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妖王看着自己儿子那张写满急切的脸,脸上浮现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愕然。
“你……你说什么?”
苏叶南抬起头,与他对视。那双眼睛里,再也没有了往日的恭顺与敬畏,只剩下赤裸裸的野心:“父王病重,朝堂不可一日无主。儿臣身为皇子,理应为父分忧,为国担责。请父王……成全。”
他跪在那里,姿态恭敬。
老妖王看着他,看着这个自己曾经寄予厚望的儿子。
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里,满是失望。
“好……好啊……”他喃喃道,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轻。
然后——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他口中喷出。
苏叶南看到此景,并未上前,也未呼叫。
老妖王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他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刚刚稳住的病情,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可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苏叶南。那目光里,有愤怒,有失望,有痛心,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悯。
然后,他闭上了眼睛。
再也没有睁开。
就在苏叶南以为自己即将得手的那一刻——
寝殿的门,被人猛地推开。
苏雨池站在门外,身后是黑压压的禁军。
她的目光越过苏叶南,落在那张染血的榻上,那双眼眸里翻涌着滔天的怒火。
“拿下。”她只说了两个字。
禁军如潮水般涌入。
原来,老妖王早已察觉朝中暗流涌动,在病发前几日,他便将宫中所有禁军的调动之权,暗中交到了苏雨池手中。
苏雨池入宫之时本就暗藏防备,此刻持兵权调遣守军,内外呼应,迅速平乱。
苏叶南的私兵被围剿,时卿仓皇逃走,而苏叶南本人,被当场拿下,打入深宫囚牢。
可真到了要处置的时候,苏雨池却迟迟下不了狠心。
他们姐弟三个,是父王仅有的骨肉。
母后去世那年,临终前最放心不下的便是这三个孩子,母后一遍遍拉着他们的手,叮嘱姐弟之间要和谐相处。
无论如何,不可手足相残。
一想到母后的遗言,苏雨池心中再重的怒火,也被硬生生压下几分。
三日后。
苏雨池正在偏殿处理堆积如山的政务,忽然有侍卫匆匆赶来,跪在她面前禀报:“君上,二殿下他……”
苏雨池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
侍卫硬着头皮继续道:“他自被关押起,便时常以头撞地,反复哭喊着自己错了,此刻额头早已血肉模糊,昏死过去。”
苏雨池的眉头猛地一皱。
她没有犹豫,放下手中的奏章,起身便走:“带医师,快!”
一行人匆匆穿过重重宫阙,赶至囚牢。
昏暗潮湿的牢中,苏叶南瘫倒在地,额间鲜血浸透发丝,模样凄惨。
苏雨池快步上前,一把将他扶起,让医师处理伤口。
医师忙碌了好一阵,终于将伤口清理干净,包扎完毕。
片刻后,苏叶南悠悠转醒。
一睁眼看见苏雨池,他瞬间崩溃,涕泪横流,声音嘶哑破碎:“阿姐,你饶了我吧!父王若是活着,定不愿见我们手足相残……我一时糊涂,迷了心窍!阿姐,我知错了,你饶了我吧……”
苏雨池看着他这副凄惨的模样,心中那团燃烧了三天三夜的怒火,竟被一股酸涩生生压了下去。
她想起小时候,苏叶南不小心撞到了头,也是这样哭着拉住她的衣袖,喊着“阿姐好疼”。
她想起幼时有一次闯了祸惹父王生气,苏叶南替她求情时,他说,父王,要罚便罚我吧,别罚我阿姐。
那些画面,和眼前这张被血泪模糊的脸,重叠在一起,让她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双眼睛里,只剩下深深的疲惫:“来人。”
侍卫上前,垂首听令。
苏雨池看着苏叶南,一字一句道:“废去他的修为,逐出妖王城,永生不得踏入皇都半步。”
她顿了顿,又加了一句:“给他足够的盘缠,让他……做个普通人,好好活着。”
