土豆片便迅速成型,再次下刀,细长均匀的土豆丝便簌簌落下,整齐地堆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