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喘了口气,死死盯着白慕雪:“我凭什么……不能也同样对待……你们人族?”
“一报还一报,很公平不是吗?”
听到此话,白慕雪眼中的寒意更甚。她并非不能理解仇恨,但将仇恨无差别地施加于无辜者身上,是她所不耻的。
白慕雪的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怒意:“你献祭的那些人族是湮洲那些参与了斗妖的人吗?”
祝绾栗带着一种事不关己般的冷漠:“一部分……是。”
她喘息了几下,才继续道:“但他们被保护得太好了,很多真正的大鱼,藏在后面,我也无法分辨清楚。”
“后来,人不够了,”她像是在陈述一个最简单不过的事实,“我就用了其他人族了。”
其他人族,这四个字轻飘飘地落下,却代表着无数与她毫无仇怨,甚至可能对妖族抱有同情的无辜性命!
白慕雪胸口一阵闷痛,她声音低沉:“倘若你只用那些真正有罪之人,你的罪孽或许还不至于如此深重。可那
些无辜的人呢?他们又有什么罪?凭什么要成为你复仇的祭品?!”
祝绾栗嘴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我管不了那么多了,什么有罪,无罪的,为了达到目的,有一些牺牲是难免的。”
“他们若是有怨,等去了那地府,大可以找我报仇”
“到时候各凭本事,我毫无怨言。”
一阵不知从何处卷起的冷风,猛地刮过后院。
这阵风似乎也吹散了祝绾栗身上最后一点微弱妖力,她再也无法支撑,脸上的轮廓开始发生细微的变化。
原本略显上挑的线条柔和了些许,鼻梁的弧度也有了些微不同。当这变化完成,白慕雪看清祝绾栗此刻的真实面容时,她的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震惊!
这张脸……虽然因岁月而有所改变,但那眉眼的轮廓,尤其是眉宇间隐约透出的那股神情……
竟与湮洲城内广场中央,那座妖族的雕像有着惊人的相似!
难道……?
祝绾栗似乎感受到了自己的变化,也看到了白慕雪脸上的震惊。但她并未对此做出解释,反而将目光越过白慕雪,投向了不远处的苏云浅。
带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她轻声道:“三殿下。”
这个称呼让苏云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个濒死的女妖,会将话题引到自己身上。
“很早……很早之前……我们,曾经见过。”祝绾栗的声音飘忽,像是在回忆一个久远的梦境。
苏云浅看着她,冷冷吐出两个字:“何时?”
祝绾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你出生不久,准确地说,是我见过你。”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过,也不是当面见了,只是族里一个游历归来的老人给我们看了你的画像罢了。”
就在这时,风突然越刮越大!
风声呜呜,如同悲泣,卷起更多的沙尘,让整个后院都笼罩在一片昏黄与呜咽之中。
这呜咽的风声,似乎触动了祝绾栗脑海中最深处的记忆。
那是很早很早以前了……
有多早呢?
很早了……
那时候,大漠的风也总是这样呜呜地吹。
这里生活着一些妖族,是世代居住于此的原住民,他们中的大多数,从未去过外界。
这里是整片大陆最贫瘠荒凉的地方之一。灵气稀薄到几乎无法被吸纳,至于那些传说中能增长功力,辅助修炼的仙草灵药?更是不可能在这片被上天遗忘的土地上生存。
因此,生活在这里的小妖们,处境十分尴尬。他们空有妖族血脉,能够幻化出基本的人形,大多却没有像样的战斗能力,只有保命的本领。
此刻,在一个岩山洞穴里。数名妖族聚集在这里,男女老少皆有,这里是炽狐族的聚居地之一。
站在洞穴中央稍高处的,是炽狐族的老族长。他是一位毛发已经灰白,但眼神依旧清亮的老狐妖。他身形有些佝偻,却自有一股久经风霜的威严。
第77章 糖葫芦
在老族长身边, 瑟缩着一个小小身影,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人族孩童模样的小女妖,一双琥珀色的眸子睁得大大的, 偷偷打量着周围陌生的大妖们。
老族长环视了一圈族人,清了清沙哑的嗓子:“各位族人, 今日把大家召集过来,是为了一件事。”
他顿了顿, 低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小家伙,轻轻摸了摸她凌乱的头发,继续说道:“昨日, 我们族里几个年轻后生,在西南边一个洞穴里,发现了这个小不点。”
“我们仔细检查了那个洞穴里残留的生活痕迹,干草铺的窝, 一些啃食过的骨头和植物根茎,看起来, 她似乎是一个人在那里生活。”
老族长的语气带上了一丝沉重:“我们推测, 可能是她的父母,在外出寻找食物时,遇到了什么危险,没能回来。”
洞穴内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
老族长抬手压下议论,目光扫过在场的族众:“所以, 今天把大家叫来,就是为了讨论一下,由谁来抚养她。”
“让这么小的孩子继续独自生活,那是死路一条,有谁家愿意多一张嘴, 给她一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分她一口吃的吗?”
