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直觉苏薄觉得南北歌快出来了。
她的嘴角微微上扬, 眼里流露出赞赏, 该说不愧是南北歌吗?
被她自己削减的橙色线条密密麻麻堆了一地,这些失去生命力的线条将南北歌的努力具象成了一片战场,而只睁着左眼的苏薄将一切都尽收眼底。
双眼睁开后苏薄看见现实里南北歌已经不再流泪, 她的身体小幅度颤抖着, 紧抿的嘴角溢出一缕血迹。
而她手中那支蜡烛也燃到了尽头, 淡蓝的烛身化作一滩更浅的蓝, 不规则的蜡油凝在地面交叠的叶片上。
没人知道南北歌看见了什么,但她之所以能成功脱离幻境大概能归功于这本就只剩一半的蓝天。
等南北歌睁开那双雾蒙蒙的眼睛时,恰好撞入了苏薄那双寒潭一样的眼睛里。
本还有些懵的南北歌瞬间就觉得自己醒了。
她差点以为自己醒不过来了, 但幸好,美梦及时破碎,她的理智成功回归,在最后的关头反复告诫自己一切都是虚假,她要醒过来而不是睡过去。
“草。”
苏薄没想到醒来的南北歌脱口而出的第一个字是脏话。
但似乎也合理。
“你看见了什么?”
“我知道风狼为什么发疯了。”
二人异口同声开口。
苏薄愣了愣,似乎没想到南北歌会这么说。
她后退一步做出一个你先说的手势。
南北歌不自在地揉了把头发又将双手用力捏成拳后再松开,反复几次后她才开始解释自己看见了什么。
苏薄第一次看南北歌做出这样的小动作,她整个人看上去既迷茫又无助,像乱世里被遗弃的孩子,在努力寻找自己拒绝一对善良夫妇收留她的理由。
“其实就是,蓝天白云,你知道吧……”南北歌艰难地开口,似乎又想到了刚才在蓝天影响下看见的画面,她用力地搓了搓眼睛,“然后太阳很好,不同于废土这里的任何灯光,是那种照在身上会觉得整个人懒散松懈下的光线。草地上只有我一个人,但是走着走着我似乎见到了一些,我不该见到的故人。”
“她们对我打招呼,白在干净的独栋小楼里做饭,我邀请她们去白家里蹭饭吃……反正大概是这样吧,总之是我从来没想过也不可能实现的场景。”
南北歌冲苏薄笑了一下,很勉强的笑容。
多么平淡的场景。
苏薄垂下眼睛,在上一世末日来临前,这本该是多么平淡的场景。
可是这样的场景苏薄也没有见过,她想象不出来南北歌描绘的场景,竭尽想象后又觉得怪异,这样的场景为什么会让她也觉得,似乎还不错。
“草叶上没有血,空气里没有机油的臭味,身上没有随时会坏掉的机械义肢,房子里没有囤积任何武器,天上不会有垃圾掉下来,草地深处没有变异怪物,地底也不会涌出黑水。仅此而已,我就觉得幸福了。”
南北歌说完看着苏薄,她恍惚间明白了风狼将蓝天称为新世界的原因,也明白了她想要逃避的原因。
“在那里我们每个人都可以做人。”南北歌说完最后一句话后拍了拍苏薄的肩膀,又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你在干嘛?”苏薄看着南北歌的动作,倒也没有阻止她触碰自己。
南北歌拍完自己肩膀后又揉了揉自己的脸。
“我在安慰自己,顺便安慰你。”
苏薄哽住,她不觉得自己需要被安慰。
但看南北歌的模样她决定纵容她犯一会蠢。
她们在黑街又搜寻了一会,确定这里已经没有残留的蓝天后才原路返回。
不得不说南北歌运气很好,一来就找到了仅剩的半根蓝天。
回去的时候苏薄问南北歌还要不要阻止风狼。
南北歌坚定地说了声要。
“我知道风狼是想要所有人幸福,但这样虚假的幸福没有意义。”
她们和在黑街口等待的一二成功汇合。
一二说她去打听了下,风狼现在在十一号楼,之前医生的家里。
南北歌打量着小
小一只的一二,不知不觉间一二也成长了很多,比起傻乎乎的等在原地,她学会了给自己安排任务。
“那去十一号楼。”苏薄道。
一二看着南北歌有些疲惫的脸,知道她成功了。但她识趣地没询问南北歌看见了什么,她猜南北歌并不想过多回忆在蓝天里看见的画面。
于是一二拉起南北歌的手,那只手有些冰凉,她轻轻扣了下南北歌指节处的茧,得到南北歌回应后才放下心来。
上一次去寻找风狼时,她们也是这样走的。
苏薄在最前面,一二拉着南北歌。
腿最短的一二不得不走得比她们都要快才能跟上,但一二从来没有抱怨过她们走得太快。
十一号楼和之前一样,高耸耸地立在一堆建筑中间,掉漆的外墙和落在地上积灰的楼牌号和上次没有丝毫区别。
