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头。”
终于捏碎氐照青所有底牌后苏薄用空出来的那只手勾住了她的头发。
氐照青头皮被扯得生痛, 她被迫抬头, 还来不及因此而感到屈辱, 就被上方的画面震在原地。
战机僵在原地,里面的士兵有多么惊惶无措氐照青无法想象。炸弹升空的速度越来越快,弹头破空发出了比落下时更尖锐也更蛮横的呼啸声。
灼热的气浪打向无头苍蝇一般的战机, 却又在即将撞向战机时硬生生转弯,和战机错开,朝着更高的地方飞去。
黑色线条带着炸弹继续升空时,苏薄清楚地看见战机内士兵缩成针尖的瞳孔和砸向控制面板的双手。极致的恐惧让他们颤抖不已,本就失去指挥的士兵们彻底丧失了斗志。
“吓死你们了。”苏薄自顾自开口,她不需要氐照青回答,只是钳制着她,迫使她将头抬得更高。
所有人都和氐照青一样抬头看着这一幕。
当第一颗炸弹终于扎入天空之时,那片一直以来笼罩万物,漆黑不可视的天幕当中,炽热的火球瞬间膨胀,爆炸声传来的瞬间,似乎天地万物都被静止。
连绵的巨响像是从更遥远的宇宙中传来,一切都是如此不真实,仿佛头顶发生的一切只是噩梦降临。以至于那足以震破耳膜的爆炸声终于被氐照青的大脑接收到时,她眼球一翻,彻底昏死了过去。
红艳的光色侵染了半边天空,接二连三的火球紧随着爆裂,耀眼火光燃成一片,天空被烧成了熔炉,火光深处似乎锻出的一轮红日,仿佛朝阳终于自这片土地升起。
爆炸的余波自上而下涤荡而来,战机如污垢被冲刷而下,苏薄看着这些坠落的残骸满意地轻叹出声,她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它们。
天空中的一切都在溃散崩解。
除了苏薄和她手里的氐照青,灼热的气流似乎自动绕过了她,她身上的皮质外套在气流中衣袍猎猎,巨大的机械碎片从她身侧落下,却始终不沾她分毫。
而这层层爆炸余波带来的溃散深处,一种更为沉闷的撕裂声传达到了苏薄耳里。
神视之内,黑色的裂纹蛛网般,在天幕之上蔓延。
那裂纹的质感像是血肉被撕开,伴随着令人牙酸的筋脉断裂声,难以言喻的气息从裂纹中奔涌而出。数不尽的黑色能量线条开始逸散,然而苏薄好端端站在天幕之下,手上抓着奄奄一息的氐照青,意识体内的核心缓慢有力地跳动着。
那些逸散的能量线条不属于她。
一道粗粝的声音在苏薄大脑内怒吼,苏薄无动于衷地站着,直到属于她的本源线条开始将那些从天幕中飘离的能量线条吸收。
磅礴而古老的力量开始在苏薄体内沸腾,似乎是因为原主的心有不甘,这些黑色线条还在挣扎着灼烧苏薄的本源线条。
“这和我们说好的不一样!”
傲慢怒吼着,伴随着难以形容的痛苦嚎叫声。
“现在为我收集信仰之力,方能助我恢复身躯。”
这种最原始暴戾的哀鸣没有让苏薄动摇分毫,她一动不动地站在远处,仿佛根本没有听见傲慢的怒吼,而是抽空对南北歌比了个口型。
她整个人都浸在了火光里,回过头时,烈焰为她镀上流动的金边,又好像是漫天火光加冕于她头顶。
南北歌恍然地看着这一幕,突然觉得此刻不需要她引导什么,自会有人将她视为神邸降临。
人怎么能承载如此耀眼的力量?
早在苏薄控制着炸弹往上时南北歌便带着众人躲避了起来,炸弹爆炸后剧烈的气流能轻而易举灼伤她们的皮肤,而冰雹一样淅沥沥掉下的战机残骸能轻易砸伤她们。
南北歌在心底赞叹着这场好戏,但她也没忘记苏薄交代她的事情。
她站起身,在屋檐之下,阴影之中,酝酿着接下来要说的话。
可谁知还不等南北歌开口,人群中竟传来了
一道微弱的抽泣声。
“这是……神迹吗?”
