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长辈定下的婚约,可从始至终,她与苏云浅之间,似乎从未真正以“未婚夫妻”的身份相处过。
他们拌嘴、并肩、互相嫌弃、又互相牵挂, 除了苏云浅一开始说了几次要退婚的事情,二人就再未认真提起过那纸婚约。
那是什么?
她想了想, 重新开口:“我们本就是同门。此番行事, 乃是我职责所在,不必言谢。”
同门。
苏雨池微微一怔,随即目光落在自己的阿弟身上,苏云浅的目光和姐姐的目光在空中轻轻一触。
苏雨池的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笑意很淡, 却带着一丝了然。她再看看白慕雪,这位清冷的女修,此刻似乎在想些什么。可那微红的耳尖,却出卖了她。
同门。
苏雨池在心中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意更深了。
她没有戳破, 只是上前一步,语气变得轻松了些许:“白姑娘,沈公子,我带你们去个地方。”
白慕雪抬眸,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去哪?”
苏雨池微微侧身,示意她跟上,声音里带着一丝神秘的笑意:“去了你就知道了。”
白慕雪看着她的背影,微微一怔。
她心中尚存一丝疑虑,眼前这位妖界长公主、苏云浅的亲姐,为何会对自己的二弟痛下杀手,其中缘由她至今未曾明了。
可转念一想,苏云浅想必是信任这位阿姐,既然苏云浅信她,那自己……便也信她一次。
白慕雪心中那一丝犹豫,悄然散去。
她抬脚,跟上了苏雨池的步伐。
一行人不紧不慢地穿过重重宫阙,朝着皇城深处而去。苏雨池走在最前,步履从容,周身散发着与生俱来的威仪。
路过湖心亭畔时,园中奇花异草在夜色中舒展枝叶,偶尔有萤火虫般的灵光点缀其间。
“君上!”
一道清亮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掩饰不住的惊喜。
众人循声看去。
只见一名少年正快步走来,他生得俊美非凡,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眉眼间满是张扬的少年气,阳光又耀眼,单是站在那里,便成了园中最夺目的风景。
他看到苏雨池一行人,脸上的惊喜愈发浓烈,几乎是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来,朝着苏雨池深深一礼,抬起头时,那笑容灿烂得如同春日暖阳:
“君上!您怎么在这儿?太好了太好了,臣还想着明日去求见您呢!”
苏雨池脚步微顿,目光落在这张过分英俊的脸上,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困惑。她微微侧首,低声问身旁的暗影:
“这是谁?”
暗影还未及回答,那少年却已听见了。他丝毫不以为忤,反而笑得愈发灿烂,自来熟地凑前半步:
“君上,您忘了吗?臣是前几日狐族送进宫的呀!”
苏雨池神色未变,只是微微颔首,语气淡淡:
“哦,原来是你。”
少年用力点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苏雨池,随即又好奇地看向她身后的白慕雪等人。
“君上,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呀?”
苏雨池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与几位贵客有事相商,晚点再去你宫中寻你。”
她说完,便要抬脚继续前行,
然而少年却跟了上来,少年人的热情浑然天成,丝毫没有察觉到自己的行为已经冒犯:
“君上,臣可以一起去吗?臣保证不添乱!臣好久没见到君上了,想多待一会儿……”
苏雨池的脚步顿住。
她微微侧过脸,目光落在这张笑脸上,眉宇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就在这时——
一道黑影骤然上前。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响亮。
少年白皙的脸上瞬间浮现出一个鲜红的掌印,他愣在原地,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
暗影收回手,静静立于苏雨池身侧,那张银白面具之下,看不清任何表情。
少年张了张嘴,他看了看暗影,又看向苏雨池,却终究没有敢再开口。
苏雨池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如常:“来人。”
一名面容肃穆的中年男子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君上。”
苏雨池微微侧目:“狐族的小公子,不懂规矩。”
她顿了顿,语气听不出任何喜怒:“你再教教他。”
那中年男子没有丝毫迟疑,躬身应道:“是。”
他起身,朝着少年走去,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公子,请随我来。”
少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对上苏雨池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终究是跟着那内侍总管而去。
白慕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的心中忽然浮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王族有王族的规矩,从不是寻常儿女情长可以轻慢调戏。
主君可以亲近谁,可以容忍谁,可以允许谁站在自己身边,那从来不是由那个人决定的,而是由主君自己决定的。
白慕雪的目光,落在前方那道玄金色的背影上。
苏雨池走在最前,步履从容。她身后跟着暗影,跟着温丞言,跟着那些沉默如影的侍卫。整个队伍,如同一部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一个人都在自己应该在的位置,做自己应该做的事。
王权在上,压倒一切情爱、尊卑、生死。这宫里的每一个人,都要为王权俯首。
这是白慕雪此刻最真切的感受。
所有人都应该为王权服务。
包括主君自己。
在这深宫之中,在这王权之下,没有什么是不能被牺牲的。
就连苏雨池自己,又何尝不是?
