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界皇都。
甫一踏出最后的传送点,眼前的景象便与人间截然不同。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却驳杂的妖气,以及一种蛮荒、古老而又危险的气息。
一声尖锐的啼鸣划破天幕,只见一只翼展惊人的巨大禽鸟正从低空掠过,它的羽毛如同熊熊燃烧的烈焰,所过之处,空气都似乎扭曲升温。
地面上,植被也与人间迥异,几只甲壳黝黑发亮的妖兽,正慢悠悠地爬过,它们每一只都有水缸般大小,厚重的甲壳摩擦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里便是妖都了。
混乱、原始、力量至上,与人间城池的秩序井然、仙家福地的清灵飘渺,形成了无比鲜明的对比。
白慕雪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这是她第二次来到妖界。
第一次,是母亲尚在的时候,带着她来履行那桩“娃娃亲”的约定。
那时,妖界的长公主,苏雨池,她其实是见过的。
恢弘的大殿,高踞王座、气息如渊的妖王,以及……静立在妖王身侧的那个少女。
那时的苏雨池,年纪也不大,但已然展现出不同于常人的气质。她眼神沉静,周身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股与生俱来的贵气,仿佛天生就该站在高处俯瞰众生。
如今,时过境迁。
那个曾经侍立一旁的少女,已然坐上了那至高无上的王座,成了心思难测的新任妖王。而白慕雪自己,也从那个被母亲牵着懵懂的小女孩,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天墟宗首席弟子。
只是命运的安排,有时真是讽刺。
白慕雪之前不止一次对苏云浅说,等诸般事情了结,便随苏云浅回妖界,面见他的父王,请他老人家做主解除婚约。
可如今,老妖王竟然……过世了。
这个认知让白慕雪心中五味杂陈,但此刻更让她揪心的,是苏云浅
的处境。
听说,前些年,妖界的王后——苏云浅的母亲,便已去世了。那时她与苏云浅尚未有太多交集,只是隐约知道这件事。他没了母亲。
而前几日,他的父亲,老妖王,也猝然离世。苏云浅甚至没来得及赶回见上最后一面。
这对任何人而言,都是巨大的打击。
紧接着,便是同父同母的二哥苏叶南,被刚登基的阿姐处死。
最后,他自己,也被这个血脉相连的阿姐设计囚禁,生死一线。
不过短短时日,父母双亡,兄姊反目,至亲或死或囚。那个看似对什么都不甚在乎、实则重情重义的妖族皇子,在这一连串的变故中,仿佛一瞬间什么都没了。家庭、亲情、自由,甚至可能……是生命。
想到这些,一股强烈的酸涩涌上白慕雪心头。她与苏云浅之间,有拌嘴,有嫌弃,也有并肩作战的默契,他或许毒舌,或许傲娇,但他嘴硬心软,是个真正意义上的好人。
他本不该落得如此境地。
望着妖都方向,白慕雪缓缓握紧了拳。她在心中,对着自己,无声地立下誓言。
苏云浅,等着。
我一定会救你出来。
心志既定,一行人依照时卿规划的路线,避开巡查队伍,悄然接近了妖界皇都的核心——妖王宫。
夜色如墨,唯有宫殿轮廓在星光下隐约可见。白慕雪抬眼望去,倒吸一口凉气。
整座妖王宫被一层淡紫色的光幕笼罩,其上流光隐现,隐隐有凶兽虚影盘踞,散发出毁灭性的气息。
白慕雪只是略一感知,心中便是一沉。这等阵法造诣,不愧是统领妖界的妖王居所。她自忖,以她现在的修为,想要正面强行破开一角,绝无可能。
这样的阵法,固若金汤,除非是天墟宗举宗来攻,以强力破强力,否则单凭个人力量,绝对不可能从外部悄无声息地突破。
就在白慕雪蹙眉思索时,时卿却示意他们跟上,带着他们绕开了阵法光芒最盛的地方,转而朝着妖王宫西侧而去。
白慕雪心中疑惑,却见时卿神色淡然,走到一处看似普通的石壁前,抬手结印,同时口中默念了一段晦涩的咒文。
不出片刻,那石壁表面竟泛起层层涟漪,原本隐匿的阵法光幕在此处显现出微弱的波动!白慕雪眼中一惊,还未及细想,时卿已率先踏入那波动的光幕之中。
白慕雪与同行之人不敢耽搁,连忙紧随其后。
穿过光幕的瞬间,眼前景象骤然变换。落脚处是一片开阔雅致的庭院,院中种满了各色奇花异草,与妖王宫外部的肃杀氛围截然不同。
此处静谧无声,院中,早已有一人等候。
那人同样身着暗色服饰,脸上覆盖着一张银色面具,见到时卿出现,他立刻上前,恭敬地行了一礼。
时卿微微颔首,直接问道:“三殿下被关在何处了?”
面具男子低头:“回大人,三殿下被关押在玉宁宫深处,由专人看守,暂无性命之忧。”
时卿点头,继续问:“情况如何?”
