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暴怒之园(初)
“啵”的一声, 苏薄抽回了手指。
“莫名其妙。”她垂下眼盯着自己湿漉漉的手指自言自语。
但其实苏薄内心很平静,她并没有真的感到莫名其妙,她只是觉得任谁在背上碰到这样的伤口都该觉得莫名其妙。
苏薄靠着直觉将手腕上的表带碰上大门, 她觉得自己的直觉很准,因为大门开始发亮。
她找不到这光亮是从哪里发出的,只见大门吱吱呀呀地打开, 还念着一些她有点听不懂的话。
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她听不懂它在说什么。
机械音不带任何情绪,语调很奇怪, 起码在苏薄听来很奇怪。
它说:“13354,欢迎回来。”
大门打开,里面已经站满了人。
这么多人,对吗?苏薄总觉得不该有那么多人才对。
或许是重新回到人群中的原因,苏薄从无数陌生的面孔前走过,终于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的记忆出现了些问题。
她开始顺着此时此刻往前回忆, 她杀死了智者,具体是怎么杀死的她记不得了, 智者的头被她放在摩托座椅下, 这点没有问题。
她为什么要去杀智者,按照她的性格,智者应该是威胁到了她的生死, 并且让她觉得不满。这点也没问题, 起码这一刻苏薄觉得没问题。
还有呢, 还有什么。
她是从哪里离开的, 是这个游戏场吗,应该是,不然她不会如此熟门熟路地回到这里, 并且很坚定地要在今天回到这里。
这对吗,只剩下这些记忆是正确的吗?苏薄突然间觉得她的记忆像一颗树,如今只剩下粗壮的枝干,但枝叶似乎被人刻意砍掉了。
是谁砍掉的它们?
苏薄坐到地上,她的头又开始痛了。
她听见大脑内有东西在说话,其中一道声音说话的声线让她有
些熟悉,但那声音语调和刚才的大门一样奇怪,她能认得每一个字,但连接起来她不理解这句话的意思。
而另一道声音的语调正常,它一直在叫她的名字,很清楚地叫着她的名字。
“苏薄,苏薄!”
苏薄知道有人在叫她。
这是她自己的名字,虽然语调奇怪,但她好歹是听懂了。
于是苏薄在角落里抬头,她的目光精准地穿过了重重人群,落在那个对她招手的瘦猴一样的平头男人身上。
平头男人身旁站着几个人,一个栗色短发的高壮男人,一个满脸皱纹的瘦老太,一个长相平平无奇的中年女人,和一个,绿色长卷发的高个女人。
她们都看着她,眼神没有恶意,甚至带着欢喜。
苏薄站起身,但她没有主动走向她们。
于是那五人带着欢喜地向她走来,这种感觉让苏薄陌生又新奇,更多的是警惕。因为她的记忆里始终没有出现过这几人,哪怕她觉得她们让她感到熟悉。
但苏薄也知道恶意总是能被藏得很好,所以她并没有掉以轻心。
“苏薄你看,这是谁!”平头男人走的最快,他像是感觉不到苏薄身上的疏离感一样,继续热情地和她搭话。
平头男说完侧开身,让走在他身后的绿色卷发女人走上前。
女人眉眼间藏着忧郁,苏薄很敏锐地发现了,但她觉得女人不该是这样的。
“好久不见。”女人说完上前,似乎是想给苏薄一个拥抱。
苏薄后退一步,没有明说,但大家都看出了她的拒绝。
女人自然也看出来了。
她不在意地笑了一声,道:“是我,绿芜。说来话长,但是我没死。”
一直观察着苏薄的达蒙总觉得这次见到的苏薄似乎表现得更冷了些,不同于之前的冷淡,现在的她对他们表现出的是一种冷漠和拒绝。
于是达蒙的手搭上了李悯人的肩膀,手下逐渐用力将李悯人往后掰退了两步。
“发生什么了吗,苏薄?”达蒙问着,然后继续上前将绿芜也挡在身后。
几人之间故人重逢的喜悦感没能在苏薄身上延续下去,气氛逐渐冷凝下来,余婆想要上前打圆场,但她看着苏薄,始终没有动。
似乎是觉得达蒙这句话问得太过冷硬,绿芜不满地瞪了达蒙一眼,然后拍下达蒙拦住他的手再次走到苏薄面前。
她弯腰看着苏薄,二人之间的距离不远不近,因此苏薄并没有再避开。
“你不记得我了吗?”绿芜的眼睛很魅,只是瞳孔上蒙了层霾,这种魅感被削弱,变成了沙尘中的刺。
苏薄的内心开始摇摆,她觉得她现在的状况是需要帮助的,但她不喜欢别人帮助她。她见过太多人打着帮助的名号趁虚而入
了,真奇怪,她明明记忆已经模糊了,但对于上辈子的事情却又记得太清楚。
清楚到让她一度怀疑现在的一切都是她完成任务后,在重伤高烧中做的一场梦。
苏薄内心虽然在摇摆,但她做决定的速度很快,她没有回避绿芜的眼神,说:“没。”
她从始至终没有听懂他们在说些什么,之所以回答“没”,是因为她从绿芜的神态中发现她是在问她问题。
既然是疑问句,她表示拒绝就行了。
拒绝总是不会出错的,就算对方会因为拒绝而恼羞成怒,她也不怕她。直接的恶意比难以分辨真假的善意更让苏薄舒适。
“距离第二次游戏开始还有三十秒,请各位回到游戏舱内。注意,注意,未在规定时间内返回游戏舱的劣等种将被抹杀。”
“倒计时开始,三十、二十九......”
