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一览无余的庭院,四周是几间朴素得近乎寒酸的小平房,与王府里雕梁画栋的楼阁比起来,这里简陋得像个柴房。
贵妇人指着那院落:“这……这能住人吗?妙儿, 你可是金枝玉叶,这……这如何使得?”
说着便伸手推开身旁一间屋门,屋内陈设更是简单。
一张硬板木床,一套桌椅,一个简陋的衣柜, 一个蒲团,再无他物。窗户不大,采光尚可,但无论如何也称不上舒适,更遑论雅致。
王妃见状,脸色瞬间沉了,一把拉住林妙理的手腕就往外走,语气急切:“这不是人住的地方!妙儿,咱们回去!你爹爹本就不同意你入宗,气得今日都没来送你,咱们现在回去给你爹爹道个歉,往后你想做什么,娘再陪你商量。”
林妙理正新奇地打量这新家,被母亲猛地一拉,差点摔倒。一听要回去,她哪里肯依?修仙是她憧憬了许久,好不容易才争取到的机会!
“我不要!我不回去!”她立刻使出杀手锏,甩开母亲的手,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撒泼耍赖,“我就要修仙!我就要留在这里!娘你答应了我的!说话不算数!!”
她这一闹,王妃顿时就慌了手脚。她本就疼爱女儿至极,忙蹲下身,脾气软了下来。
“好了好了,你这孩子,真是一点都不让为娘省心。罢了罢了,还好为娘想得周全。知道你从小娇生惯养,吃穿用度都挑剔,这不,我把府里用惯的厨子、丫鬟,都给你带来了!吃的、穿的、用的,都给你备足了,定不会让你在这里受苦。”
然而,这话听在张闲月耳朵里,无异于晴天霹雳。他连忙上前一步,提醒道:“夫人……这、这恐怕……不合宗门规矩。弟子居所,向来是清静修行之地,不便留用如此多的凡俗仆役。”
“啊?”王妃闻言,诧异地看向张闲月,“这有什么不合规矩的?”
在她看来,出钱出力改善条件,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
“我们妙儿住惯了舒适的地方,这些随从都是伺候她惯了的。这样吧,小师傅。你们宗门里,有没有什么大一点的空地?我们愿意出钱,在那里修建一座舒适的宫殿给妙儿住,连带伺候的人也有地方安置。”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周围的平房,“还有这山上的房子……哪是人住的呀?到时我们一并全部翻新了,修得漂漂亮亮的,也算给贵宗添点光彩。”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这些随从的衣食住行,你们完全不用操心!他们的所有支出都从我们王府账上走,绝不会给宗门添半点麻烦。”
这一番大手笔的提议,听得张闲月目瞪口呆。
他入门以来,接待过各式各样的新弟子,有忐忑的,有兴奋的,有家境贫寒的,也有出身尚可的,但像眼前这位王妃这样,打算用钱直接改造仙门驻地、自带几百人伺候的……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几声恭敬的呼唤:“长老!”
紧接着,一个爽利中带着几分刚醒不久的女子声音响起,由远及近:“阿杏!”
话音刚落,一位身材高挑,眉眼清冽却带着几分随性的女子,便踏入了这小小的庭院。
来人正是忻安长老。
张闲月这才回过神,连忙拱手行礼:“长老。”
王妃闻声回头,看到来人,脸上紧绷的神色终于松动了些,带着些许熟人相见的熟稔,唤道:“忻安。”
忻安长老几步上前,先是对王妃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几分宿醉未醒的歉意:“不好意思啊,昨晚陪几位老友小酌,多喝了几杯,睡过头了,刚醒,来迟了来迟了。”
“无妨。”王妃轻轻叹了口气,抬手点了点身旁简陋的平房,忍不住叹道,“只是我竟不知道,你平时在宗门里过的是这样的苦日子。”
忻安长老闻言,哈哈一笑,浑不在意地扫了一眼四周:“这算什么苦?清净自在,灵气充沛,习惯了就好。”
她话锋一转,带着几分打趣:“我当时就劝你,别让这丫头来,仙门清修,跟她想的不是一回事。这下好了吧?看这架势,刚来就要打道回府了?”
