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与之对应的,我也要问你们一个问题。”
问题与问题相互交换,看上去谁也不吃亏。
苏薄看着这位神父,那张枯瘦的脸上挂着双浑浊的眼睛,此刻正平和又淡然地和她对视着。
其实已经算是顺利了,神父没有反抗,没有异变成怪物,也没有使出防不胜防的手段,就好像他只是一个普通的,手无缚鸡之力的人类。
他唯一的要求就是等价交换,那就看看他愿意交换到哪种程度。
“为什么德兰的脸在我们眼里都不一样,但偏偏你的脸没有变化?”苏薄上来便问,丝毫没有和神父接着虚与委蛇的打算。
神父要死不活地晃了晃身体,一下子引起了余婆和绿芜的注意。
二人上前一左一右抓住神父,余婆警告道:“别耍花招。”
神父无辜地站稳:“抱歉,我只是下意识想为各位鼓掌。你们是这次的来客里第一批发现这件事的人。”
像是夸赞教堂的孩子一样,神父毫不吝啬地夸赞起三人。
“你们的观察能力很好,也懂得互相合作,这在外来者之间很……”
“回答问题,不要说些废话。”苏薄的手嵌住神父的脖子将他身体扯到自己面前,神父一个踉跄,险些跪倒在地上。
神父不得不将身体的力量都集中在膝盖上,他勉强地支撑着,说出口的话却让自己的处境变得更加糟糕。
“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孩子。”
比神父拒绝回答更让苏薄恶心的是他那声“孩子”。
她放开了捏着神父的手,在神父长舒口气的神色中明白了神父是故意恶心她的,为了让她放手。
神父比她想象中更像个人,只有人才懂得怎样用语言让人产生恶心情绪。
再次站稳后神父道:“不是我不愿意回答你,是我不能回答你。或许在我回答的一瞬间,我的大脑就会火花四溅。”
说到这里神父幻想了一下那个场景,很狼狈,还不如被她们直接杀死。
“我也不会提问,因为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我们的交换便不作数。你可以继续问你想问的,或许有一个问题是我能够回答的。”
于是苏薄问出了第二个问题:“地底的房间怎么进去。”
从神父骤变的神情中苏薄明白这是个比刚才更要紧的问题,神父再次拒绝回答,而一旁站着的绿芜的余婆脸上带上了焦急。
神父如果当真一问三不知,他们就只能杀了他去找德兰了。
但和神父比起来,德兰明显不是善茬。
苏薄开始思考自己的第三个问
题。
有的问题神父不能回答,她可以理解,毕竟神父身在游戏场内,游戏场又是受上城控制。他如果对她们提供了关键信息,或许会被上城直接抹杀。
什么样的问题才是神父能回答的问题。
神父安静地等待着苏薄的问题,直到他终于听见了自己能够回答的东西。
“你是真实的神父么?”
“不是。”神父笑了,他终于能将自己的问题问出口,“你们如何才能放我离开呢,我下午还有事要做。”
苏薄也回答了神父:“我一直在考虑要不要放你离开。下一个问题,你是不是真正的神父?”
在考虑,也就是说她们有其他处置他的打算,让他猜猜……她是不是知道他和德兰的事情了?
这些外来者总有些自己的神通,神父并不意外。
告诉她也没关系,最后被添堵的人是德兰,不是他。
想清楚后神父果断点头:“是。”
他没再问新的问题。
同时神父感觉到有东西从他胸口穿过,那看不见的东西在他身体内左右晃动着,似乎是被他吓到了,不死心地一次次穿过他胸口和腹部,然后盘上他有实体的头颅和手脚。
她应该也不会问新的问题了,神父想,太贪心的人会遭到报应,希望她们不要那么贪心。
触手明明看见了神父的身体,它在苏薄的指挥下缠绕他的头颅,这颗脑袋是有实体的,或者说,神父裸露在外的身体部位都是有实体的。
而与之相对的,神父被衣袍包裹住的身体都没有实体,包括他的衣衫,都是假象。
触手穿过他的身体就像穿过一片云,那点阻力和空气比起来有些区别,但区别并不大。
苏薄知道她从神父那里问不出什么了。
神父没有提出新的问题,他也不会回答她新的问题。
他站在原地,知道苏薄只能放他离开。
得知真相后苏薄眼底没有被戏耍的愤怒,她靠在墙面上,翘起二郎腿,伸出手推了神父一把,掌心对准了神父胸口:“你在等我请你出去么,尊敬的神父。”
这一次神父没有被推动,而余婆和绿芜清楚地看见苏薄的掌心陷入了神父衣袍中,就在神父胸口位置,一个足够深的手掌形状凹陷出现。
余婆险些以为苏薄这一掌打碎了神父胸骨,直到她发现神父一声不吭好生生站着,再结合苏薄刚才的问题,余婆终于明白苏薄为什么要放他离开。
神父走了。
或许是知道这会不会遇到谁,神父没避开任何人的打算,光明正大走出了客房。
他离开前对房内三人说了句“祝你们好梦”,不知是提醒还是诅咒。
第267章 欲望教堂16
苏薄将她在地底房间的见闻告诉了信息缺失的余婆和绿芜, 结合神父的回答和触手的试探,她们能够得出结论刚才待在这里的神父并不是他的本体,而是一种幻象。
所以他们看见的神父是神父, 但他不是真实的。