“先进游戏舱,有什么等进游戏了再说。”达蒙开口。
“走吧苏薄,先进去。”绿芜离开前说道。
几人的身影消失在混乱的人群里,倒计时在冷漠僵硬地倒数着,周围偶尔有碰撞后爆发的争执声。
苏薄还站在原地,好像一切都和她无关。
而事实是她还没有弄明白他们在跑什。她看见他们的神色很慌张,脚步很匆忙,听见倒计时声规律又响亮,鼻尖有血腥味和过期变质的机油味,被人群挤过来的空气都带着焦灼感。
“二十、十九、十八......”
“你怎么还站着不动,苏薄,这里哇!”
啊,太好了,是她的名字,她又听懂了。
苏薄抬头,是平头男人在叫他。他站在一个棺材模样的长方形机器内,身边的机器里依次是绿头发女人和栗色头发的高壮男人。
他们旁边有一个还空着的机器,平头男人见苏薄看过来一直指着他旁边那台空机器。
苏薄明白平头男人是在让她过去,然后像他们一样躺在里面。
“十一、十、九......”
倒计时还在继续。
没有人会在意苏薄能不能听懂这催命的倒计时。
平头男人身下的机器开始闭合,他身旁另外两人的机器也开始闭合。
就在这时,有人推了苏薄一把。
物理意义上的推,苏薄被这一下推得往前走了好几步。
“我不知道你到底怎么了,但现在不想死的话你得进去。”苍老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枯枝般的手拽着苏薄的衣袖,然后将她往游戏舱方向拉。
老人的力气比苏薄想象中还大,她看着这只抓住她的手,皮包骨的一只手,上面布满了老人斑,这样的手苏薄两根手指就能掰断。
但她就这么顺从地被老人拉着走了,她甚至不知道原因,她只知道她的身体不想掰断这只手。
等苏薄躺进游戏舱后,她看见那将她摁进游戏舱的老太婆凶神恶煞地瞪了她一眼,然后以极快的速度在倒计时数到“一”之前向后扑了过去。
不远处似乎有骨骼和金属碰撞声响起。
苏薄僵硬地眨眼,心里却在想,老太婆这么瘦的骨头,这一扑该不会断掉吧。
眼前的游戏舱开始关闭,周围的光亮逐渐消失,规律的滴滴声取代了电子音的倒计时。
“苏薄苏薄苏薄苏薄苏薄,苏薄啊,苏薄。”
黑暗中,她脑子里的声音更响了。
正在思考老人是谁的苏薄也在这声音中放弃了思考,她刚才似乎想明白了老人的话是什么意思,听着她说话的语调也没有最初那么奇怪。
但当这道声音再次占据她的大脑和耳朵时,苏薄又忘记了老人话里的意思。
她只记起了一个字的意义,并且记住了它的意义,死。
真难听的发音,代表着**和灵魂的消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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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354,本次通关目标,消除暴怒。”
睁开眼,一片姹紫嫣红,绿色谄媚地拖着娇艳的花。远远看去,跟丢在地上生了藓的彩缎般,缎子上针脚精细的花绣得密密匝匝。蝴蝶金箔一样黏着,翅膀被太阳腌得有些干巴。
“好大的花园,这些花看着还挺逼真。”“这就是真花吧,和废土区的假花完全不是一个感觉。”
废土区的假花是用上城废弃的机械零件制作,甚至利用特殊的分子香水模拟调制了花香,又用仿生纹理涂料上色。每一个齿轮转动都会让花呈现出不同姿态,绽放或含苞,凋零或轮回新生。
他们甚至知道人类潜意识里对“不完美的真实”有着更强烈的渴求,会特意为那些仿真花设计零星一点虫蛀的花瓣和有浅绿色指甲掐痕的叶片。
哪怕对于如今的下城区而言制作仿真花的技术已经炉火纯青,但他们始终模仿不了真正的鲜花所带来的生命感。
这些一进来就开口说话的列等着似乎是第一次进入游戏,所以也不知道第一批劣等种进入游戏后,那片蓝的通透的海和正午的骄阳最后给他们带来了什么。
但幸存者们记得。
不过没有幸存者给他们提醒,还有什么能比看着新人再经历一次自己的不幸更让他们舒心呢?
第134章 暴怒之园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