王妃闻言,扶了扶额,一脸无奈:“我倒是想让她立刻跟我回府!你是不知道,她爹爹气得够呛。只是……”她看了一眼女儿,“这孩子性子拧得很,说什么都不愿意!撒泼打滚的。”
忻安长老这才将目光正式投向林妙理,眼中掠过一丝长辈看晚辈的笑意:“哟,都长这么大了?上次见你,还是个抱在怀里的小不点。”
她收起笑容,语气变得正式了些:“我可提前说好啊,小丫头。既然入了咱们天墟宗,就没有什么郡主之分。在这里,所有弟子都得遵守门规,一视同仁。住这样的屋子,吃大锅饭,自己打理起居,完成功课和任务……”
她顿了顿,指了指周围:“这样的环境,这样的日子,你从小锦衣玉食的,恐怕一天都受不了。”
林妙理被忻安长老的气势震了一下,但她骨子里那股倔劲上来了。
她挺起胸脯:“我受得了!师兄师姐们都可以,我为什么不可以?我不怕!”
王妃看着女儿这副样子,知道再劝也无用。她叹了口气,对忻安长老说道:“算了,随她吧。我也管不了了。估计……下个月,等新鲜劲过了,吃够了苦头,她自个儿就受不了,跑回去了。”
忻安长老听罢,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拍了拍王妃的肩膀:“行了,来都来了,就让她试试。只是,这些……”她指了指那几百号随从和堆积如山的行李,“该遣散的遣散,该送回去的送回去。这是门规,没得商量,阿杏。”
忻安长老转向张闲月道:“闲月,你协助王妃处理一下。”
“是,长老!”张闲月如蒙大赦,连忙应下。
有了忻安长老一锤定音,这场风波,总算被平息下来。仙门的规矩,不会为任何人改变。
那贵妇人脸上的神情复杂,有担忧,有不舍,但更多的是无奈。
来时浩浩荡荡,走时亦是浩浩荡荡。
临行前,贵妇人紧紧拥抱了一下女儿,眼圈微红,最后只反复叮嘱了一句:“妙儿,记住娘的话。若是实在受不了了,别硬撑,立刻传信给娘。家里永远等你回来。”
林妙理此刻倒是没哭,用力点了点头。
就这样,在几乎所有人都认为这位娇生惯养的小郡主,在这清苦的仙门最多待不过一个月就会打道回府时——
时间给出了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答案。
一个月,两个月,一年,两年……好几年过去了。
那个对衣食住行挑剔万分的小郡主,在集体饭堂里,从最初的难以下咽,到逐渐适应,到最后,竟然变得什么都吃,胃口极好,一点也不挑剔了。
林妙理在修炼上或许不是天赋最顶尖的,但却以惊人的韧性和乐观,一点点融入了天墟宗的生活,从需要被照顾的麻烦,渐渐变成了可以分担事务、关心同门的“林师姐”。
回忆如潮水般褪去,白慕雪看着如今已能独当一面的林妙理,心中感慨万千。
“说起来,宗门内务繁杂,我常年在外奔波查案,很多时候都顾不上。”
白慕雪看向林妙理,眼中是清晰的赞许:“我该好好谢谢妙理师妹才是。若不是你在宗门里,悉心处理那些大大小小、琐碎的日常事务,协调各方,让我没有后顾之忧,我还真不一定能忙得过来。”
这是极高的肯定。
林妙理闻言,脸一下子红了,她连连摆手:“师姐你过奖了,真的!我做的那些,都是分内之事,比起师姐你在外降妖除魔,我做的这些实在是差了太多了。”
白慕雪摇了摇头,目光温和却坚定地注视着林妙理:“不要这么说,更不要总是和别人比较。”
她顿了顿,“降妖除魔是修行,处理宗门事务、维持日常运转,同样是修行。你已经做得很好了,要相信自己。”
林妙理看着白慕雪真诚的眼睛,不再争辩,只是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我知道了,师姐。我会继续努力的!”
林妙理被师姐夸得心里暖洋洋的,胆子也大了些,目光在白慕雪和苏云浅之间转了几圈。
终于,她按捺不住好奇心,开口问道:“师姐,我其实早就发现一件事情。”
第91章 告白
“为什么……你们两个戴的镯子, 看起来是一样的?”林妙理眨眨眼,“我以前一直以为师姐的镯子就是单独一只,直到后来苏公子来到宗门, 我才注意到,你们这个……好像是一对?”
