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安静地等待着。
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漫长到连正常的呼吸声,似乎都开始变得迟缓又沉重。
也或许是呼吸声本就开始变得迟缓又沉重。
没有钟表,没有时间,苏薄靠着呼吸读秒。
终于,神视之内,一直规律起伏的天空,变了频率。
苏薄起身推开Begonia大门,眼神锐利地抬头望去,震颤的天空之内似乎有什么被撕开,常人难以听见的嗡鸣声清晰地传到苏薄耳内,密密麻麻的螺旋状尖锐之物从黑色之中探头而出,又在胜似哀嚎的嗡鸣中被什么东西强行推回。
“来了。”
这是苏薄第一次看见白跑动起来的样子。
他的手掌幻化成虫类肢节,整个人四肢着地,幽灵一样仰头尖啸一声便消失在了店内。
白色身影顺着墙壁向上攀爬至屋顶,断断续续的尖啸声从远处传来,和白的声音相互呼应。嗅犬的尖啸声像网一样瞬间覆盖了整个乐园,战斗的警报被他们拉响,每个藏于暗处的乐园人都打起了精神。
天空的黑暗似乎褪去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不安的铅灰色。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天空深处被撕碎,巨大的气流自天上如悬瀑倾泻而下,扬起的尘土和气流糅合成了一种苏薄从未闻过的令人作呕的气味。
苏薄和南北歌离开Begonia,三两步跳到一座较高的房屋上,二人将身影藏匿在修复过无数次的断墙后,仰头盯着出现在半空中的,越来越多的气流瀑布。
南北歌眼里的凝重几乎化为实质,她开口,声音沉甸甸的落到苏薄耳朵里。
“不一样。”
苏薄回头,背后的触手蓄势待发。
“过去投放炸药时,压迫感没
有那么强烈。也没有……这些古怪的气流。“南北歌说罢拍了下自己的脸,这次上城区闹出的动静可比之前大多了。
苏薄没应南北歌,她看着那些自天而落的气流旋涡,随着时间点滴流逝,那些气流如刀刃般彻底撕碎了变为铅灰色的天幕。
似有天光从裂口处露出,但转瞬即逝。
她们很快知道为什么这次的动静那么大了。
只见密密麻麻无数流线型战机,带着与这片死寂大抵格格不入的冰冷科技光泽,如同巡游的秃鹫,缓缓出现在众人的视野当中。
气流逐渐开始收缩,出现在天空当中的战机开始缓慢降落,巨大的引擎轰鸣声像是野兽低沉的怒吼,震得人胸腔发闷。
上城人,竟是亲自来了废土。
第286章 反控
苏薄上一世是见过战机的。
但她过往所见的战机从未给她带来过如此巨大的压迫感。
那些看不见尽头的战机降落到一定高度后便静止在原地, 地面上投射着它们的影子,锐利,闪烁着诡异寒光的影子。它们的造型并非苏薄见过的传统战机, 更像是某种巨型鱼类被赋予了钢铁之躯,翼身融合,表面光滑得能倒映出废土的影子。
这种不属于废土区的, 来自另一个秩序世界的造物,并没有急着发动攻击,而是高高在上地悬停在破败废土之上。
它们的存在本身, 就是对废土的嘲弄。