随后压抑不住的抽泣声汇成风暴降临的海面。
“这是神迹啊……”
“竟真的会有这样一天,百年了,竟真的会有这样一天。”
南北歌知道,她什么也不用再说。任何一句话都是多余,她只需要站在这里,和所有人一起,抬头看着天边那道身影。
苏薄正在专心地吸收着傲慢体内逸散出的能量。
一切疑惑都在这一刻得到了解答,难怪傲慢信誓旦旦自己能解决这些炸弹,让她将炸弹丢到天幕之中。
原来这片隔绝了上城与废土区的永夜天幕,本就是傲慢的身体。
按照傲慢的计划,祂用身体吸收炸弹,苏薄借傲慢此举传播傲慢的名讳,便能为祂收集到信仰之力。有了这信仰之力,傲慢破损的身体能得到修复,甚至实力能更上一层楼。
但傲慢没想到的是,苏薄根本就没打算将这信仰之力给祂。
越来越多的炸弹被送往天空,傲慢身体上出现的破洞增多,祂逸散的本源之力被苏薄尽数吸收。而在这同根同源的本源之力滋养之下,苏薄的神视范围开始迅速扩张。
她终于看清了天幕,也就是傲慢的身体。
漆黑的鳞片失去光泽,脱落的鳞之下是尖锐的螺旋状羊角,而羊角根部层层围绕的巨大瞳孔正因为痛苦而紧缩。看不见头尾的翼膜随着鳞片的脱落抖动,那些翼膜越收越紧,最后几乎和鳞片贴在一起。
于是脱落的鳞被翼膜兜住,红棕色瞳孔艰难地褪去白膜想要看清一切的始作俑者,伤口处疯狂逸散的黑色能量让这双眼睛越发狰狞,到最后似有血珠从瞳孔深处溢出。
丑东西。
苏薄心想。
一个巨大的,看不见边界的丑东西。
便是这样的东西,盘亘于天空之上,将废土区变成了难窥天光的废土。
“上城不会是建立在你躯体之上的吧?”苏薄看着傲慢的丑状淡淡开口,说出的话却让傲慢再次回想起过往屈辱,“你名叫傲慢,身躯却被上城区踩在脚下。沦落至此,面对废土时还强撑着高高在上,希望在这里收集到足以让你翻身的信仰之力?”
“你凭什么想靠计谋成为此处的信仰?”
傲慢没想到苏薄能猜到那么多。
属于苏薄的黑色线条不再被动吸收傲慢的能量,它们如同嗜血凶兽,开始主动靠近天空,在神视的指引之下,准确地探入傲慢破损的残躯之内。
若世界上有后悔药吃,傲慢一定不会为了贪图信仰之力,不小心暴露出自己身躯所处的位置。
“你以为你就配吗,草芥凡躯,阴诡算计,你杀不了我,就算你能偷走我的本源之力,我的躯体你依然奈何不了。就算你侥幸有了信仰之力,也不可能……”
“不可能什么?”
