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卿轻轻叹了口气,方才那份玩世不恭的姿态收敛了些,眉宇间染上一丝复杂的情绪。
“老妖王待我蛇族,颇有恩泽。我虽娶了苏雨池,但也并非全然盲从之人。”他声音低沉了些,“当日,她要杀苏叶南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二皇子……或许有他的不是,但毕竟是老妖王的骨血,姐弟相残,何其惨烈?我想,老妖王在天之灵,也绝不愿看到自己的孩子落到如此地步。”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以,我便以夫妻和臣属的身份,私下劝谏了她几句,希望她能顾及手足之情,以更稳妥的方式处置,至少……留二皇子一命。”
“结果呢?”白慕雪问,其实心中已有答案。
时卿苦笑了一下:“她当时听完,没说什么。我以为她听进去了几分。可后来……她还是毫不犹豫地下令处死了苏叶南。”
他眼中闪过一丝冷意:“我与她朝夕相处数年,太了解她了。从那之后,她看我的眼神,虽然依旧温和,但我心中明白,她已经对我动了杀念。我劝谏之事,在她看来,恐怕已是立场不稳、心存异志的证据。”
“所以,我便趁着一天夜里,和她,”时卿指了指身后的女子,“温丞言,一起逃了出来。”
他介绍道:“这位温姑娘,原本是老妖王信任的一位能臣。当年苏雨池还是长公主时,行事作风便有些过于激进,温姑娘曾因不看好她,在老妖王面前直言过几句。如今新王登基,大权在握,自然要开始清算旧账。她也在被清理的名单上。我们算是……同病相怜,被迫联手逃亡。”
那名叫温丞言的女子,此时才微微上前半步,对着白慕雪抱拳,声音清冷简洁:“白姑娘,方才情急之下,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第94章 新王
白慕雪看了温丞言一眼, 没有立刻回应。
她在心
中迅速盘算着:时卿的叙述合情合理,温丞言的处境也能佐证,但这并不能完全打消她的疑虑。
两个被新妖王追杀的叛逃者, 千里迢迢找到她这个人族修士,目的绝不可能只是好心告知苏云浅的险境这么简单。
果然, 时卿见她沉默,知道她心中必有计较, 便不再拐弯抹角,神色一正,直接说出了真正的来意。
“白姑娘, 实不相瞒,我们冒险前来寻你,自然不只是报信。”他语气变得诚恳,“苏雨池如今权柄在握, 铁了心要清除所有隐患。我知晓她太多秘密,一味逃亡, 绝非长久之计。”
他目光灼灼地看向白慕雪, 抛出提议。
“我早已听闻,你与三殿下有婚约在身,且你修为深厚,乃是天墟宗年轻一辈的翘楚,行事果决, 心怀正义。”他先给白慕雪戴了顶高帽,随即切入正题,“若能得到你的助力,我们里应外合,未必没有机会救出三殿下!”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既然苏雨池已经不念夫妻之情, 对我动了杀念,那我也无需再顾念什么了!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救出三殿下,扶持他登上妖王之位!如此,既能解三殿下之危,亦能为我们自己挣得一线生机!”