她杀弟、囚弟、设局、引蛇出洞……每一步都冷血,每一步都精准,每一步都无可指摘。
可王权之下,没有赢家。
只有幸存者。
白慕雪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纷乱的思绪暂时压下。她抬脚,继续跟上前方的队伍。
穿过最后一道宫门,一行人终于抵达了此行的终点。
这是一座巨大的殿宇,与紫宸阁的威严肃穆不同,这里处处透着一种低调的奢华。
殿门推开,内里灯火通明,映照出的景象让白慕雪不由得脚步一顿——
满室珠光。
金银玉器、珊瑚玛瑙、奇珍异宝,层层叠叠,堆积如山。散发的光芒,将整座殿宇映照得恍如白日。
就连见惯了天墟宗珍藏的白慕雪,此刻也不由得有些看呆了。
她身旁的沈鹤,更是微微睁大了眼睛,那张素来沉静的脸上,难得浮现出一丝惊叹。
苏雨池站在殿门处,看着两人的反应,唇角微微弯了一下。她抬手,随意地指向那满室珠光:“白姑娘,沈公子,这里面的东西,你们随便挑。”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宝物,语气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自信:“这里的东西,朕不敢说多么珍贵。可若是什么东西在这里找不到,那外面十有八九,也寻不到了。”
白慕雪的目光扫过那满殿珍宝,夜明珠、珊瑚树、奇珍异兽的玉石雕刻,每一件都足以让寻常修士心动不已。
然而她的眼神掠过那些璀璨之物,最终落在了殿内偏角一处不太起眼的玉台上。
台上摆放着几样颜色暗沉的物什,与周围的珠光宝气格格不入,却让白慕雪的目光微微凝住。
她上前几步,走到那台前,仔细端详着其中一件东西——
那是一截约莫手臂长短的枯木状根茎,通体呈现出深沉的褐色。
乍一看毫不起眼,甚至有些丑陋,但细看之下,根
茎纹路之中隐隐有暗金色的光泽流转,散发出一种极其强韧的灵力波动。
白慕雪的心跳,忽然加快了几分。
她转过身,看向苏雨池,目光认真:“苏姑娘,这里的确有我需要的东西。”
苏雨池笑意不变:“尽管选。”
白慕雪抬手,指向那截不起眼的枯木状根茎:“我要替师弟,求那样东西。”
苏雨池顺着她的手指看去。
“白姑娘真是好眼力,这是‘络灵根’。生于妖界极北之地的幽冥深渊,千年才长一寸,采掘极难,还需以特殊手法保存,否则离土即腐。”她看向白慕雪,语气里带着一丝赞赏,“这满殿最值钱的东西,未必是它,但千金难换的至宝,却非它莫属了。”
白慕雪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认真:“在天墟宗的古籍中,我曾读到过它的记载。”
她看向身旁的沈鹤:“沈师弟的腿,当年被折磨致残。如今虽然从外观上看已与常人无异,但腿骨内部的经脉深处,始终有一道滞涩的暗伤,如同淤堵的河道,在不断损耗他的修为根基。”
白慕雪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我查阅了许多古籍,找到一种可能根治的方法。不过此法,需要一种能打通经络的天材地宝作为药引。古籍中记载,最对症的便是这‘络灵根’。只是此物太过稀有,我本以为无处可寻……”
第104章 宝物
说到此处, 白慕雪微微顿了顿,目光诚恳看向苏雨池:“今日冒昧,还望苏姑娘成全。”
苏雨池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将那截络灵根递到白慕雪手中:“尽管拿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