傲慢的理智回归,祂终于发现自己说得太多。
苏薄还想套话,但无论她怎么激傲慢,傲慢也不愿开口。
于是黑色线条开始更卖力地吸收傲慢的本源之力,天空之中脱落的鳞片越来越多,傲慢的身躯肉眼可见地萎靡起来。翼膜破损,羊角折断,但尽管如此,那片漆黑依旧盘亘在上,祂的神躯实在太庞大。
哪怕所有鳞脱落,所有器官损坏,哪怕内里已经腐朽,只剩下骨架和干瘪的漆黑皮肤,山也依旧是山,将头顶的一切遮挡得严严实实,难以窥破。
苏薄意识到傲慢说的是实话,这巨躯体就像难以突破的巨山,祂纵使死亡,也难以被挪动分毫。
想靠着来自上城区的炸弹将上城区设立的屏障炸开一个通道,似乎有些异想天开。
不过苏薄没觉得气馁。
神视范围得到扩张,关于头顶这片天空的真相她已知晓,异于本源之力的力量从空气中钻入她的毛孔,前所未有的体会让苏薄整个人舒畅地发出声声喟叹。
第290章 战后
原本难以完全吞噬的巨大本源在神视之中清晰可见, 与她能量相同的黑色本源开始寸寸瓦解,浅白的光色为黑色线条镀上银边,在这银边的帮助之下, 黑色线条犹如世间最锋利的刀刃,轻而易举将傲慢的本源核心切割成了数片。
傲慢的嘶吼声似乎逐渐离苏薄远去,脚下似乎有无数道不同的声音在竭力呼唤苏薄的名字, 头顶的爆炸还在继续,不断膨胀的火光似乎要将天空都撑裂。
苏薄进入了一种玄而又玄的境地。
一切色彩逐渐从神视之中消失,她的世界里只剩下浓墨般的黑色线条, 和星星点点的白色光晕。
那些白色光晕逐渐汇聚成溪流,仔细聆听,那溪流中潺潺流淌着的竟是她的姓名。
黑色的本源核心扑通跳动着,一次次跌入白光当中又跃出,傲慢赋予苏薄的这颗黑色本源核心逐渐褪去了原本的黑色,连带着周围的本源能量一起开始褪色。
一切都自溪流中重塑, 苏薄的意识体站在溪流旁边,弯腰伸出手, 在里面掬出一捧白光。
呼唤她姓名的声音似乎随着她的动作更加清晰, 苏薄往溪流深处看去,望不见底,却看见了一道道姿态不同的人影。狼狈的、从容的、急切的、稳重的……不同的人影展现出众生百态, 苏薄似乎还从其中看见了上一世的, 故人。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看见她们。
似乎从神视能看清所有人的那一刻开始, 有什么东西就变了性质。
时间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 苏薄开始沿着溪流溯溪而上。
她背后拖散出的本源之力逐渐被溪流泡得皎白,这是苏薄两世都很少见到的白色,纯净又安宁, 和她灵魂的底色格格不入。
苏薄一直觉得自己就该是黑色的,浓郁的黑,由无数层凝固的血色堆砌成的黑。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本源线条和本源核心在变白。
她也不明白溪流里为什么会有声音在呼唤她的姓名。
苏薄反复思考着,最终想到了傲慢口中的“信仰之力”。
这条突然出现的溪流,这条将她的本源洗涤成白色的溪流,似乎就是傲慢渴望的信仰之力。它无疑是强大的,否则傲慢不会一直惦记着它。
苏薄试着使用自己的本源线条,没有阻塞感,也没有异常的感觉,似乎它们只是简单的变了个颜色,除了颜色之外,没有什么被改变了。
溪流的末端是一块石头。
苏薄将石头捡起来,看着突兀转弯的溪流,严格来说这里不是溪流的末端,而是溪流掉头的节点。
这条溪是环形的,生生不息,奔流不止。
石头是白色,触感光滑,没有任何纹理。但在苏薄将它握在手中的瞬间,陌生的文字浮现在石头上,苏薄口中发出晦涩难懂的音节,是她曾经听过的,属于神眷和主宰的语言。
也就是在音节脱口而出的瞬间,苏薄看懂了这些文字。
你的名讳。
真奇怪,一块石头,竟然在问她的名字。
她的名字就是苏薄,从前是,现在也是,这是个普通的名字。
非常普通,只比一二这样的名字特殊一些。
一个普通的名字,脱口而出时,却代表了她的两辈子。
白雾自溪流内升腾,石头上的文字变得错乱,似乎是她说错了自己的名字,但溪流内的声声呼唤变得真切起来,在这真切当中,石头上乱码一样的文字又慢慢稳定了下来,最终化为了三个深刻的“?”。
苏薄的本源核心彻底成为白色,唯有中间留存了一个肉眼难以看清的黑点。溪流内伸出一只又一只透明的手臂,这些手臂攀上苏薄的躯体,没有任何力量的手臂,连存在都像是幻象,却试图将苏薄拉入溪流当中。
溪流底部那一双双眼睛似乎也变得缥缈虚幻起来。