这些战机短暂悬停后又慢吞吞在空中飞起来,它们飞得很慢,甚至带着一种巡游式的从容。像是刻意给废土居民带来压迫感一般,它们不像是在执行轰炸任务,更像是在检阅自己的领地,冷漠地审视着脚下这片需要被清理的垃圾场。
庞大的阴影一寸寸掠过乐园, 所过之处,似乎连风声都戛然而止。
南北歌抬头看着那些巨物, 耳边低沉的嗡鸣声随着它们的游走, 逐渐演变成一种更具攻击性的咆哮。
被挤压的气流形成了肉眼可见的波纹,就在南北歌头顶,战机的金属腹部慢吞吞从她头顶这片天空滑过。
剧烈扭曲的气流吹乱了南北歌束起的头发, 她想对苏薄说些什么, 但发出的声音却在瞬间被气流绞碎, 最终南北歌只能对苏薄比划着口型。
她脸颊上的肉都在颤抖, 和地面跳动的细小碎石一样颤抖。身下的建筑发出咯咯的哀鸣声,仿佛随时会坍塌。
苏薄看懂了南北歌的口型,虽然时机不对, 但她依旧忍不住勾了下嘴角。
一群装货。
她说。
苏薄的身体是受自己意识体控制的,也因此没受到气流的影响,她的手稳当当地放在南北歌弓起的后背上,拍了拍。
不急。
意识体逐渐升空,在即将靠近头顶战机时停住。神视之内,黄褐色的本源能量自机舱内冒出,是属于这批战机驾驶者的能量线条。
并不是多强大的本源之力,看来这次战斗难处理的不是这些驾驶者,而是机身内存放的炸药。
黑色线条悄悄潜入其中一辆战机当中,复杂的操控按钮看得苏薄有些头晕,刚冒出的念头瞬间被她打消,看来是没有捷径可走了。
就在苏薄使用本源线条查看机舱内情况时,战机腹部的装甲已经悄无声息地划开,露出了里面排列整齐的、蜂巢般密集的弹舱。
黑色的炸弹清晰地暴露在所有人的视野当中。
它们被机械结构牢牢固定着,而此刻,那些终于停止巡游的战机开始松开这些束缚着炸弹的机械结构。
这个过程很慢,慢到每一个盯着头顶的乐园人都能看清。
绑带样的结构一点点松开,巨大的黑色开始从弹舱内一寸寸滑落。
这一幕有种带着死亡气息的寂静。
但寂静很快被打破了。
炸弹落下,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
苏薄猛地从地面站起,她吸气,瞳孔深处闪过不易察觉的幽光,下一秒,她身侧的阴影如同活物蠕动,四条粗壮的半透明触手自地面暴起。
黑色线条控制着身体跃向天空,连同破空而上的触手一起,迎向了距
离她们最近的那辆战机。触手精准地缠绕上正在下落的炸弹,原本气势汹汹的钢铁造物像是突然陷入了无形的沼泽当中,下坠的势头猛地一滞。苏薄的意识体将目光放远,正在下落的炸弹太多了,这还远远不够。
于是更多的黑色线条自意识体内拔出,同时苏薄操控着自己的身体,触手在空中划出复杂的轨迹,那些被绞住的炸弹随着她的动作温顺地调转了方向。
弹头向上,所对之处,赫然是那辆依旧在投放着炸弹的战机。
越来越多的黑色弹药静止在半空之中,这是苏薄第一次大量使用本源线条去控制实物,她意识体在触手眼里变得暗淡了些许,苍白的脸上似乎冒出了汗珠。
但苏薄的动作一如既往果断利落。
“还给你们。”她低喝一声,所有被控制的炸弹骤然加速,以比坠落时更快的速度,冲向了那些战机!