白慕雪心中并无太多意外,二人果然有自己的目的——救苏云浅,并推他上位,以此作为他们自身的政治投注。
权力斗争中的合纵连横、利益交换,本属常态。时卿作为苏雨池的枕边人,如今反戈一击,虽显冷酷,但在生死存亡面前,也并非不可理解。
白慕雪迅速权衡利弊。
弊端与风险显而易见:介入妖界内部权力斗争,凶险万分,稍有不慎便会将天墟宗乃至人族卷入巨大纷争。且苏雨池能迅速掌控局面,其手段与势力不容小觑。
时卿与温丞言是否完全可信?是否还有隐藏的算计?这些都是未知数。
但优势也同样突出:最关键的便是,时卿是苏雨池的夫婿。这意味着他对妖王宫的布局乃至苏雨池的一些习惯,都了如指掌。有了他这个内应,制定救援计划、潜入路径的成功率,将大大提升。
只是白慕雪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断然拒绝。她需要时间思考,更需要……确认苏云浅的真实处境,以及他本人的意愿。
“你们对妖王宫如今的具体布防了解多少?”白慕雪开口,问出了第一个实际问题。这既是在评估可行性,也是在试探时卿所掌握情报的真实性。
她没有提天墟宗是否会介入,那将是需要慎重考量的后话。此刻,她是以“白慕雪”个人,在获取信息。
时卿见她问及具体细节,立刻正色道:“我逃离时,宫中布防已有调整,但核心区域的位置,我大致清楚。”
白慕雪心中快速评估,片刻后,她抬眼,目光缓缓扫过二人:“我们可以合作。”
时卿眼中喜色一闪。
但白慕雪紧接着说道:“但,有两个条件。”
“第一,”她的目光锁定时卿,“此行全程,必须听我调度指挥。不得私自行事,更不得有半分隐瞒。”
这是必要的约束。她必须掌握主动权,防止被带入不可控的境地。
“第二,”白慕雪继续说道,语气稍缓,“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救出苏云浅,确保他的安全。至于之后是否要扶持他登临王位,推翻新妖王……”
她看向时卿:“我需要尊重苏云浅本人的意愿,由他自己抉择。即便他有意,那之后的事情,也是你们妖族内部的帝位之争,天墟宗不会介入其中。”
时卿听完,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好!白姑娘快人快语,我们答应!一切以救援三殿下为先,行动听你指挥。至于之后……确如姑娘所言,当由三殿下自己定夺。”
“事不宜迟。”白慕雪当机立断。苏云浅生死未卜,多耽搁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她转身走到窗边想起此次随行的新弟子们,沉吟片刻道:“我需与师弟师妹交代几句,劳烦二位稍候。”
说罢,便出了房门
白慕雪先来到隔壁林妙理的房间,轻轻叩门。林妙理很快开门。
“师姐?这么晚了……”
“妙理,听我说。”白慕雪打断她,语速略快,“我有急事需即刻前往妖界。接下来由你负责带领所有新弟子,明日一早安全返回宗门,向师尊禀明情况,就说我有事需紧急处理。”
林妙理虽然不明所以,但见师姐神色凝重,立刻点头:“是,师姐放心!交给我!”
紧接着,白慕雪又来到沈鹤房门前。不等她敲门,房门已然打开,沈鹤一直保持着警觉。
“师姐?”沈鹤看到她,又瞥了一眼她身后空荡的走廊,敏锐地察觉到不寻常。
白慕雪将同样的话简略重复,她本意只是告知,并非邀请。妖界之行,吉凶难料,她不想牵连师弟。
然而,沈鹤听完,沉默了片刻,却开口道:“师姐,我想一起去。”
白慕雪微怔:“你也要去?”她看着沈鹤平静却坚定的眼神,提醒道,“此行目的非比寻常,凶险难定。”
沈鹤迎着她的目光,轻声反问:“师姐是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会是累赘吗?”
他的语气平静,没有自怨自艾,只是陈述一个可能的事实,却让白慕雪心中一紧。她立刻摇头,语气肯定:“我没有这个意思。师弟,你知道我从未这样想过。”
沈鹤目光沉静:“师姐,你为我寻的新路,或许正需在实战中验证。况且……”他顿了顿,“苏公子是个好人。如今他身陷险境,我愿尽一份力。”
他的话情真意切。白慕雪看着这个历经磨难却愈发坚韧的师弟,心中触动。沈鹤需要的不是过度保护,而是机会。
她不再犹豫,颔首道:“好。那你收拾一下,即刻出发。我们一起去。”
“是!”沈鹤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迅速回屋取了随身之物。
片刻后,白慕雪的房内。白慕雪、沈鹤、时卿、温丞言,四人齐聚。
没有过多的言语,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时卿取出一枚刻画着空间阵法的特殊玉符,注入妖力,一道仅供数人通过的小型传送门在房间内幽幽打开,另一端连接的,正是妖界的接应点。
“走!”白慕雪低喝一声,率先踏入。沈鹤紧随其后。
时卿与温丞言最后进入,传送门光芒一闪,随即闭合,房间内恢复了寂静。
皇都,妖王殿。
这里是权力的绝对中心,却同样弥漫着无形的压力。
鎏金铺就的大殿内,镶嵌着无数夜明珠与发光宝石,将殿内映照得如同白昼。四壁与梁柱皆是珍稀灵木铸造,金碧辉煌,处处彰显着无上权威。
高位之上的王座,端坐着一位女子。
她身着一袭华美王袍,头戴象征妖王权柄的九旒冕冠,衬得她面容愈发艳丽,即便只是静静坐着,也自然流露出一股俯瞰众生的高贵。
她,便是新任妖王——苏雨池。
此刻,她的指尖在王座扶手上轻轻敲击,打破了殿内过分的寂静。她开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有时卿的踪迹了吗?”