“大人放心,”面具男子压低声音,“如今妖王宫各处要害,约六成已被我们的人暗中替换。核心区域之外的防线已基本可控,只需找准时机,便可暗中将三殿下救出。”
时卿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了然:“我知道了。你去吧,按计划行事,留意各处动静。”
“是!”面具男子再次行礼,身形一晃,便如同鬼魅般融入花丛阴影,消失不见。
时卿转身,看向白慕雪等人,压低声音:“情况比预想的稍好,我们的人在内部渗透得不错。玉宁宫那地方,以前是用来关押皇族的,极为隐秘坚固。事不宜迟,咱们立刻过去。”
玉宁宫外,夜。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连夜间惯常的虫鸣都销声匿迹。
一名年轻的小侍卫,手持长戟,正一丝不苟地站在宫门侧方的哨位上。然而,他的眼神却忍不住投向那扇紧闭的沉重宫门。
“唉……”他在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昔日那般潇洒不羁的三殿下,如今竟也被关在这玉宁宫里,真是世事难料。”
想到那位皇子,小侍卫心里就有些不是滋味。
“主君……真的会杀了他吗?”
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小侍卫慌忙按了下去。
这不是他这种小喽啰该思考的问题,他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看好这扇门,不出任何岔子。
他们这些侍卫,命运如同浮萍。主君的心思,岂是他们能揣度的?
只是……三殿下人,是真的很不错啊,小侍卫的思绪又飘远了。
王宫上下谁不知道,三殿下苏云浅,虽然骨子里带着皇族与生俱来的傲气,性子却最是温和。跟他那位手腕强硬的长姐,以及那位性情阴晴不定的二哥完全不同。
第97章 突破口
“发什么呆呢?!”
一声低沉的呵斥骤然在耳边炸响, 吓得小侍卫一个激灵,险些握不住手中的戟。
侍卫长不知何时已巡逻到此,脸色沉得厉害, 铜铃般的眼睛里满是不悦:“我都走到你跟前了,你还毫无察觉!像什么样子?!”
侍卫长压低声音:“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主君亲自交代下来的任务, 关乎你我身家性命,要是办砸了, 后果你清楚!”
小侍卫冷汗瞬间就下来了:“是!属下知错!”
侍卫长看他吓得脸色发白的样子,倒是没再继续斥责。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死寂的黑暗,眉头锁得更紧。
如今主君连自己的亲二弟都说杀就杀了, 宫内哪个不是人心惶惶,生怕踏错一步就万劫不复!
“机灵点。”侍卫长最后丢下三个字,又扫视了一遍宫墙上下,确认没有半点异常, 这才迈着步伐,继续往下一处哨位巡视而去。
送走了侍卫长, 小侍卫余悸未消。他仔细扫视着宫墙上下, 今晚连一丝风都没有,万籁俱寂。
又站了约莫一刻钟,长时间的僵直让他的脖颈开始泛起酸胀。
小侍卫忍不住微微蹙眉,先是左右缓缓扭动脖颈,骨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随后下意识地仰起头,想要舒展一下僵硬的颈椎。然而这仰头的动作刚做一半,他的呼吸骤然停滞——
一张极其俊秀,甚至带着几分少年气的脸庞,赫然倒映在他的瞳孔里!
那人几乎与深色的瓦片融为一体, 他正微微低着头,一双漂亮的眼睛,恰好对上了小侍卫仰视的目光。
四目相对。
屋檐上的少年似乎也没料到他会突然抬头,先是微微一怔,随即,那张帅气得过分的脸上,竟漾开一个带着点歉意的浅笑。
这画面诡异得让小侍卫的脑子瞬间一片空白。
“啊!这……”极度的惊吓让他喉咙里本能地挤出一丝短促的气音,身体下意识地就要后退、拔刀。
然而,他的声音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
一只带着微凉温度的手,猛地捂住了他的口鼻,那突如其来的禁锢让他连半点多余的声响都发不出来。
是白慕雪。
小侍卫下意识地想要挣扎,却感觉后颈传来一道精准的力道,眼前瞬间天旋地转,意识如潮水般退去。
在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他最后模糊的念头是:“完蛋了…
…这下肯定要死了……阿爹,阿娘……孩儿不孝,来不及回去了……”无尽的恐惧与遗憾淹没了他。
几乎在同一时间,屋檐上的少年轻轻一跃,身形如柳絮般轻盈落地,正是沈鹤。
他刚站稳脚步,不远处的几条回廊拐角处便传来几声极轻微的闷响,只见原本值守的几个侍卫,皆被人从背后捂住口鼻,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便软软地倒了下去。
几个呼吸间,玉宁宫外围这一小片区域的明暗哨卫,便在无声无息中被全部清除。
片刻后,四人汇合。
宫墙阴影里,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浮现,步伐轻缓,完全复刻着宫中侍卫的站姿仪态,随即各自站定在原本侍卫的岗位上。
自此,玉宁宫外围的明哨暗岗,已尽数换成了时卿的心腹之人。
时卿垂眸看向脚边横七竖八躺着的少年侍卫,他眼底掠过一丝冷厉,指尖凝起淡淡的灵力,便要朝着那些侍卫毫无防备的咽喉划下,显然是要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等等。”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白慕雪上前一步,拦住了时卿的动作。
时卿的动作一顿,抬眼望去。
白慕雪的目光掠过那些少年的脸庞,眉梢微蹙。
这些侍卫看着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额角还有淡淡的汗渍,想来是站岗多时,疲惫不堪。他们不过是听从上级命令,守在这玉宁宫外,并无害人之心,更谈不上十恶不赦。
白慕雪并非心慈手软之人,先前遇上那些食人害命的妖兽、罪孽滔天的恶人,她从不会有半分犹豫,出手便是绝杀。可面对这些罪不至死的人,她心中的那点恻隐之心终究是按捺不住了。
白慕雪蹲下身,双手结出一个复杂而柔和的手印,淡金色的灵力如同温暖的光晕从她掌心流淌而出,轻轻覆盖在几名昏迷的小侍卫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