“我见过这种科技。”苏薄回忆着她参加佣兵大楼看见的那些幻影,“它能将人的影像投射到其他地方,并且影像的部分躯体摸起来有实体, 但本质上这部分实体是某种仿生装置。”
“神父的影像实体是脸和手脚,所以在我们眼里,神父的面容没有变化, 但他身上的服饰有变。现在我关心的地方在于,为什么我们看见的服饰会不一样。”
苏薄总觉得其中的原因不会简单,神父不至于无聊到使用装置特意给自己在不同人眼里换上不同的着装。
“按照你的意思,德兰的脸是没有实体的,所以我们看见的德兰是不同的脸?”绿芜觉得有些怪异,为什么偏偏神父幻象的脸有实体。
德兰的脸有没有实体苏薄打算让眼球去验证, 不过她想到眼球之前说的话,能够肯定德兰的身体是实体装置构成。
眼球踩过德兰的身体, 甚至试着去听过德兰不存在的心跳。
“所以你只能放这家伙离开, 毕竟他的真身不在这里,这只是一具幻象。”说到这里余婆觉得有些好笑,她“啧啧”感叹两声, 在床头处坐下。
苏薄坐床尾余婆坐床头, 绿芜纠结了下要不要坐床中间, 最后觉得自己站着也挺好。
“听你这么说, 那个地下房间里放的东西很可能是他们的本体。”余婆说着,目光移到自己脚下,“或许今夜可以去找找入口。”
绿芜觉得不太妥:“神父一定猜得到我们想去找入口, 其实这个问题不该问的。他不慌不忙的样子,显然是不怕我们找到那里,也或者觉得我们不可能找到那里。”
“我知道这个问题本不该问,前提是我能确定我看见的房间是真的,而不是幻象。”她问这个问题的初衷并不是得到入口的答案,而是确认自己看见的房间真实存在。
“好吧。”绿芜没想到苏薄想得那么缜密,不由地给苏薄竖了个大拇指,“真不愧是你。”
苏薄微微颔首:“是的。”
触手:……你真不客气。
“但入口还是得找。”余婆道,“我们不可能从一群幻象身上夺取到欲,找不到入口,任务便不可能完成。”
走廊外突然传来了一阵嘶吼声,房内三人停止了讨论。
几人对视一眼,苏薄率先推开房门查看情况。
神父刚走,外面就传来了异常动静,似乎太巧了。
出门查看情况的不止他们,许多陌生的劣等种都从屋内露出头,苏薄这才发现还活着的劣等种有那么多。
距离他们进入游戏场已经三天了,粗略看过去,一楼的劣等种几乎没有减员。现在是下午临近晚饭时间,外出的劣等种基本都会在晚饭前回到房内。
面容陌生的劣等种们面面相觑,最后发现那嘶吼声是从楼上传来。
大部分劣等种发现这点后都重新关上了门,苏薄隐约看到有金色一闪而过。少部分人犹豫着,似乎是想上楼看看情况。
在他们当中苏薄没看见沙秋月的脸,不知她是住在二楼的客房,还是没有回房间。
不过话说回来,一楼的客房是一开始就住满了吗?
苏薄将问题问出来,绿芜回忆着刚到教堂的场景,点点头给出了肯定的答案:“住满了,当时我们被带去登记信息的时候我看到了电脑屏幕,客房后面都填上了对应的姓名,我和余婆他们是那天最后几个登记的人。”
苏薄记得沙秋月属于后一批进入游戏场的人,所以她大概率是住在二楼。
不过为什么她进来时没有登记,听起来每个进入教堂的人都会被带去登记。是因为她是直接被德兰带进来的人么?
“你们登记的地方在哪里?”苏薄问。
“前庭靠左的房间,那里有个办公室,不太显眼。”余婆道。
苏薄点头,默默将地方记住。
终于有劣等种往二楼方向走去,苏薄三人跟上,和前方的陌生劣等种保持着一定距离。
沿着扶梯往上很快便到了二楼,二楼的客房位置和一楼相对应,沿着走廊走到底后左转,最内侧的一排房间都是客房,和告解亭的方向相反。
二楼比一楼热闹很多,站满了人,苏薄一下就看见了沙秋月那双被帽子压住只露出边缘的兔子耳朵。
她没有跟着余婆和绿芜凑上前,而是肚子站在人群边缘放出了触手。
触手从半空中绕过人群,一眼就看清了中间的情况。
陌生的机械眼劣等种被同伴扼住喉咙,那声嘶吼是从机械眼同伴口中冒出来的,他的脸失控地显化成某种犬类,一双兽眼里正哗啦啦冒出眼泪。
沙秋月似乎和他们认识,她一脸为难地站在两人旁边,张嘴半天却一句话说不出来。
从他们的对话,主要是那名犬化劣等种的嘶吼中苏薄大概理清了发生了什么。
他们是同一批进来的劣等种,之前处于一个劣种舍内,贪生畏死四个字像粘稠的胶水将他们黏合成不伦不类的群体,关系相比其他互不相识的劣等种更亲密。也正因如此,犬化劣等种发现自己的同伴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
机械眼还是那张脸,金属与血肉的嵌合体依旧冰冷光滑。但犬化者总觉得,那张脸的每一处弧度,都在他无法捕捉的瞬间,进行着微小的调整。
她的习惯也是,记忆中的模板依旧清晰,可她现实中的每一个动作都让他觉得在错位。
并且他和她待在一起的这几天内,总会听见无时无刻不在发出细微的刮擦声。
直到今天,那刮擦声突然消失了。好像之前的声音只是他的错觉,之前的感觉也是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