阶下,单膝跪着一名身着暗色劲装、脸上覆着一张玄黑面具的少年,正是苏雨池麾下直属的暗卫统领。
听到问询,面具少年头颅更低了些:“回禀陛下,暂无确切踪迹。属下已加派人手,在各处要道、边界巡查,目前尚未发现时卿大人与温丞言的行踪。”
苏雨池敲击扶手的动作微微一顿。
烦心。
这两个字清晰地浮现在她心头。
这个曾经的枕边人,知晓她太多秘密,其存在本身就是个隐患。虽然在她看来,解决掉这些麻烦本身并非难事。但是,她刚刚即位,根基未稳,内忧未平,实在不想节外生枝。
想到此处,苏雨池心中那丝烦躁更甚。
且她以铁血手段迅速上位,杀了二弟苏叶南,虽震慑了一部分势力,却也引得族中几位辈分颇高的长老暗中不满。
再加上那个被她囚禁在暗牢里的三弟苏云浅还没处置……种种思绪交织,苏雨池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
她用指尖轻轻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冕冠上的珠帘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主上您怎么了?头疼又发作了吗?是否需要我帮您按摩一下缓解?”殿内,那刚刚覆着面具的少年,声音依旧恭敬。
苏雨池揉按的动作微微
一顿。她放下手,目光投向下方那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暗影……总是这么敏锐。哪怕隔着面具,他仿佛也能感知到她最细微的情绪波动。
“没事。”苏雨池简短地回答,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将那份烦躁重新压回心底。
她的目光并未从暗影身上移开,反而开始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细细打量起这个陪伴了她十几年的人。
这是父王在她七岁生辰那年,送给她的生日礼物。
她记得父王当时的话:“雨池,你天生聪慧,心有大志,但高处不胜寒。你需要一个绝对忠诚且只属于你的利刃。他叫‘暗影’,从今往后,他的生死荣辱,皆系于你一念之间。”
她记得少年那时也是这般沉默,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神情,只余下线条利落的下颌线,透着几分疏离。
第95章 质子
父王说他无父无母, 幼时遭逢大难被妖族所救,之后悉心培养他法术,后来, 他通过了所有考验,自愿签署了最严苛的魂契, 成为了暗卫。
暗卫,与其说是护卫, 不如说是主人延伸出去的影子,是消耗品,是武器。
他们的生死, 完全操控在主人手里。父王将暗影交给她的同时,也把一样东西交到了她手中——暗影的“命理格”。
与暗影的灵魂本源相连。只要她想,无论暗影身在何处,修为多高, 都会立刻魂飞魄散,绝无生还可能。甚至不需要任何背叛的证据或理由, 只要她愿意, 他就得死。
这是一种绝对的控制。
如今想来,他们这样相处,竟也有十三年了。
十三年,对于寿命悠长的妖族而言不算太长,但也足够发生许多事, 足够让一个少女成长为执掌大权的君主。
暗影始终在她身边,为她铲除异己,为她探查机密,为她挡下无数明枪暗箭,从无半分怨言, 也从无半分逾矩。
可即便相处了这么久,他始终以这副面具示人,从未在她面前摘下来过。苏雨池甚至不知道他的真名,这些年来,她只唤他一个代号——暗影。
此刻,看着下方那道身影,苏雨池的视线扫过他垂在身侧的右臂。那里,缠绕着洁白绷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