这个问题问得突然, 连一向沉稳的白慕雪都微微一怔,有些没反应过来。她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腕上的镯子, 又看向苏云浅。
这镯子白慕雪自幼佩戴,早已习惯它的存在,几乎视作身体的一部分, 从未想过要在同门面前特意解释其来历,更没料到会被心细的林妙理注意到。
就在白慕雪组织语言,想着该如何简单带过时,坐在她旁边的苏云浅却放下了筷子。
他神色坦然, 看向林妙理,又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白慕雪, 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
“为什么戴一样的?”他唇角微勾, 吐出几个字,“因为……这是我们的定情信物。”
“噗——!”正在喝茶的张闲月差点一口水喷出来,赶紧捂住嘴咳嗽。
“什、什么?定情信物?!”
“你们?!”
林妙理瞪大了眼睛,发出惊呼。
就连一向淡定的沈鹤,都忍不住目光在白慕雪和苏云浅之间来回逡巡, 平静的眼眸中掀起了波澜。
苏云浅对他们的反应似乎很满意,他将目光完全转向白慕雪,眉梢微挑,语气带着点戏谑,又像是在认真确认。
“不是吗?”
压力瞬间给到了白慕雪这边。她感受到几道灼热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 耳根开始微微发热。
她定了定神,避开苏云浅那过于直接的目光,尽量用平静的语气解释。
“……也算是吧。”她斟酌着用词,“不过这并非我们自己定的。是很早很早以前,我们的长辈为我们订下的。”
“娃娃亲?!”林妙理的惊呼声更高了,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传奇话本里的情节。
白慕雪点了点头:“嗯。不过是长辈们当年的一句玩笑话,年代久远,当不得真的。”
她说这话时,下意识地抬头看了一眼苏云浅,想观察他的反应。不知道为什么,说完“当不得真”这几个字,她心里竟掠过一丝连自己都诧异的心虚。
而此刻的苏云浅,似乎心情非常不错。
窗外最后的余晖恰好映照在他完美的侧脸上,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直的鼻梁,更衬得他面容俊美得不似凡俗。
察觉到白慕雪的目光,苏云浅缓缓抬眼,那双墨瞳在光线映照下流光溢彩,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嘴角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冲她挑衅般地挑了挑眉。
就是这一个眼神,让白慕雪的心跳莫名漏跳了一拍,原本只是微热的耳根,“唰”地一下彻底红了。她连忙移开视线,低头去夹面前的菜,却差点把筷子伸到汤碗里。
这下,剩余三人看得更是目瞪口呆,随即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憋着笑,低下头去假装专心吃饭,但空气中弥漫的那种尴尬又带着点甜腻的气氛,却久久不散。
晚膳尽了,华灯初上,为古朴的街道披上一层暖黄的光晕。一行人从酒楼出来,沿着青石板路,朝着天墟宗山门方向缓步而行。
或许是方才席间话题余韵未散,林妙理、张闲月和沈鹤三人,极有默契地互相递了个眼色,然后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很快便将白慕雪和苏云浅落在了后面一段距离。
白慕雪与苏云浅并肩走在后面,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夜风微凉,撩起苏云浅的衣袂,也拂动白慕雪鬓边的碎发。
白慕雪沉默地走了一段,感受着身侧那人安静的存在感。她想起这段时间的种种,从最初的排斥到后来的并肩,从互相嫌弃到默契。
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苏云浅。月光和街边的光晕柔和地洒在她清丽的脸上,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中,此刻漾着真诚的微光。
“苏云浅,”她开口,“谢谢你。”
苏云浅也停下脚步,红衣在夜色中依然醒目。他微微偏头,眼眸在月光下流转着细碎的光,语气带着惯有的那点漫不经心:“谢什么?”
“谢谢你这段时日的帮助。”白慕雪认真地说。
苏云浅闻言,却轻轻嗤笑了一声:“那有什么好谢的。”
他顿了顿,抬眸,那双总是盛着戏谑的眸子,在月色下竟显出几分近乎纯粹的认真,直直地望进白慕雪眼底:“我的命,早就是你的了。”
白慕雪真没反应过来,睫毛轻颤,下意识地反问:“啊?什么?”
苏云浅看着她难得露出茫然的样子,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弯了一下,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你母亲,当年于我有救命之恩。按道理,我欠了她一条命。”
“如今,她不在了。”苏云浅迎上白慕雪的目光,眸色澄澈,“这份恩情,自然就落在了你身上。”
夜风似乎静止了一瞬。白慕雪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郑重。这不是玩笑,不是调侃,是他内心深处认定了的准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