苏叶南愣住了。他抬起头,看着苏雨池,那张满是血泪的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苏雨池没有看他,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她停下脚步:“这是母后留给你的命。好自为之。”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囚室。
可苏叶南还没来得及被押送出宫,苏雨池便病倒了。
那一夜,她正在偏殿批阅奏章,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苏雨池扶住案沿,想要稳住身形,眼前却一阵阵发黑,最终身体一软,倒在了铺满奏章的长案上。
暗影第一个冲进来,将她扶起。那张永远面无表情的银白面具之下,第一次有了不易察觉的慌乱。
医师被连夜召入宫中。
苏雨池躺在寝殿的软榻上,面色苍白,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生过病了,上一次还是孩童时期。
她只以为是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父王的死,二弟的逼宫,朝堂的动荡,所有的一切压在她身上,让她不堪重负,才会这样。
可身体却一日重过一日,最终连起身都变得艰难,只得卧榻静养。
负责诊治的医师是一直随侍老妖王身侧的旧人。
老妖王年轻时,曾与
其他妖族大战,虽获胜,却也留下了病根。
前几年,老妖王的病情突然加重。这位医师被召去诊治,发现那股暗伤似乎发生了某种变化,正在一点点侵蚀老妖王的生机。
他召集了妖界所有能召集的名医,大家研究了很久,翻阅了无数古籍,却始终查不出问题所在。
最终,他们只能归结为:时间久了,当年的暗伤恶化了。
老妖王自己也没有多想,只当是命数使然。
所以,起初医师为苏雨池诊脉时,只探得气血虚耗、心神俱疲之象,与连日操劳过度的症状并无二致,本欲按寻常体虚之症开方调理。
可回去之后,他却总觉得自己遗漏了一些东西。
直到再次给君上诊脉时,他竟在她灵力流转深处,察觉到一丝微不可查的诡异异动。感受着那丝极其微弱,却莫名熟悉的异动,医师的心中忽然涌起一个可怕的念头。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君上体内……有一丝极其微小的异动。原本,太过劳累之人有时也会出现这样的症状。”
他顿了顿,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凝重:“可怪就怪在……君上体内的这股异动,竟与老君上当年体内的情况,一模一样。”
苏雨池那双向来沉静的眼眸里,此刻翻涌着前所未有的惊涛骇浪:“你确定?”
医师低下头,声音却异常坚定:“老臣行医数百年,绝不会认错。”
苏雨池沉默了。
寝殿内一片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片刻后,她缓缓开口:“封锁妖王宫。任何人不得出入。”
妖王宫被封锁的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皇都上空炸响。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禁军倾巢而出,将所有宫门把守得水泄不通。
数位妖界资深医师即刻被召入内,轮番查验、追溯源头,昼夜不休地排查线索。
一天。
两天。
第三日傍晚,一名年轻的御医在检查苏雨池平日常用的那套茶具时,发现了线索。
那套茶具中的一只茶盏,盏底有一圈极其细微的暗纹,若非用特殊药水浸泡,根本看不出来。
那东西名为红竹散,名字里虽有红竹二字,却与竹类没有半点关系。
第109章 抚楹
它是妖界一种极其罕见的慢性毒药, 无色无味,遇水即溶,极难察觉。
且它的药效极其缓慢, 从投毒到病情发作,大约需要四到五年, 具体时长因人而异。
长期服用的人,一开始只会感到疲劳嗜睡, 与操劳过度毫无分别。可时间长了,随之而来的是肌肉无力,浑身酸胀。
到最后的死状, 与心力交瘁、积劳成疾的状况一模一样。
也正因如此,此毒才成了最难防备的阴毒之术。
直到此刻,所有疑点终于连成一线。老妖王当年并非单纯旧疾恶化,而是长年遭人暗投红竹散, 毒根深种。
苏雨池骤然病倒,也绝非心力交瘁, 而是同样中了此毒, 一切都是有人精心策划的阴谋。
难怪父王从前虽有旧伤缠身,却向来硬朗,并无大碍。直到最近这四五年,他病情越发严重,发作时甚至要卧床休养一段时日, 才能起身理事。
后来,他的精神日渐萎靡,终日缠绵病榻,连起身都成了奢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