话音落下,洞穴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许多妖族脸上露出为难之色。自家口粮尚且紧巴巴的,多养一个孩子,意味着其他家庭成员可能要饿肚子。
老族长的目光在族中缓缓扫过,最后落在一位面容慈和的中年女子身上。
“李婶,”老族长声音温和,“你……愿意养她吗?”
在场的妖将目光投向李婶,带着几分同情。
被唤作李婶的胖妖闻言,几乎没什么犹豫:“可以啊!我家里就一个小丫头片子,冷冷清清的。多一个小家伙,刚好两个人做个伴儿,热闹些!”
族长紧绷的脸稍稍松缓,点了点头:“好,有你这句话,这丫头就有着落了。”
可他话音刚落,一个细弱却清晰的声音,突然响起:“不。”
那小炽狐摇了摇头,然后,她伸出手指,毫不犹豫地指向了洞穴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阴影处。
“我要跟他。”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角落里,一个看起来也就十来岁少年模样的男妖,正靠着岩壁,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虽衣着简陋,可那张脸却是漂亮极了。
而此刻,那小炽狐的手指,正正地指向他。
那打瞌睡的男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猛地一个激灵,清醒了过来。他茫然地眨了眨眼,顺着大家的目光,最终对上了小炽狐坚定指着自己的手指。
“啊?”他的声音带着睡意,片刻,反应过来,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的鼻子:“跟我?!”
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连连摆手:“绝对不行!”他的语气里满是拒绝,“我自己都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我拿什么养你这么个小不点儿?!”
老族长也皱起了眉头,看向小炽狐:“江锦年?他不行。他独自一人生活,自己都还是个半大孩子,年轻毛躁,没个定性,如何能养你?”
族长的话合情合理,周围响起一片附和的低语
“我不要!我就要他!就要他嘛!”小炽狐小嘴一瘪,眼睛里立刻蓄满了泪水。
她嗓门不算大,却带着一股子执拗的劲儿,任谁劝都不听,在原地又蹦又跳,闹得众人没了法子。
“哎哟,这孩子……”
“怎么这么犟呢?”
族人们纷纷劝解,但小炽狐就是不听,哭闹声吵得人头疼。
老族长也被吵得没办法,看着哭得一脸花的小炽狐,又看了看一脸头疼的江锦年,最终只能无奈地摇摇头,对江锦年说道:“既然这孩子……这么坚持要跟你。这样吧,你先带着她,照顾她一个月。就当……就当多了个伴,试试看。”
“若是一个月后,实在过不下去,或者这孩子自己觉得跟着你不好,再送回来换李婶养,你看这样行不行?”
江锦年张了张嘴,还想拒绝,但看着那个用泪汪汪的大眼睛盯着自己的小炽狐,所有推脱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他颓然地垮下肩膀,有气无力地“哦”了一声,算是默认了这个任务。
小炽狐见状,立刻破涕为笑,也不管脸上还挂着泪珠,几步就跑到江锦年身边,伸出小手,抓住了他衣袍的一角。
就这样,江锦年一脸生无可恋,来时一个人,回去的时候,身后却多了一条甩不掉的尾巴。
他踢了踢脚下的石子,心里烦躁得很,他这些年习惯了独来独往,这下突然多出来一个人。可看着那小不点眼巴巴跟着的模样,又默默叹了句“算了算了”。
许是缘分吧,他想。
江锦年放缓了脚步,开口问道:“你刚才,为什么非要选我啊?”
他实在想不通:“李婶多好啊,有吃的,有住的,还能照顾你。怎么看都比我强吧?”
小炽狐仰起头,看了看他,又迅速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说话。
她总不能说,因为所有人都灰扑扑的,只有角落里打瞌睡的江锦年,是她见过最好看的吧。
江锦年见她沉默,撇了撇嘴:“算了,不说拉倒。”
又走了一段,江锦年想起还不知道怎么称呼她,便又问:“那你叫什么名字?总得有个称呼吧。”
小炽狐这次很快地抬起头,眨了眨眼,吐出一个词:“呆瓜。”
“啊?”江锦年一愣,随即有些恼
火,“小小年纪,怎么能骂人呢?我好歹现在也算……算暂时收留你的人!”
“不是骂人!”小炽狐急了,跺了跺脚,“他们都这么叫我!”
江锦年愣了愣,沉默片刻,夕阳的光落在他脸上,柔和了眉眼,他抬手揉了揉小炽狐的脑袋,声音放轻了些:“这名字不好听。”
“以后……”
他顿了顿,似乎在思考。
“你就叫——”
“江栀意。”
“栀子花的栀,心意的意。”他补充道,虽然他自己也不太清楚栀子花具体长什么样,只是很久以前听路过的行商提过,说是一种很香、很洁白的花,生长在雨水丰沛、阳光温暖的地方,与这片大漠截然相反。
小炽狐懵懂地点头。
江锦年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问道:“你父母呢?”
“都死了。”
江锦年听了,沉默了一会儿。
“没关系。”
他顿了顿:“我也一个人生活,以后……我便是你的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