楼道也和之前一样,狭窄逼仄,只有一点蓝光能漏进来,空气里全是尘土的味道。
集市里其他地方都焕然一新,唯独这里还是老样子,完全没被打理过,似乎还比之前更清冷了些。
“据说是风狼将十一号楼以前的住户都迁走了,现在这栋楼里只有她一个人住。”一二小声解释。
她是最适合去打探消息的,年纪小,鬼精鬼精的,随便装作好奇不懂的模样就能哄得人说些看似无关要紧的信息出来。
“嗯。”南北歌捏了捏一二的手表示赞赏。
一二看了眼苏薄没有停顿的背影,撇了下嘴,老实地加快了上楼的脚步。
顶楼的铁门被加固过,原本锈迹斑斑的铁门被新的取代。
也是,成为了集市新的掌权者,风狼不可能还用着那扇破铁门。
苏薄直接上前敲响了门。
沉闷的咚咚声在走廊里反复撞着,可直到身侧墙面的漆都被这声音撞掉,门内也没有动静。
“她知道我是来做什么的。”南北歌上前道。
她和风狼已经见过一次面了,可惜她刚说出自己的来意风狼就远离了她。
再想见风狼第二面时,她面对的就只有这扇死气沉沉的铁门。
苏薄将门口的位置让给了南北歌:“你自己来说,她能听见。”
虽然风狼几乎没在房间里发出声响,但苏薄依旧听见了门后那道变得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第一条触手在苏薄敲门时就贴上房门,苏薄借助触手看见风狼正面色平静地站在门后,窃听着她们的对话。
虽不知道苏薄为何笃定风狼能听见她说话,但南北歌选择相信苏薄。
她站在门口,脸贴着门缝开口。
“我试过蓝天了,风狼。”
触手看见门后的风狼睁大了眼睛。
“是真的,我没有骗你,苏薄和我去了黑街,找到了你们当时处置屠夫的地方,我在那里找到了半根没燃完的蓝天,然后把它燃尽了。”
南北歌停顿了下,似乎是特意为风狼留了点思考的时间。
“我看见的东西,应该和你当时看见的是一样的,你不能再用我无法和你感同身受的理由拒绝了。所以风狼,我们见一面吧。”
苏薄对南北歌抬了下手。
南北歌点点头,不再说话,后退了一步。
门后的风狼显然无法平静,她撑着铁门的手兽化,一双竖瞳里流露着苏薄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她似乎毫不惊讶南北歌能找到残留的蓝天并且将蓝天用到自己身上,苏薄在她脸上看到的更多的是挣扎。
没有人知道风狼在挣扎什么。
那双兽化的手在旁边的墙上留下了五道爪印,风狼抿着嘴,将脸上的表情冷了又冷,沉默良久后才后退一步打开了门。
触手嗖地一下缩回了苏薄体内。
“真吓人。”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触手开口抱怨。
风狼那个眼神好像能穿破铁门的防御刺破它一样。
南北歌下意识将苏薄往自己身后揽,似乎不愿意风狼看见苏薄。
但苏薄没有顺着南北歌的力气挪到她身后。
她兴致缺缺地将自己暴露在风狼视线范围内,等待着风狼的反应。
那双泛绿的兽瞳一下就锁定了南北歌身旁的苏薄,风狼咧开嘴,尖锐的虎牙让她整个人看上去更加凶狠。
“让她滚。”
第174章 所闻
南北歌知道这话是风狼对她说的, 自从医生那件事后她一直不敢在风狼面前提起苏薄。哪怕她们都知道医生死得很蹊跷,但所有的证据都指向苏薄,她没有办法为苏薄辩驳。
“她不进来, 我发誓。”南北歌抬起双手放缓语调,像是在哄一只应激的猫。
苏薄甚至能听见风狼磨牙的声音,风狼似乎下一秒就会扑过来将她撕碎。
“我不进去。”苏薄学着南北歌做了个投降的手势, 顺着她的话应道。
话音刚落,南北歌就被风狼拽进了门里。
沉重的铁门再次关闭,苏薄被迫沾了一脸灰。
一旁的一二早就看懵了, 她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还没跟着进去。
“诶,那我咋办……”
一二瘪嘴,最后只得跟着苏薄一起在楼梯上坐下。
触手再次被苏薄放了出来贴上铁门,倒不是苏薄担心南北歌的安危,她只是好奇这两人会说些什么。
可惜触手只能透视,却听不见里面的声音。好在苏薄大概懂些唇语, 如果触手能看见屋内两人的正脸,她应该能读出来她们的对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