尖啸声响起,不是炸弹破空的尖啸声,而是属于嗅犬们的声音。
“打下来!把它们打下来!” 一个嘶哑的声音在乐园的某个角落炸响,像是投入死水中的第一块石头。
随后是更多的、更密集的声音。
战机之上,控制着炸弹投放的上城区士兵诧异地瞪大了眼睛。
一场绝对出乎他们意料的反击战开始了。
这反击来得如此迅猛,甚至没有给上城区士兵丝毫准备的时间,他们诧异地看着显示屏内,密密麻麻的人影突然出现在乐园的土地上。明明先前施压巡航时这些人还像死了一半躲在阴影角落当中,此刻却有胆子站在战机之下。
与战机的庞大冷酷截然相反,显示屏内那片土地混乱、粗糙,上面喷涌而出的象征着人影的黑点,却充满了火山喷发般的力量。
南北歌举着枪管老旧的重机枪,这把由两个人才能勉强操作的枪如同玩具般被她控在手中,她一只手扶着滚烫的枪身,另一只手拉动了锈迹斑斑的弹链,子弹断断续续被机枪吐出,随后精准地射向天空。
这些庞大的战机在没有遮掩物的天空中成了最容易瞄准的靶子。
废弃化工原料和生锈铁皮罐捆扎的劣质炸弹被人用尽全力投掷向战机掠过的方向,这些炸弹的引信长短不一,有的尚未抵达就提前爆炸,但胜在量多,在乐园居民的努力下总有三两个能碰到战机。
这些威力不大的劣质炸药狠狠恶心了上城区士兵一把。
这些落后的武器虽然不至于将战机外壳破坏,但耳边每一次爆炸带来的欢呼声让他们感到愤怒又耻辱。
但最让他们不解的是那些本应该落地炸响,却不知为何反向冲他们而来的炸弹。
战机对炸弹本该拥有绝对的控制权,可此时控制权失效了。
复杂的控制面板被训练有素的士兵敲响,闪烁的警报按钮让他们不得不控制着战机左右扭转。
在战机的狼狈扭转中,振奋的欢呼逐渐开始变得密集,希望如同微弱的火苗,在绝望的废墟上短暂地亮起。
然而,这火苗闪烁的时间并不长。
炸弹并没有苏薄想象中那样好控制,卷着炸药的触手为了抵抗炸药下坠的力量被磨破了表皮,而将炸弹向上抛掷的动作看似轻松,其实苏薄一直在靠本源线条进行辅助。
为了给看不见本源线条的乐园居民一种自己能轻松将炸弹抛回的错觉,苏薄的每一条本源线条都将力量发挥到了极致。
她能抛回的炸弹也仅仅是触手卷弄住的那四枚,至于其他被本源线条控制住的炸弹,苏薄将它们静止在远处已经费劲心力。
南北歌按照之前商量的那样,在苏薄控住炸药时设法用其他武器将炸弹提前引爆。
但她失败了。
机枪内的子弹挑衅地攻向战机,只有南北歌自己知道,这是子弹无法引爆炸弹的下下策。
既然无法提前引爆炸弹,那便试着对战机下手。
就在触手卷住的四枚炸弹即将触及战机外壳的刹那,一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战机前方。
她悬浮在空中,银灰色的紧身作战服勾勒出修长而充满力量的身形,外面随意披着一件上城军官的白色常服外套,衣摆在高速流动的空气中猎猎作响。
女人脸上覆盖着安装了空气过滤器的金属面具,只露出棱角分明的下颌和一双没有任何温度的眼睛。
她是从某辆战机里飞出来的,苏薄看见了,但暂时无力阻止。
突然出现的女人没有看那些呼啸而来的炸弹,只是随意地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四枚正在高速冲刺的炸弹在她掌心前静止,连同它们尾部拖曳的火焰和烟雾一起,瞬间定格在半空之中。绝对的静止,与之前的狂暴形成荒谬的对比。
欢呼声卡在废土幸存者的喉咙里,变成了一片死寂。
苏薄闷哼一声,感觉到自己的触手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坚不可摧的墙壁,传递回来的反震力让触手感到一阵刺痛。她强行稳住触手,与那股突如其来的庞大力量对抗着。
悬浮在空中的女人微微偏头,面具之下的目光穿过面前悬浮的四枚炸弹,落在了不远处的苏薄身上。
一个轻蔑的、带着饶有兴趣意味的哼声,通过某种扩音装置,清晰地传到了苏薄耳里。
“你就是苏薄?”女人的声音平稳,带着一种苏薄曾在氐谷和氐玛斯处听过的独特口音,带着难以忽视的傲慢与轻蔑,“你是怎么做到的?”
以劣等种之躯反向控制炸弹,女人想不到废土区也能出这样的人物。
随着她的话语,苏薄能感觉到那股阻拦她的力量骤然增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